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五天,蝉鸣达到了顶峰。
不是一只两只的独唱,而是几百只几千只齐声的合唱。声音大到像有人在你耳边一直放着白噪音,刚开始会让人觉得烦躁,但听久了就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像空气一样,你不会注意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
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随笔集。已经读到倒数第二章了,作者离开了城市,去了一座海边的小镇。他在镇上住了三天,每天早上都去海边看出。出前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海是黑色的,只有浪尖上有一点白。太阳出来的那一瞬间,所有颜色都变了。深蓝变成浅蓝,黑色变成灰色,白色变成了金色。
作者写:那短短几分钟里,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重新开始。但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海还是海,天还是天,什么都没有改变。
读完这一段,我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光线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一群不知道要飞去哪里的昆虫。
手机震了一下。
千岁发来的消息:「木之下前辈,我今天把第二关的所有场景都画完了。你要不要来看?」
我:「好。几点?」
千岁:「随时。」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
我:「十一点到。」
千岁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暑假的学校,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学生的走廊安静得有些不真实,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比平时大了好几倍。鞋柜都锁着,教室门也锁着,只有偶尔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老师说话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活动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我敲了敲门。
“进来。”千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推开门,千岁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她没有抱着猫抱枕,大概是因为两只手都要用来画画。头发今天扎成了两个低马尾,垂在肩膀前面,灰色的卫衣换成了白色的短袖T恤,上面印着一个像素风格的蘑菇。
“你换发型了。”我坐下。
“天气太热了。头发贴着脖子不舒服。”千岁用手碰了碰左边的马尾,“这样凉快一些。”
“适合你。”
千岁低下头,把目光移回屏幕。
“你要看第二关吗?我打开给你看。”
她点开游戏引擎,加载第二关的地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像素风格的夜晚迷宫。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路,墙壁是黑色的。迷宫的每个拐角处都有一盏路灯,灯光的颜色从中心到边缘是亮黄、黄、橙黄、淡黄、灰——五种颜色拼在一起,像她之前发的截图那样。
“你走了之后我又改了一下。”千岁指着屏幕上的一个角落,“你看这里,多了一个长椅。长椅上面有一个小棚子,棚子的阴影可以遮住一半椅子。”
“为什么要遮住一半?”
“因为坐在阴影里的人和不坐在阴影里的人,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坐在阴影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坐在阳光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的。”
我想了想。
“那坐在一半阴影一半阳光里的人呢?”
千岁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看起来像是在决定要不要等。”
她把地图缩小,给我看了全貌。迷宫不大,只有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个主题——图书馆、咖啡馆、公园、车站。房间里都有可以坐的地方:长椅、沙发、台阶、草坪。
“这些房间,”千岁用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移动,“每个房间代表一个地方。图书馆是千叶市的图书馆,咖啡馆是我家附近的那家,公园是学校旁边的公园,车站是樱坂站。”
“都是你去过的地方?”
“嗯。”千岁点头,“去过的地方画起来容易一些。没去过的地方,不知道长什么样。”
“那迷宫的故事是什么?”
千岁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一个女孩在晚上散步。她走过这些地方,看到了那些还在亮着灯的房间。她想知道那些房间里的人在做什么。但她不会敲门,也不会走近。就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她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她是一个人。”千岁说,“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会想知道别人是怎么过子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嗡嗡声和蝉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千岁。”
“嗯。”
“这个游戏做完了,你会放在哪里?”
“还没想好。”千岁把地图关了,打开另一个文件,“可能放在网上。可能谁都不给看。”
“那我不是看不到了?”
千岁低下头,手指在数位板上画了几笔。
“你是第一个。什么时候都能看。”
午饭后,我离开学校,去了一趟体育场。
不是市立体育场,是樱坂町的小型田径场,离学校大概两公里。橘夏海说她们田径部今天在这里训练,为分区大赛做准备。我没告诉她我要来,只是刚好路过,刚好想看看。
田径场不大,跑道一圈只有两百米。看台也很小,只有几排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找了个有阴影的地方坐下,看着跑道上的人在训练。
橘夏海在跑四百米。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很高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她跑得不快——大概是在练耐力,而不是速度——但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很有力。跑到直道的时候,她看到了我。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但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我。
然后她继续跑。
跑完一组,她走到跑道边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旁边一个女生递给她水瓶,她接过去喝了几口,然后抬起头朝我看台的方向看过来。这次看得更久一些。然后她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几句话,朝看台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站在看台下面,手搭在额前挡着阳光。
“路过。”
“你家不在这边。”
“就是路过。”
橘夏海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走上来看台,在我旁边坐下。
“今天训练到下午三点。”她说,“还有两个小时。”
“那你继续练。我看看就走。”
“你别走。”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走了我没动力。”
“跑步还要动力?”
“当然要。没有动力就跑不快。”她把水瓶放在旁边,“你今天上午嘛了?”
“去学校了。看千岁做游戏。”
“好玩吗?”
“还没做完。看不出好不好玩。”
“那你看什么了?”
“看她的地图。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都不一样。”
橘夏海沉默了一会儿。
“千岁真的很厉害。会做游戏,会画地图,还会写代码。”
“你也很厉害。”
“我哪里厉害?”
“跑得快。”
橘夏海笑了一下。
“跑得快有什么用。”
“能赢。”
“赢了又怎样?”
“赢了就是赢了。”
橘夏海看着我,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的残影。
“你这个人,真的很容易满足。”
“满足不好吗?”
“好。”她说,“但我总觉得,太容易满足的人,会错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赢了之后的那个瞬间。你站在领奖台上,下面的人在鼓掌。那个瞬间,如果你只是觉得‘赢了就是赢了’,那你就白赢了。”
我想了想她的话。
“那你觉得那个瞬间应该是什么感觉?”
“我也说不好。”橘夏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是那双浅灰色的新鞋,鞋底已经沾了跑道上的黑色橡胶颗粒,“大概就是……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有了回报。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她从看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回去训练了。你坐着别走。”
“好。”
她走下看台,回到跑道上。这次跑的是两百米,比四百米快很多。风把她的马尾吹成了一条直线,红色的运动服在绿色的跑道上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移动的信号灯。
跑到终点的时候,她减速,转过身朝我看台这边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继续训练。
下午三点,训练结束了。
橘夏海换回便服——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浅灰色的运动鞋。头发散下来,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从包里拿出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走到看台上。
“走吧。去车站。”
两个人并排走出田径场。外面的阳光比场内更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田径场外面是一条小河,河边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着。
“木之下,你暑假作业开始写了吗?”橘夏海边走边问。
“还没。”
“我也没有。”她说,“但我妈每天问我写没写。我说写了,她说拿出来看看。我说在学校,她说暑假学校不是关门了吗。我说在活动室,她说那你明天带回来。”
“你妈管得真严。”
“她只是喜欢问。”橘夏海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其实就算我说没写,她也不会怎么样。她就是想知道。”
“那你下次就说没写。”
“不行。说了没写她会叹气。叹气比骂人还难受。”
我想象了一下橘夏海的妈妈叹气的样子,没有画面。
走到车站,橘夏海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来看我训练。”
“我说了是路过。”
“你不用每次都说路过。”橘夏海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是专门来的。”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信号灯。
“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起不起得来。”
“那如果起得来呢?”
“那就来。”
“几点?”
“下午。上午要看千岁的游戏。”
橘夏海沉默了一秒。
“千岁的游戏,真的那么好看吗?”
“不是好看。是还没做完,想知道做成什么样。”
“那做完了呢?”
“做完了就玩。”
橘夏海低下头,用鞋尖在柏油路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我呢?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今天不是看了吗?”
“今天看了。以后呢?”
“以后也看。”
“多久以后?”
“你训练的时候。”
“我每天都训练。”
“那就每天都来。”
橘夏海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光泽,是那种湿润的、稍微有点反光的亮。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走到闸机前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拿出交通卡刷了一下,走进去。马尾在她脑后晃了一下,被门挡住了。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个小小的黑团。
蝉在叫。
很响。
回到家,我洗完澡,坐在桌前。
随笔集还摊在桌上,倒数第二章还没有读完。我翻到刚才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作者在海边待了三天,每天都在看出。第三天的时候,他没有去海边。他在旅馆的房间里坐着,从窗户看着海的方向。天亮了,海的方向有一片光,但不知道那是出还是云层的缝隙。
作者写:有些东西,你不用每次都亲眼去看。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我合上书,把书签夹在今天读完的地方。
窗外,蝉还在叫。
手机亮了。
橘夏海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今天训练时拍的田径场,从跑道上看过去,看台很小,看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T恤,卡其色的短裤,帆布鞋,手里拿着一本书。
配文:「我队友拍的。她说‘那个男生是你男朋友吗’。我说不是。她说‘那他为什么来看你训练’。我说不知道。」
我放大了那张照片。看台上的人确实是我,但我认不出那个背影是自己的。太远了,只是一个灰白色的点,坐在水泥台阶上,像一颗被随手放下的棋子。
我:「她为什么觉得我是你男朋友?」
橘夏海:「因为你来了。」
我:「来了就是男朋友?」
橘夏海:「不是。她说‘来看你训练的人,要么是男朋友,要么是暗恋你的人’。她说的。”
我:「那你觉得呢?」
橘夏海没有回这条。过了几分钟,她发了一条:「晚安。」
我没有追问,回了一个:「晚安。」
窗外的蝉还在叫。天已经全黑了,但它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路灯亮了,飞虫在灯光下绕圈。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张照片里的自己。坐在看台上,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没有人。
照片是从跑道上拍的,距离很远,但那个人的姿态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着什么。不知道是前者还是后者,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蝉鸣慢慢变得不那么响了。
也许不是蝉在变小,是我的耳朵在习惯。
习惯这种事很可怕。习惯了之后,再大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就像现在,我已经听不到蝉鸣了。
不是因为它停了。
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