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期末复习周之后,学校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而是像气温一样,一天一天地、慢慢地、几乎感觉不到地升高。等到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其中了。
走廊上大声说话的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小声讨论题目的声音。课间的时候,很多人不再出去走动,而是坐在座位上翻笔记。有人买了速溶咖啡,用保温杯泡了带到学校来,教室里偶尔飘过一丝苦香。
山田把紫之宫绫乃的数学笔记抄了整整一遍,抄完后手指上磨出一个浅浅的茧。他举起右手给我看,“你看,学习学到长茧。我以前只在打游戏的时候长过。”
“那你现在是学习还是打游戏?”
“学习。但感觉像是在打一个很难的关卡。失败了就要重来,重来了还是失败。”他翻到笔记的某一页,“这个地方的公式,我背了三天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默写一遍。但一到做题就忘。”
“因为你只是背,没有理解。”
“怎么理解?”
“我也不知道。我数学也不好。”
山田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做题。
橘夏海最近中午都不来食堂了。她说要在教室里复习,顺便吃便当。我偶尔路过她们教室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参考书,手里拿着便当盒的盖子,一边咀嚼一边盯着题目,眉头皱得很紧。她没有看到我。
紫之宫绫乃的学生会工作进入了期末总结期。她说资料室暂时不能用了,里面堆满了待归档的文件。学生会办公室也挤满了人,最近不要去那边找她。
千岁在活动室里复习。她说活动室比图书馆安静,而且可以抱着抱枕想问题,不会被人说。她英语做了几套模拟题,分数在缓慢地上升——从三十分到四十分,从四十分到四十五分。她说这个速度太慢了,照这个速度,要考到六十分需要再花半年。
“半年之后早就放暑假了。”千岁抱着猫抱枕,下巴抵在它的头顶上,“暑假谁还学习。”
“暑假也可以学习。”
“暑假是用来做游戏的。”千岁认真地说,“学习的时间只分配到期末考前。”
那我祝你好运。我说。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学校开放了教室作为自习室。
天气很热。不是那种闷热,是真正的、夏季的、燥的热。雨季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像是有人把灰色的幕布一下子拉开,露出后面亮得刺眼的蓝天。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声音很大,像是有几百只同时在树上开演唱会。
我去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自行车。停车场几乎满了,各种颜色的自行车挤在一起,有的倒在地上,没有人去扶。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列过,每两张桌子并在一起,组成一个自习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有人在用耳机听英语,漏出来的声音像蚊子在耳边嗡嗡。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数学笔记和习题集。紫之宫绫乃的笔记我已经看了好几遍,公式都能背了,但做题还是会卡。尤其是在应用题上,读完题之后不知道该用哪个公式,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我盯着第一道题看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划掉了。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
“卡住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紫之宫绫乃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的长裤。她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戴眼镜——大概是隐形。
“你怎么来了?”我问。
“学校开放自习。”她在旁边的座位坐下,从布包里拿出数学笔记和习题集,“我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做题。”
“你不是复习完了吗?”
“复习完了也要做题。不做会忘。”她翻开习题集,看了一眼我的草稿纸,“这道题你卡在哪里?”
“读不懂。”
“哪里读不懂?”
“哪里都读不懂。”
紫之宫绫乃拿过我的习题集,读了读题目,然后用笔在题目下面画了两条线。
“这里,说的是速度。这里,说的是时间。速度乘以时间等于路程。你先把这两个数找出来。”
我找了。
“然后呢?”
“然后你看它问什么。它问的是相遇的时间。两个人从两端出发,相向而行,他们的速度和乘以时间等于总路程。公式是这个。”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
我照着公式代进去,算了,出来了。
“你看,会了。”紫之宫绫乃把笔放下,“你不是不会,是没耐心读题。”
“题目字太多了。”
“题目字再多,也要读完。”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下次遇到字多的题,大概还是会觉得烦。
紫之宫绫乃没有再说话。她开始做自己的题,速度很快,几乎不用打草稿,偶尔在题目旁边写几个数字就算完了。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正确率——全对。
我继续做后面的题。碰到不会的就问她,她每次都能在三秒内给出解题思路,然后让我自己算。算对了,她就“嗯”一声。算错了,她就“嗯”一声,但声音的尾调不一样,然后让我重新算。
到了中午,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有人去食堂,有人去便利店,有人带了便当在座位上吃。
紫之宫绫乃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我一半。
“你做的?”我接过来。
“便利店买的。但切了一半给你。”
“谢谢。”
两个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同一个三明治。火腿芝士的,面包有点,但芝士很香。
“木之下。”紫之宫绫乃忽然说。
“嗯。”
“暑假你打算做什么?”
“你怎么也问这个?”
“因为想知道。”她咬了一口三明治,“橘同学之前问过你吧?”
“问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看书。”
“然后呢?”
“她说两个月总不能一直看书。”
“她说得对。”
“你也觉得?”
紫之宫绫乃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暑假有两个月。两个月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她顿了顿,“但你如果要什么都不做,最好是自己选的什么都不做。不是因为没人找你、没有事做、不知道做什么,所以什么都不做。”
“有什么区别?”
“前者叫‘休息’。后者叫‘空白’。”
我嚼着三明治,想了想这两者的区别。
“那你暑假做什么?”
“参加大学的暑期课程。两周。”紫之宫绫乃说,“在东京。”
“一个人去?”
“一个人。”
“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
紫之宫绫乃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木之下,你以为我是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把目光移向窗外,“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用等谁,不用跟谁商量。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听起来像是我平时的生活。”
“所以你理解。”
“嗯。”
紫之宫绫乃从布包里拿出水瓶,喝了一口水。
“但偶尔也会想,”她说,“如果有人一起,也许会不太一样。”
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有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人猛地惊醒,弯腰捡起笔,四处看了看,然后继续做题。
我低下头,翻开习题集,继续做下一道题。
下午三点,我从自习室出来,去了一趟活动室。
千岁果然在那里。
她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游戏地图,而是英语单词的背诵软件。她靠在抱枕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在默念什么。
“你在背单词?”我在她旁边坐下。
“嗯。”她睁开眼睛,“下午脑子转不动了。数学做不下去,只能背单词。”
“背了多少了?”
“一百个。但记住的可能不到三十个。”
“三十个也不少了。”
“少。”千岁把脸埋进抱枕里,“一百个记三十个,三百个才能记九十个。期末考要考大概六百个单词的范围,我要背两千个才能记住六百个。”
“你的计算方式很独特。”
“做游戏的人数学不会太差。”千岁闷闷地说,“但英语是真的差。”
我从她桌上拿起单词本,翻了翻。都是一些基础词汇,大部分我都认识。
“要不要我帮你听写?”
千岁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你愿意?”
“闲着也是闲着。”
千岁坐直了身体,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我念了十个单词,她写了八个,错了两个。写对的里面有三个拼错了字母。
“还行。”我说,“至少听得懂。”
“听懂有什么用。考试要写出来。”
“多写几遍就好了。”
“我写了很多遍了。”千岁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我看。每个单词后面都跟着几行重复的拼写,有的写了七八遍,有的写了十几遍。笔迹从工整变得潦草,然后变得更潦草,直到最后几个字母几乎认不出来。
“你写太多了。”我说,“写三遍就够了。写太多会麻木,脑子就不记了。”
“那怎么才能记住?”
“用。不用的话,怎么写都会忘。”
千岁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写得很慢,每个单词都犹豫了一下,但最后拼出来的全对。
她写的是一句英文:I met someone who likes reading as much as I like making games.
我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千岁也没有解释。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进怀里,跟猫抱枕叠在一起。
“木之下前辈。”
“嗯。”
“期末考完了,我想做一个新的游戏。”
“什么游戏?”
“还没想好。”她说,“但想做一个小一点的。不用迷宫,不用战斗。就是一个很小的世界,你在里面走来走去,跟里面的人说话。”
“听起来像散步。”
“嗯。”千岁点头,“就是散步。”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在叫。很大声,但听久了就习惯了,像空调的嗡嗡声一样,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千岁。”
“嗯。”
“你刚才写的那句话,里面那个‘someone’,是谁?”
千岁把脸埋进抱枕里,没有回答。
她的耳朵红了。
我没有再问。
傍晚,我从学校出来,在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瓶水。
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橘夏海。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正在撕包装纸。看到我,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也来买东西?”我问。
“嗯。刚从训练场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黑色的短裤,头发湿透了,贴在脖子上。脸上有汗,但表情看起来还不错。
冰淇淋是香草味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霜。
“你吃不吃?”她把冰淇淋递过来。
“你吃吧。我喝水。”
“尝一口。”她举着冰淇淋,不肯收回去。
我凑过去,咬了一小口。
香草味很浓,甜得刚好。
“好吃吗?”橘夏海看着我的脸。
“嗯。”
“那再吃一口。”
“不用了。你吃。”
橘夏海收回冰淇淋,自己咬了一口。她咬的地方,跟我刚才咬的地方,是同一个位置。
她注意到了吗?
也许注意到了。
也许没有。
她面无表情地吃着冰淇淋,看着马路对面的信号灯。
我也看着信号灯。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
“木之下。”橘夏海忽然说。
“嗯。”
“你今天去学校了?”
“去了。自习。”
“跟谁?”
“一个人。后来紫之宫来了。”
“她教你数学了?”
“嗯。”
橘夏海沉默了一会儿。
“她人挺好的。”
“嗯。”
“学习又好,长得又好看,又细心。”
“嗯。”
橘夏海看了我一眼。
“你就只会说‘嗯’?”
“不然说什么?”
“说——”她想了想,“算了。‘嗯’就‘嗯’吧。”
冰淇淋吃完了。她把包装纸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里,擦了擦手。
“我回去了。明天还要训练。”
“期末考了还训练?”
“考完有比赛。不能停。”她把运动包往肩上提了提,“你呢?明天还来自习?”
“来。”
“那我训练完了去找你。”
“好。”
她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水瓶喝完,扔进垃圾桶。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条橘红色的线,上面是深蓝色,下面是黑色。路灯已经亮了,飞虫在灯光下绕圈,一只蝙蝠从头顶上飞过,无声无息。
回到家,我洗完澡,坐在桌前。
数学笔记还摊在桌上,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和计算过程。最后一道题做对了,但用了很长时间。如果考试的时候也这么慢,大概做不完。
不过没关系。
能做多少算多少。
手机亮了。
群组消息。
千岁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笔记本上的那行英文,但用手机自带的画笔把“someone”涂成了一个猫爪印。
橘夏海发了一个问号。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个句号。
千岁没有解释。
我盯着那个猫爪印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已经完全了。雨季结束了,接下来是真正的夏天。
蝉还在叫。
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闭上眼睛,想着千岁笔记本上那句话。
那个被涂掉的“someone”。
不是不想写。
是不敢写吗?
还是写了怕被看到?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我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