腊月的风裹着黄土地的沙砾,像无数细碎的针尖,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冯守义把赵家老二媳妇秦兰给的那点零碎信息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了汗,心里头像是揣着一团烧得旺的炭火,烫得他坐立难安,可脚下的步子,却沉得像灌了铅块。
春杏拉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粗糙裂的手背,眼眶红得透亮,那红意漫过眼角的皱纹,像洇开的朱砂。她一遍遍地叮嘱,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守义啊,路上慢些走,岔河口那山路陡,雪化了路滑,可别摔着。招弟要是在,你就好好跟她说,娘和我,这些年梦里都念着她呢。”
二妞盼弟挺着不算已显怀的肚子,挪着步子过来,往他挎包里塞了两个用粗布包好的玉米面馍馍,馍馍还带着灶膛的余温。她哽咽着,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爹,找不到也别着急,咱回来再想办法。开春了路好走,茂林有自行车,到时候让他驮着您,再寻也不迟。”
冯守义点点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口,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大妞招弟被赵栓柱送走的时候,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穿着打补丁的小棉袄的丫头,哭着喊着拽着她娘喊着“我不去,我不去…”如今,怕是早已嫁人生子,成了地地道道的山里媳妇,怕是连亲爹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他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一路往宜君山的方向赶。饿了就啃口硬的馍馍,馍馍硌得牙床疼;渴了就蹲在路边,捧几口融化的雪水,那水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凉得他胃里直打颤;天黑了就找个山神庙蜷一宿,庙里头漏风,他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亮,心里头全是招弟的影子。腊月二十一出发,走了整整三天,磨破了一双布鞋,才总算摸到了岔河口村的地界。
可眼前的景象,让冯守义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凉得透透的。
哪还有什么村子的模样?几孔土窑洞塌了大半,窑口的黄土簌簌往下掉,像是老人掉光了牙的嘴。窑门口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晃荡,风一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是谁在诉说着这村子的荒凉。村口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树皮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满了岁月的沧桑。树下的石碾子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碾盘,积满了厚厚的尘土和落叶,碾盘上的纹路,都快被岁月填平了。
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有几只野雀在荒草里扑腾,发出几声寂寥的啼叫,更衬得这村子死寂。
“有人吗?有人知道常富贵家在哪吗?有人知道冯招弟吗?”冯守义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却只换来一阵又一阵的寂静,连个回音都吝啬。
他蹲在一孔还算完整的窑洞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窑壁,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黄土,还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指腹划过窑壁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刻痕像是小孩子的手笔,他忽然想起,招弟小时候,也爱在自家窑洞的墙上刻小人儿。旁边地里的庄稼早就荒了,只留下几株枯的玉米秆,歪歪扭扭地立在地里,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像是在对他摇头。
后来,他在山脚下碰到一个砍柴的老汉,老汉背着一捆柴,佝偻着腰,走得慢悠悠的。冯守义急忙迎上去,递上自己仅剩的半个馍馍,声音里带着恳求:“大爷,我打听个事,这岔河口村的人,都去哪了?”
老汉接过馍馍,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才开口说道:“这地方啊,水土不好。村里人吃了这山里的水,多半都得了粗脖子、腿瘸的毛病,外头人背地里都叫这‘瘤拐子村’。解放后政府体恤百姓,就把全村人都迁到了渭河北岸,那里地势平坦,水土也好。六十年代那会,都入了集体农业社,家家户户种棉花、种小麦,子过得比从前强多了。”
“那您知道,常富贵和他媳妇冯招弟,也跟着迁过去了吗?”冯守义急忙追问,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那点希望,像是黑夜里的一点星火。
老汉想了半天,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这就说不清了。迁村那阵乱哄哄的,人挤人,车挨车,谁顾得上谁啊。不过听人说,常家好像是迁过去了,具体在哪个庄子,我就不知道了。这渭河北岸的庄子多,一个个找,怕是不容易。”
冯守义的心,又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那点微弱的星火,也灭了。
他谢过老汉,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踏上了返程的路。来时的满心期盼,如今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失落,压得他喘不过气。三十里山路,他走得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风刮在脸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心里的那股子热乎劲,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透,只剩下冰凉的失望。
回到盼弟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土窑洞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春杏和盼弟正倚着门框张望,脖子伸得老长,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了上去。盼弟接过他肩上的挎包,挎包的带子都磨破了;春杏端来一碗热乎的玉米糊糊,糊糊上飘着几滴香油,那是家里舍不得吃的。
春杏握着他的手,关切地问:“怎么样?找到招弟了吗?”
冯守义摇摇头,把岔河口村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重重地叹口气,那叹气声里,满是无奈:“没找到人,只知道村里人都迁到渭河北岸了。等过了年,我再去那边打听打听,总能找到点线索。”
春杏的眼圈又红了,她拍着他的手背,轻声安慰道:“没事,迁过去了就好,总比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强。只要人还在,总有找到的那天。咱不急,慢慢来。”
盼弟也跟着点头,伸手扶着他往屋里走:“爹,您别急,先在家歇着。我这身子也越来越沉了,您正好帮衬帮衬家里,等我生了,开春了,茂林陪您一起去找。他人脉广,比您一个人瞎转悠强。”
冯守义看着盼弟圆滚滚的肚子,看着她脸上的倦容,心里的失落,淡了些。是啊,盼弟眼看就要生了,家里正是用人的时候。他留了下来,担水、劈柴、扫院子,样样活儿都抢着。水缸总是被他挑得满满的,院子里的柴火堆得像小山,扫得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女婿陈茂林是村委会部,年关将近,集体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开会、分粮、慰问军属、调解邻里矛盾,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身的寒气和土腥味。冯守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总是把家里的活计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让盼弟多心,也不让陈茂林回来后,还要为家里的事烦忧。
子过得飞快,像是指间的沙,攥都攥不住。转眼就到了春节。
这是冯守义三十年来,过的第一个团圆年。小小的土窑洞里,贴上了红对联,对联是陈茂林写的,墨汁香还没散;挂上了红灯笼,灯笼是盼弟用红纸糊的,红彤彤的,格外喜庆。春杏擀着面条,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条又细又匀;盼弟烧着火,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冯守义坐在灶膛边添柴,时不时伸手拨弄一下火苗。
火苗映着三个人的脸,暖融融的。没有大鱼大肉,只有一锅香喷喷的猪肉炖粉条,那猪肉是陈茂林托人买的,粉条是自家漏的;还有几个白面馒头,白得晃眼,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可冯守义却吃得格外香甜,这顿饭,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他看着春杏眼角的皱纹,看着盼弟含笑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那暖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就是家的滋味啊,是他在黄龙山上,思夜想了三十年的滋味。
正月初九那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盼弟突然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春杏有经验,一看就知道是要生了,赶紧让冯守义烧热水,自己则麻利地铺被褥,把早就准备好的剪刀、布条拿出来,放在炕头。
冯守义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时不时往屋里瞅一眼,听见盼弟疼得哼唧,他的心就揪成一团,手心全是汗。陈茂林也急坏了,小跑着去请村里的接生婆,脚步都有些踉跄。
接生婆来了,是个胖胖的老太太,嗓门洪亮。她进了屋,就把所有人都撵了出来,只留下春杏帮忙。屋里传来盼弟一声声的痛呼,冯守义和陈茂林在院子里站着,听着那声音,两人都红了眼眶。
折腾了大半天,晌午的太阳升到了头顶,暖洋洋的。就在冯守义急得快要撞墙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清亮,像小喇叭似的,划破了院子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接生婆的声音带着喜气,从屋里传出来,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她的笑。
冯守义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眼眶瞬间就湿了,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这辈子,终于又有了个外孙,冯家,终于有后了。
盼弟抱着孩子,虚弱地笑,给孩子起名叫金锁,说是要把这孩子牢牢锁住,平平安安地长大,健健康康地成人。
整个正月,陈茂林家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息。亲戚邻居们都来道贺,有的送来一篮鸡蛋,有的送来几块红糖,还有的送来自家做的花馍,花馍捏得栩栩如生,有小兔子,有小老虎。春杏也从赵家过来了,帮着照看孩子,洗尿布、喂、哄睡,忙得不亦乐乎。一家人忙忙碌碌,却也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填满了这小小的土窑洞。
冯守义抱着软乎乎的金锁,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他看着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心里的那点遗憾,似乎也被这浓浓的喜气冲淡了不少。虽然还没找到大妞招弟,但他已经找回了春杏和盼弟,如今又添了个小金锁,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尝到了阖家团圆的幸福感,那幸福感,像蜜糖似的,甜到了心坎里。
这天晚上,陈茂林陪着冯守义坐在炕沿上,炕烧得暖暖的。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自家酿的米酒,酒香味醇厚。两人一杯一杯地喝,话也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陈茂林看着冯守义,脸上带着诚恳,语气也格外认真:“爹,您看您这年纪也大了,一个人住在黄龙山上,孤孤单单的,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不如您就从黄龙搬下来,跟我们一起住吧。我和盼弟给您养老,往后您就在这儿享清福,种种菜,养养花,金锁长大了,还能给您捶背,陪您说话呢。”
冯守义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他看着陈茂林真诚的眼神,看着炕头上睡得香甜的金锁,小家伙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看向里屋,春杏正和盼弟说着话,灯光映着两人的身影,温馨又和睦。眼眶又热了,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哽咽着,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好,爹听你的,搬下来,跟你们一起住。”
陈茂林高兴地一拍大腿,又给冯守义满上一杯酒,酒液在杯子里晃荡:“爹,这就对了!等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子好,我叫上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赶着骡车,去黄龙给您搬东西!咱把您那老窑洞的家当,都搬过来!”
冯守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米酒的醇香在嘴里散开,他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心里头暗暗念叨:招弟啊,我的大妞,爹已经找到你娘和妹了,还添了个小外甥。你到底在哪呢?你等着爹,爹一定能找到你,咱们一家人,总有团圆的那天。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屋里,温柔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