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学园祭前一周,整个学校笼罩在一种奇妙的忙乱中。
走廊里到处是纸箱和颜料桶,教室里的桌椅被搬来搬去,各个班级都在赶工自己的出展。我们班做鬼屋,负责美术的同学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巨大的幽灵海报,我的任务是在旁边用美术字写标题。
“木之下,你写完了没?”班长探过头来。
“快了。”
我握着马克笔,在黑色的纸上写出白色的“欢迎来到迷宫”几个字。笔触还算平稳,但说不上多好看。写完后,班长歪着头看了看。
“嗯,可以。比去年强。”
“去年是谁写的?”
“去年是体育委员。他写的那叫一个张牙舞爪。”
我想象了一下体育委员的字体,没有说话。
放学后,我去资料室拿落在那里的一本文库本。推开门,千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戴着耳机打游戏。
她没有注意到我进来。
屏幕上是像素风格的迷宫,一个小人举着剑在砍史莱姆。千岁的表情很专注,眉毛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打到关键时刻,她会不自觉地歪一下头,像一只观察猎物的小猫。
我没有打扰她,拿起书准备走。
“木之下前辈。”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正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不想打扰你。”
“嗯。”她把电脑合上,抱起旁边的猫抱枕,“你要走了?”
“嗯。回家看书。”
“什么书?”
我举起手里的文库本给她看。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几个白色的字。
“又看这本?”千岁歪了歪头,“你上次就看这本。”
“你看过我上次拿的是什么?”
“记得。”她说,“因为那本书的封面颜色跟你的校服很配。”
“……你观察得真仔细。”
“习惯了。”千岁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声音变得闷闷的,“玩游戏需要观察细节。像素里藏的道具,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你把现实也当游戏?”
“现实比游戏难多了。”千岁说,“游戏有攻略本,现实没有。”
在门框上,想了想这句话。
“也许有。”我说。
“什么?”
“攻略本。”我推了推眼镜,“只不过不是写好的。是要自己一边玩一边写的。”
千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脸又埋进了抱枕里。
“前辈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是吗?”
“嗯。但挺好的。”她的声音很小,“那种……让人想记下来的话。”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于是挥了挥手里的书:“那我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外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我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薄。
手机震了一下。
高梨仁发来的消息:「听说C组的森本爱在打听你。」
我回:「打听我什么?」
高梨仁:「打听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你怎么知道?」
高梨仁:「因为她问我了。我说没有。她就笑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高梨仁又发了一条:「你放心,我对她没兴趣。我说的是实话——你确实没有女朋友。」
我:「谢了。」
高梨仁:「不谢。不过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什么心理准备?」
高梨仁:「你那张脸,迟早会惹麻烦。」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路。
惹麻烦。
我这辈子最大的麻烦,就是被高梨仁这个损友缠上了。
二
第二天午休,我去食堂买面包。
队伍排得很长。我站在队尾,拿出文库本翻开。这本书我已经读第三遍了,每次读到同一个段落还是会停下来想一会儿。
“木之下同学。”
一个女生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不算陌生的脸——C组的森本爱。浅棕色的头发,化了淡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又见面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你好。”我说。
“你在看什么书?”
我举起封面给她看。
“哇,这本书我看过。”森本爱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我只看了上半册,下半册一直没借到。”
“图书馆有。在第三排书架的最右边。”
“真的?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每周都去。”
森本爱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是吗?”
“嗯。”她点点头,“一般男生被我搭话,都会紧张。你一点都不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你被女生搭话了呀。”森本爱歪着头,“一般不都会想‘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之类的吗?”
我想了想。
“我只是来买面包的。”我说。
森本爱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你好好笑。”她拍了一下我的手臂,“下次借到下半册,跟你讨论。”
“好。”
她挥挥手走了。
我转过身继续排队。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我也跟着挪了一步。队伍很长,面包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我今天想吃咖喱面包,如果卖完了就只能吃菠萝包。
菠萝包也不差,就是太甜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橘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个水瓶,马尾扎得比平时高,看起来刚从场上回来。
“C组的森本同学。”我说。
“你跟C组的人很熟吗?”
“不熟。就说过两次话。”
“两次?”橘夏海挑了挑眉,“两次就笑成那样?”
“笑成哪样?”
“就是那种——”橘夏海做了一个表情,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那种笑。”
“我没注意到。”
“你当然没注意到。”橘夏海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我还有训练,先走了。”
“你不买面包?”
“不饿!”
她快步走开了,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前面的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咖喱面包,大概还有机会。
三
放学后,资料室。
千岁在调试游戏,紫之宫绫乃在看学生会文件,橘夏海躺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扶手上,校服裙摆垂下来,露出里面的安全裤。
“橘同学,你注意一下仪态。”紫之宫绫乃头也不抬。
“又没人看。”橘夏海说。
“有人。”紫之宫绫乃抬了抬下巴,指向我。
橘夏海猛地坐起来,把裙摆按下去,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从一开始就坐在这里。”我说。
“那你怎么不看书的!”
“我在看书。”我举起手里的文库本,“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你们有没有把我的资料室弄乱。”
“这是学生会资料室,不是你的。”紫之宫绫乃纠正。
“差不多。”
橘夏海瞪了我一眼,重新躺下,但这次把腿放好了,裙摆也规规矩矩地盖着。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千岁敲键盘的声音。
“学园祭,”紫之宫绫乃开口了,“你们班都准备好了吗?”
“鬼屋差不多好了。”我说,“就差一些装饰。”
“我们班咖啡厅明天彩排。”橘夏海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我要穿女仆装走台步。好丢人。”
“那有什么丢人的?”我说。
“你是男生你不懂。”橘夏海的声音闷闷的,“穿那种衣服被熟人看到,会很不好意思的。”
“那我那天不去你们班了。”
“不行!”橘夏海猛地坐起来,“你必须来。”
“你不是说不好意思吗?”
“我的意思是——”她顿了一下,“你可以来,但是不许笑我。”
“我为什么要笑你?”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许笑。”
“好。不笑。”
橘夏海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重新躺下。
“那就说定了。”
紫之宫绫乃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和橘夏海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千岁的键盘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
我翻开文库本,找到了那个每次读都会停下来想一想的段落。
今天的资料室,比平时安静一些。
四
学园祭前一天,放学后我去鬼屋帮忙做最后的收尾。
教室被黑色的幕布遮住了光线,里面用纸板和颜料做了几个简单的布景——倒塌的墓碑、歪斜的十字架、一个会突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骷髅模型。不算精致,但气氛还行。
“木之下,你试走一遍。”班长说。
我走进漆黑的教室,沿着标记好的路线往前走。脚下是软绵绵的黑布,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两侧有人工做的蜘蛛网,摸上去像棉花。
走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一个“幽灵”从旁边跳了出来。
“哇。”
我配合地叫了一声。
“你这也太敷衍了吧!”扮演幽灵的山田从白布下面探出头来。
“你想让我怎么叫?尖叫?”
“至少声音大一点。”
“我在书里读到过,真正的鬼屋里最吓人的不是鬼,是其他客人的尖叫。”我说。
“那跟你有啥关系?”
“所以我没必要尖叫。会有别人尖叫的。”
山田无语地看了我一眼,把白布拉回去,蹲回角落里。
走出鬼屋,走廊里已经很暗了。大部分教室都关了灯,只有几间还在赶工。
我经过二楼的时候,看到咖啡厅的灯还亮着。
门半开着,里面有人。
橘夏海站在教室中央,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微笑。
她没有看到我。
她先是很认真地摆了一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侧头,嘴角上扬。
然后她看了看手机,皱了皱眉,换了一个姿势——把头发拨到耳后,歪头,眨眼。
然后又看了看手机,脸垮了下来。
“不行不行不行。”她自言自语,“太假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摆姿势。只是站直了身体,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着手机镜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自然。
不像在练习,更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她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到了我。
时间停了一拍。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橘夏海的脸瞬间涨红了,双手捂住口——虽然女仆装什么都遮得严严实实。
“刚来。”我说,“路过。”
“你看到多少?”
“看到你练习微笑。”
“那不是练习!”她的声音拔高了,“那是在确认——确认衣服合不合身!”
“哦。”
“你‘哦’什么‘哦’!”
“没什么。”我转身,“我先走了。”
“等一下!”
我停下来。
橘夏海站在原地,手攥着裙边,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女仆装的白色围裙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怎么样?”她小声问。
“什么怎么样?”
“就是——”她顿了一下,“这套衣服。合身吗?”
“我又不懂女仆装。”
“不是问你懂不懂!是问你看起来怎么样!”
我看了看她。
女仆装很合身。裙摆在她膝盖上方,领口有白色的蕾丝,头上戴着同款的发箍。橘夏海平时总是穿着运动服或者校服,不是灰色就是藏青,很少穿这种明亮的颜色。
“挺好看的。”我说。
橘夏海猛地抬起头。
“真的?”
“嗯。比你平时那套运动服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那当然!运动服怎么能跟这个比!”
“那我走了。”
“嗯。”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明天……别忘了。”
“不会忘。”
我走出咖啡厅,走下楼梯。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挺好看的。
就这一句。
足够了。
五
第二天,学园祭。
学校里挤满了人。有附近的学生、家长,还有从别校来的高中生。每个教室门口都排着队,走廊里弥漫着炒面、章鱼烧和棉花糖的气味。
我们班的鬼屋从九点开始营业。我负责在外场维持秩序,顺便提醒排队的人注意脚下。十点的时候轮到我换班,可以休息一个小时。
我换掉鬼屋的黑色斗篷,穿上校服外套,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我侧着身子穿过人群,朝橘夏海他们班的方向走去。
咖啡厅在二楼。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是男生。我排在队尾,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大概等了十五分钟,终于轮到了我。
“欢迎光临——啊。”负责接待的女生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木之下同学?”
“嗯。”
“夏海在里面等你。”她让开路,指了指靠窗的位子。
窗边的位置被预留了出来,桌上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预约席」。
我坐下来,拿起菜单。
菜单是手绘的,画得很可爱。咖啡有拿铁、摩卡和美式,甜点有蛋糕、布丁和松饼。价格都不贵,大概是意思意思收一点成本费。
“请问您要点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起头。
橘夏海站在桌边,端着点餐本,穿着那套黑白相间的女仆装。
但跟昨晚不同的是,她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明显。
“我看一下。”我说。
“嗯。”她站在那里等我,点餐本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拿铁。”我说。
“还要别的吗?”
“布丁。”
“什么味的?”
“原味。”
“好。”她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
“什么?”
“你刚才在门口排队的时候,我看到了。”
“嗯。”
“你排了多久?”
“十五分钟。”
“那么久?”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可以帮你留——不对,我可以让人带你从后门进来。”
“不用。”我说,“排队很正常。”
橘夏海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后厨。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托盘回来了。
拿铁和布丁。
拿铁的拉花是一片叶子,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谢谢。”我说。
“不客气。”橘夏海站在桌边,没有走。
“你不用去招呼其他客人吗?”
“现在是轮休。”她把托盘抱在前,“而且这里是我的服务区。”
“服务区?”
“就是——就是这桌客人归我管。”她的声音变小了,“所以我要站在这里,听你的反馈。”
“什么反馈?”
“咖啡好不好喝。布丁好不好吃。之类的。”
我喝了一口拿铁。
“好喝。”
“你还没吃布丁呢。”
我挖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
“好吃。”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我想了想。
“拿铁的温度刚好。布丁的甜度适中。服务也很好。”
橘夏海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夸人也要这么认真。”她摇了摇头,“你就不能随便说一句‘好吃’就完了吗?”
“你让我多说的。”
“我说的是‘多说几个字’,不是‘写小作文’。”
“才四个字,不算小作文。”
橘夏海笑着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本来是给客人坐的,但她是店员,她坐在了那里。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围裙上。
“木之下。”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你不是说让我必须来吗?”
“是必须来。”橘夏海点头,“但我还是要说谢谢。”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以前我请你来,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不是败犬。让别人看到我有朋友来捧场,就不会觉得我可怜。”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想让你来。”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到她的手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是经常运动的人的手。
“那你待会儿去我们班鬼屋吗?”我问。
“去啊。你敢吓我我就打你。”
“鬼屋里不能。”
“那我就出来再打。”
我笑了笑,把剩下的布丁吃完。
橘夏海看着我把布丁吃得净净,嘴角弯了弯,站起来收了空杯子。
“你该回去了。”她说,“休息时间快到了。”
“嗯。”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木之下。”
我回过头。
橘夏海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穿着女仆装,手里拿着空托盘,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明天的试玩会,我也来。”她说。
“好。”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很多人。
我把手进口袋,摸到里面的一颗糖——那是前天紫之宫绫乃给我的,我一直忘了吃。
柠檬味的。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有点酸,然后慢慢变甜。
排队的人还在继续。咖啡厅里传来杯碟碰撞的声音和低低的谈笑声。一切都是常的样子,不快也不慢。
夏天,大概还要很久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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