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比昨天更烈。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巨大白色气泡。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离约好的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很充裕,但也不至于充裕到可以慢慢吃早饭然后悠闲地出门。我用了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又用了十分钟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杯牛,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站在衣柜前发呆。
不是因为没有衣服穿,而是因为不知道穿什么。平时穿校服,不用想。放假了反而不知道该穿什么。T恤加短裤太随便了?长裤加衬衫又太正式了?最后我选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短裤,帆布鞋。照了照镜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本来就没什么区别。
出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晒得皮肤发烫,空气里有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甜腻腻的。我撑着伞走在路上,不是因为怕晒,是因为不撑伞走到车站大概会出一身汗。伞是折叠伞,很小,只够挡住一个人的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个黑色的圆盘。
到车站的时候,九点五十二分。橘夏海还没来。我站在检票口旁边的柱子下面,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随笔集,翻开到昨天读到的地方。作者写到他去了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热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的行人。他注意到每个人的走路方式都不一样——有人快,有人慢,有人走几步就停下来看手机,有人低着头一直走从不抬头。
我读到第二段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橘夏海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没有扎马尾,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大概是用卷发棒卷过。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成蝴蝶结。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手提包。
我合上书。“你穿裙子?”
“不能穿裙子吗?”她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上次没见她戴过。
“能。”我说,“就是没见你穿过。”
“平时穿校服。放假了还不能穿自己喜欢的?”
“可以。”
“那走吧。”她转身走向检票口,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着。
我跟在后面,进了站,上了电车。电车上人不多,我们找了靠门的位置站着。她扶着吊环,我站在她旁边,手抓着车门旁边的竖杆。电车开动的时候,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很快又分开了。
“木之下,你今天穿得跟平时一样。”她看着车窗外面。
“放假了也跟平时一样。”
“你就没有别的衣服吗?”
“有。但穿起来差不多。”
“那你买衣服的时候怎么选的?”
“我妈帮我买的。”
橘夏海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无语。
“你妈帮你买衣服?”
“嗯。每年换季的时候寄过来。我试一下,能穿就留着,不能穿就寄回去换。”
“你自己不去店里试?”
“不去。太麻烦了。”
橘夏海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窗外。“你这个人真的有很多地方需要人照顾。”
电车到站。下了车,走出车站,对面就是商场。商场很大,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门口有几排推车,几个带着小孩的妈妈正在把小孩放进推车里。橘夏海径直走向一楼的运动用品区。
运动鞋的货架占了一整面墙。各种品牌、各种颜色、各种功能,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双鞋旁边都挂着价格牌。橘夏海蹲下来,拿起一双白色的跑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放回去。又拿起一双粉色的,捏了捏鞋跟,放回去。又拿起一双黑色的,试了试鞋带的弹性,放回去。
“你不试穿吗?”我问。
“先看看。试穿很麻烦。要脱鞋、穿鞋、系鞋带、走两步、脱鞋、换下一双。试完一双腿就酸了。”
“那你平时怎么买鞋?”
“看准了再试。不合适的就不试。”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继续在货架前蹲着、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下。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有注意到。马尾今天没有扎,但她的动作还是跟扎着马尾时一样利落——拿起来,翻看,判断,放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木之下,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她拿起两双鞋,一手一只举到我面前。一双白色的,一双浅灰色的。
“白色。”
“为什么?”
“因为你穿白色比较多。校服也是白的。”
“校服是白的,是因为学校规定的。不是我选的。”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橘夏海想了想。“不知道。没想过。”
“那就买白色。白色不会出错。”
“你什么都是‘不会出错’。”她把白色那双放回去,拿着浅灰色的那双翻了翻,“我试试这个。”
她脱了帆布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把运动鞋穿上。脚趾顶了顶鞋头,脚跟贴了贴鞋垫,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转身,再走两步。
“怎么样?”她问。
“看起来挺合脚的。”
“不是让你看起来。是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又没穿。”
橘夏海瞪了我一眼,蹲下来把鞋脱了,换回帆布鞋。
“这双不行。鞋跟太硬了,硌脚。”
她又拿起了另外几双,一双一双地试。有的走两步就脱了,有的走了好几步还在犹豫。最后她拿着一双白色的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转了转身,从各个角度打量。
“这双。”她说。
“不试了?”
“不试了。就是这双。”
她去收银台结了账,提着纸袋走出来。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买鞋的速度,跟她跑步的速度差不多。
“接下来去哪?”橘夏海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不知道。是你叫我出来的。”
“那去楼上看看?我想买发圈。”
两个人上了二楼。二楼是女装和杂货。经过一家内衣店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橘夏海却没有停下来,径直走了过去。内衣店旁边是一家卖发饰的小店,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发圈、发夹、发带。
橘夏海在发圈的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深蓝色的,在手腕上套了一下,又放回去。拿起一白色的,在头发上比了比,又放回去。最后她拿了一浅棕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的发圈,走到镜子前,把散着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左看右看,又拆了。
“你帮我看看。”她把发圈递给我,“哪个颜色好?”
我看了看货架上的发圈。深蓝、白色、浅棕、粉色、黑色。
“深蓝色。”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运动服是红色的。红配蓝,很醒目。”
“我又不是买来配运动服的。”
“那你什么时候戴?”
“平时。不上学的时候。”
“那就买你喜欢的。”
橘夏海盯着我看了两秒,拿起那深蓝色的去结了账。
“这是你让我买的。”她说。
“你本来就想买这个。”
“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个拿起来的就是深蓝色。”
橘夏海把发圈套在手腕上,没有说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中午,两个人在商场的美食广场吃饭。橘夏海选了乌冬面,我选了咖喱饭。橘夏海看着我的餐盘,说了一句:“你真的很喜欢吃咖喱。”
“我说了。不用选。”
“你的人生是不是‘不用选’的事情越多越好?”
“对。”
“那你的人生也太无聊了。”
“无聊不好吗?”
“不好。”橘夏海夹起一乌冬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无聊的子过久了,就会忘记有趣的子是什么样子的。”
“有趣的子不需要记住。发生了就知道了。”
“那忘记了怎么办?”
“不会忘记的。”我说,“如果真的有趣,忘不掉。”
橘夏海嚼着乌冬面,没有接话。
吃完了。两个人坐电车回去。电车上人比来时多了一些,没有座位,两个人站在门边,她扶着吊环,我抓着竖杆。电车经过一个站的时候,有人下车,空出了一个座位。
“你坐。”橘夏海说。
“你坐。”
“我不用。我站习惯了。”
“我也站习惯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坐。座位被一个老坐下了。她朝我们笑了一下,我们也朝她笑了一下。
电车晃了一下。橘夏海的身体晃了一下,这次她的肩膀没有碰到我,因为她的手抓住了吊环,稳稳地站住了。但她的手腕上的发圈碰到了我的手背。布料很软,凉凉的,像一小块冰。
下了电车,走出车站,两个人站在检票口外面。阳光比上午更烈了,晒得人头昏。橘夏海把纸袋和手提包换到左手,右手搭在额前挡着阳光。
“木之下。”
“嗯。”
“今天谢谢你。”
“又没做什么。”
“你出来了。”她说,“你本来可以在家看书的。但你出来了。”
“书什么时候都能看。”
“对。所以谢谢你选择了‘出来’。”
她放下搭在额头上的手,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白色的连衣裙在逆光里变得有些透明,能看到里面衣服的轮廓。我把目光移开。
“那我回去了。”她说。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木之下,下次出来的时候,别穿校服了。”
“我没穿校服。”
“但你的T恤跟校服一样。白色,什么都没有。”
“白色有什么不好?”
“白色很好。”她说,“但你可以试试别的颜色。”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白色连衣裙在她身后轻轻晃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过街角,被建筑物挡住了。然后转身,往自己家走。
回到家,我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本随笔集,翻到上午读到的地方。作者还在那家咖啡馆里,热咖啡已经喝完了,但他没有走。他看着窗外,窗外的行人还在走,有快有慢,有低头看手机的,有一直不抬头的。
我读到这个段落的时候,想起了橘夏海今天说的话——“谢谢你在可以看书的时候选择了出来。”其实我出来不只是在陪她,也是在验证一件事——不在家的时间,是不是跟在家一样,不会觉得无聊。
答案是不一样。在家看书不无聊,出门也不无聊。但不是同一种“不无聊”。
我说不清楚区别在哪里。但确实有区别。
手机震了。
橘夏海发来一张照片。她穿着新买的白色运动鞋,站在她家玄关,脚踩在灰色地砖上。配文:「好看吗?」
我:「好看。」
橘夏海:「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因为每次都好看。」
橘夏海没有再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千岁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游戏界面的截图。像素风格的小房间里多了一盏路灯,灯光是黄色的,在路面形成一个光圈。
千岁:「我把光圈改成渐变了。不是代码写的渐变,是用不同色块拼的。看起来跟你上次说的那本书封面的椅子有点像。」
我点开大图看了看。光圈从中心到边缘是亮黄、黄、橙黄、淡黄、灰。五个色块拼在一起,从远处看确实像渐变。
我:「很像。」
千岁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紫之宫绫乃在这个时候发了一条消息,是她今晚的晚饭。便利店的便当,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配文:「今天上课到很晚。没时间做饭。」
橘夏海:「便利店便当好吃吗?」
紫之宫绫乃:「不难吃。也不好吃。」
千岁:「你在东京住哪?」
紫之宫绫乃:「大学的宿舍。单人间。很小。」
千岁:「拍张看看。」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张照片。房间确实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台灯是白色的,光很亮。
我:「跟我的房间差不多大。」
紫之宫绫乃:「你的房间也这么小?」
我:「嗯。但我的书桌更乱。」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个句号,不知道是赞同还是无语。
橘夏海:「木之下,你房间有多乱?拍张看看。」
我看了看自己的房间。书桌上摊着两本书、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水杯、一个空的便利店的塑料袋。地上有一双拖鞋、一个书包、一摞叠好的衣服。床上被子没叠,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充电器。
不算太乱。但也不算整齐。
我拍了一张发过去。
橘夏海看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比我预想的净。」
千岁:「比我的房间净。」
紫之宫绫乃:「比我的宿舍净。」
我:「你们是在夸我还是在说自己的房间乱?」
三个人都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了,蝉还在叫,但叫声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密集了,稀稀拉拉的,像几个没跟上节奏的乐手在各自练习。
我合上书,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月光比昨晚更亮了。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在跟谁招手。
脑子里在想一些没有答案的事情。
橘夏海今天穿裙子的样子。千岁的游戏里那个五色光圈。紫之宫绫乃在东京的单身宿舍。这些画面没有关联,但它们都在这一天出现了,像不同方向的风同时吹过来,在身上留下不同的温度。
闭上眼睛之前,我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
橘夏海在群里发的:「今天跟木之下去买鞋了。他选了白色。」
千岁:「白色很好。」
紫之宫绫乃:「不会出错。」
橘夏海:「你们说的跟他一样。」
千岁发了一个猫摊手的表情包。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个句号。
然后橘夏海又发了一条:「但我最后买了浅灰色。」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她买的不是白色的。她买了浅灰色。她问我哪个好看,我说白色。她买了浅灰色。那她为什么问我?是想看看我跟她想的是不是一样?还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坚持自己的意见?
不知道。
但她的脚上现在穿着浅灰色的运动鞋。
我买的那本随笔集是淡蓝色的封面。千岁的游戏里的光圈是黄色和橙色的。紫之宫绫乃宿舍的台灯是白色的。橘夏海的运动鞋是浅灰色的。
这些颜色混在一起,大概会变成一种很浑浊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颜色。
像夏天傍晚的天空。不是蓝,不是红,不是紫。就是那种——快天黑的时候,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的颜色。
也许那就是夏天的颜色。
也许那就是这个暑假的颜色。
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像有人在慢慢关小音量。
明天千岁大概会继续做游戏。
紫之宫绫乃大概会继续上课。
橘夏海大概会穿着浅灰色的运动鞋去跑步。
而我,大概会翻开那本随笔集,读到最后几页。
然后去买一本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