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七天,天气热得不像话。
早上八点,阳光已经毒辣到让人不想出门的程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光线还是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空调开着,温度设定在二十六度,不算冷,但至少不会出汗。房间里有一种被密封起来的安静,像是一个巨大的保鲜盒,而我是里面唯一的内容物。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橘夏海。
“木之下,你今天有事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大概已经跑完步了。
“没事。”
“那来图书馆写作业吧。”
“图书馆?”
“嗯。中央图书馆。有空调,有桌子,还有很多人在写作业,有气氛。”
“你家不能写吗?”
“家里有电视。写了两个字就想看。”
“你不是有暑假作业吗?”
“有。所以才要写。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今天没什么事要做。千岁的游戏暂时不需要我去看,她说第二关的场景画完了,接下来要写代码,写代码的时候一个人比较专注。紫之宫绫乃在东京,每天发一张照片到群里,都是不同的街景,配文只有一个句号。所以今天确实是空的。
“几点?”我问。
“十点。中央图书馆门口。”
“好。”
挂了电话,我用了四十分钟洗漱、吃早饭、收拾书包。装进去的东西有:两本暑假作业(数学和英语)、草稿纸、笔袋、文库本、水瓶。书包不算重,但也不轻。出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跟昨天一样烈。我撑着伞走到车站,上了电车,坐了四站,下车,再走五分钟。
中央图书馆在樱坂町的东边,是一栋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没有多余的装饰。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上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很深。树下有几个长椅,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扇扇子。
橘夏海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T恤和白色的短裤。头发扎成马尾,发圈是深蓝色的——就是上次在商场买的那。她手里拿着一本暑假作业,正在翻,看到我来了,合上书朝我挥了挥。
“你带了什么?”她看了看我的书包。
“作业。还有书。”
“几年级的作业?”
“高一的。暑假作业不分年级。”
“我知道。我是问你带了哪几科。”
“数学和英语。物理和语文还没开始。”
“我带了数学和语文。”橘夏海把作业本举起来给我看了一眼,“数学最头疼。语文还能写一点。”
“那就先写数学。”
“不想写。”
“那你先写语文。”
“也不想写。”
我看着她。“那你来图书馆做什么?”
“来看你写。”她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很凉快。冷气开得比学校资料室还足,进来的一瞬间,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里面的人比想象中多,大部分是学生,占了靠窗和靠墙的桌子,摊着作业和参考书,表情都很认真。也有几个老人在看报纸,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偶尔翻一页,发出轻轻的“哗”一声。
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形成许多细小的光斑,像碎掉的玻璃。
橘夏海坐在我对面,把作业本、笔袋、水瓶一一摆出来。摆得很整齐,像在布置自己的领地。
“你开始写吧。”她翻开语文作业本,拿起笔。
“你呢?”
“我也写。”
“你不是说不想写吗?”
“看你写了就想写了。”她低下头,开始看第一道题。
我也翻开数学作业本。第一页是复习题,都是高一上学期学过的内容。大部分还记得,但有几道公式已经忘了。我翻到后面,找到公式汇总页,对照着做。做得不快,但也没卡住。一题一题地往下写,像是在慢慢地挪动一块很重的石头——挪一点,歇一下,再挪一点。
写着写着,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
橘夏海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戳在作业本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的头枕在左臂上,右臂伸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均匀得像水。
我没有叫醒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醒了。
“我睡了多久?”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沙哑。
“二十分钟。”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看起来睡得很好。”
她看了看作业本上那个墨点,皱了皱眉,用橡皮擦掉了。擦完之后留下一个浅浅的灰色印记,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存在过的证据。
“写到哪了?”她凑过来看我的作业本。
“第五页。”
“你才写了五页?”
“嗯。做得慢。”
“我也要开始写了。”她拿起笔,这次没有趴下,坐得很直,一笔一划地在语文作业本上写着什么。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的翻书声。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像在水底听到的。
手机震了一下。
千岁在群组里发了一张截图。是她的游戏引擎界面,代码部分占了大部分屏幕,右边是一个小小的预览窗口,里面有一个像素角色站在路灯下面。配文:「代码写完了。可以走动了。」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个句号。
橘夏海回复了一个“厉害”的表情包。
我回复了一个“厉害”。
千岁又发了一条:「还不能做任何事情。就是可以走来走去。」
我:「能走来走去就是游戏了。」
千岁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橘夏海放下手机,看了看我。
“千岁的游戏,什么时候能玩?”
“不知道。她说不急。”
“你不想早点玩吗?”
“想。但催了也没用。”
“你不催她?”
“不催。她想做的时候就做,不想做的时候就不做。”
橘夏海用笔在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圈。
“你对你自己的事,也是这样吗?”
“哪样?”
“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差不多。”
“那你对我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中午,两个人去图书馆旁边的便利店买午饭。她选了饭团和茶,我选了咖喱面包和咖啡。两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伞下站着吃。阳光很烈,遮阳伞的影子只够挡住上半身,腿以下都暴露在阳光下,被晒得发烫。
“木之下,你下午还写吗?”橘夏海咬了一口饭团。
“写。数学还有好几页。”
“我写不下去了。语文写了三页,手酸了。”
“那就休息。”
“休息了就不想写了。”
“那就不写。”
“不写的话明天还得写。”
“那就明天写。”
橘夏海看着我,嚼着饭团,没有接话。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几点?”
“十点。”
“那我明天也来。”她把饭团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反正家里也没事做。”
下午一点半,我又写了两页数学,把第二天的份额也写完了。橘夏海趴在桌上,这次没有睡着,只是趴着,脸埋在手臂里,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木之下。”
“嗯。”
“你说,暑假怎么这么长。”
“长不好吗?”
“好。但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会觉得太长了。”
“那就找事情做。”
“找什么?”
“随便。写作业。看书。跑步。做游戏。”
“你说的都是一个人做的事。”
“一个人做也可以。”
“我知道。”橘夏海从手臂里抬起头,脸上有被压出来的红印子,“但一个人做久了,会想有人一起。”
“那就找人一起。”
“找谁?”
“你的队友。”
“她们暑假回老家了。有的去旅游。有的整天打工。”
“那千岁呢?”
“千岁要做游戏。她在做游戏的时候不会理人。我去找过她一次,她戴着耳机,我叫了她三声她都没听到。”
“紫之宫呢?”
“在东京。”
橘夏海看着我。
“还有谁?”
我想了想。
“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你也不知道还有谁。”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算了。就你吧。”她重新趴回手臂上,“反正你也闲着。”
下午三点,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
阳光还是烈,但比中午好一些了,至少照在身上不是那种刺痛的感觉。云多了一些,偶尔挡住太阳,地面上就会掠过一片巨大的阴影,像一只看不见的巨鸟从头顶飞过。
走到车站,橘夏海停下来。
“木之下,你今天写了几页?”
“数学七页。英语还没写。”
“我才写了三页语文。”她叹了口气,“明天得加油了。”
“加油。”
“你真的会来吗?明天。”
“真的。”
“几点?”
“十点。”
“那我等你。”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回头,“别忘了带英语作业。”
“好。”
她挥了挥手,走了。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她的背影被进站的人群挡住。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家走。
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桌前。
英语作业还空着,一页都没写。我翻开第一页,是一篇阅读理解。文章讲的是一个老人独自住在山里,每天做同样的事——起床,砍柴,做饭,看落。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搬到城里去住,他说:“我在城里的那个儿子家住了三天,第四天就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城里的落看不到山。”
我把文章读完,开始做题。第一题问的是:老人为什么住在山里?选项有四个。A. 因为他在城里没有房子。B. 因为他喜欢一个人生活。C. 因为他想看落。D. 因为他的儿子不要他。
我选了B。
翻到后面的答案页,答案是C。
我盯着答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选项改成了C。
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了深蓝色。蝉还在叫,跟昨天一样响。
手机亮了。
群组消息。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张照片。是东京塔,亮着橙色的灯,在深蓝色的天空里显得格外醒目。配文:「晚上去看了。很多人。」
橘夏海:「好看吗?」
紫之宫绫乃:「好看。但人多。排队坐电梯等了四十分钟。」
千岁:「四十分钟就为坐个电梯?」
紫之宫绫乃:「不止电梯。上去之后能看到整个东京。很值得。」
千岁发了一个猫若有所思的表情包。
紫之宫绫乃@了我:「木之下,你暑假作业写了吗?」
我:「写了一点。」
紫之宫绫乃:「数学写了几页?」
我:「七页。」
紫之宫绫乃:「太慢了。暑假一共四十多天,数学作业一百二十页。平均每天要写三页。你到今天应该写了二十页左右。你才七页,差很远。」
我:「……你算了?」
紫之宫绫乃:「算了一下。」
橘夏海:「你也帮我算一下?我语文写了三页。」
紫之宫绫乃:「语文作业六十页。你到今天应该写了十页左右。差了七页。」
橘夏海发了一个哭的表情包。
千岁:「我数学写了十五页。英语还没开始。」
紫之宫绫乃:「千岁的进度正常。」
橘夏海:「为什么只有我落后?」
紫之宫绫乃:「因为你训练花的时间多。」
橘夏海:「那我明天多写一点。」
紫之宫绫乃:「加油。」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然后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突然就停了。像是有人在指挥台上挥了一下手,所有的乐器同时安静了。耳朵里突然空了,能听到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声音,能听到隔壁房间电视机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坐在窗前,等蝉叫再响起来。
等了大概一分钟,它们又开始叫了。不是同时开始的,是几只先叫,然后十几只,然后几百只。声音从弱到强,慢慢恢复到刚才的响度。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月光还在。
窗帘在动。
风吹进来,凉凉的。
带着一点雨的味道。
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但暑假的雨,下不了多久。
下一会儿就会停。
停了之后,太阳会出来。
地面会。
然后蝉会继续叫。
明天的这个时候,大概跟今天一样。
但也许会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很小。小到只有自己知道。
比如:
今天作业写了七页。明天可能会写八页。
今天在图书馆睡着了。明天可能不会。
今天回家的路上想了一些事情。明天可能会想清楚。
也可能不会。
都没关系。
时间还很多。
暑假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