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理科考完的时候,教室里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
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收拾东西,把笔袋拉好,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书包,然后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人在对答案,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有人捂着耳朵快步穿过人群,不想听到任何一个数字。
我没有对答案。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对了也没用。已经交上去的卷子,不会再改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六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实感,晒在皮肤上不是暖洋洋的,是有点疼的。我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白色衬衫,沿着那条种满紫阳花的坡道往下走。
花已经开始谢了。蓝色的花瓣边缘卷起来,变成枯的褐色,皱巴巴的,像纸烧过后留下的灰烬。但叶子还是绿的,绿得很深,油亮亮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手机震了。
群组消息。
橘夏海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学校鞋柜的照片,柜门开着,里面只剩一双室内鞋,孤零零地放在正中间。配文是:「考完了。」
千岁发了一个猫瘫在地上的表情包。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个句号。
我发了一个句号。
橘夏海@了我:「你不是说考完试一起走吗?你在哪?」
我:「坡道上。往车站走。」
橘夏海:「你走慢点。我追你。」
我不知道“追你”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放慢了脚步。走到坡道中间的那棵大樟树下面时,后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跑步的声音,是快走的、带着一点急促的脚步声。
橘夏海从后面追上来,马尾在脑后晃着,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她穿着校服,但领口的蝴蝶结没系,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
“走这么快嘛?”她喘了口气。
“是你让我走慢点的。”
“我说的是‘你走慢点,我追你’。不是让你继续走,是让你等我。”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橘夏海没有解释,只是走到我左边,跟我并排,“走吧。”
两个人沿着坡道往下走。她的塑料袋里装着两罐饮料和一袋零食。饮料是冰的,罐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你喝哪个?”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看了看,拿起那罐黑咖啡。
“你喝黑咖啡?不苦吗?”橘夏海自己拿了那罐柠檬汽水。
“苦。但习惯了。”
橘夏海拉开柠檬汽水的拉环,“噗”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她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泡沫。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问我:“考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我也没做出来。”橘夏海说,“但前面都写了。填空有几个不确定,蒙的。”
“蒙的有可能对。”
“希望吧。”她喝了一口汽水,沉默了一会儿,“及格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
“你呢?数学能及格吗?”
“能吧。”
“那就行。”橘夏海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车站前的路口。信号灯是红的,停下来等。
“木之下,你今天下午有事吗?”橘夏海看着对面的信号灯。
“没有。回家睡觉。”
“刚考完就睡觉?”
“累了。这几天没睡好。”
“我也是。”橘夏海说,“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学公式。闭上眼睛就看到二次函数在眼前飘。”
绿灯亮了。两个人穿过马路。
“那你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家?”橘夏海问,“我请你。就当庆祝考完试。”
“庆祝什么?又不是考得很好。”
“庆祝考完了。考得好不好不重要,考完了就值得庆祝。”
我想了想。“好。”
车站对面有一家家庭餐厅,平时中午会有很多学生。今天人不多,大概大部分人都直接回家了。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橘夏海点了蛋包饭,我点了咖喱饭。
“你怎么老吃咖喱?”橘夏海翻着菜单。
“因为不用选。”
“不用选?”
“咖喱饭不用想。点就行了。不会出错。”
橘夏海把菜单合上,放回桌子上。
“你这个人,连吃饭都不想花心思。”
“花心思在吃饭上,不如花心思在吃的内容上。”
“咖喱饭有什么内容?”
“咖喱。饭。还有上面的那块肉。”
橘夏海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无聊。”
“我知道。”
蛋包饭和咖喱饭端上来了。橘夏海的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我的咖喱饭上什么都没有,就是咖喱和饭和一块炸猪排。
“换着吃?”橘夏海把勺子伸过来。
我用勺子切了一块咖喱饭上的炸猪排放到她盘子里,她从蛋包饭上挖了一勺带番茄酱的蛋皮放到我盘子里。蛋皮很嫩,番茄酱是甜的,跟咖喱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但也没有难吃到不能吃。
“好吃吗?”橘夏海看着我吃下那勺蛋皮。
“奇怪。但不难吃。”
“那就叫好吃。”
“不一定。奇怪的东西不一定难吃,但也不一定好吃。”
“那你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件事奇怪吗?”
“哪件事?”
“就是——”橘夏海用勺子戳了戳蛋包饭,“考完试跟你吃饭这件事。”
我想了想。
“不奇怪。考完试跟同学吃饭很正常。”
“我跟你不是同学吗?”
“是同学。所以正常。”
橘夏海低下头,继续吃蛋包饭。她没有再说话,但吃得比刚才慢了很多,勺子每次只挖一点点,像是不想让这顿饭那么快结束。
我也放慢了速度。
餐厅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把咖喱的热气吹散了一小片。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停车场的车顶上,反射出一道一道的白光。
吃完了。橘夏海结了账,两个人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现在回家?”她问。
“嗯。”
“那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就几步路。”
“没事。我也要去车站坐车。”
两个人又走回车站。这次走得比来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走快了也没什么事做。
到了检票口,橘夏海停下来。
“木之下。”
“嗯。”
“暑假你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具体的。”
“那如果有人约你出去玩,你会去吗?”
“看是谁。看是去哪。看做什么。”
“你上次也是这么回答的。”橘夏海说,“跟没回答一样。”
“那就是跟没回答一样。”
橘夏海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你把你家地址给我。”
“为什么?”
“暑假可能会路过。万一想找你玩呢。”
我接过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地址,还给她。
她看了看,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那我走了。明天成绩出来再说吧。”
“成绩不是一周后才出吗?”
“我说的是社团的成绩。田径部的。明天公布分区大赛的参赛名单。”她顿了顿,“如果我选上了,你要不要来看?”
“什么时候?”
“七月中旬。还在放暑假。”
“地点呢?”
“市立体育场。坐电车一个小时。”
“那我去。”
橘夏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说好了啊。”
“说好了。”
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进了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她的马尾在人群中晃了几下,然后被一个高个子大叔挡住了。
我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我把书包扔在桌上,躺在床上。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蝉在窗外叫,声音比昨天大了很多,大概是新的一拨羽化了。
手机震了。
千岁发来的消息:「木之下前辈,考完了。我英语用你的方法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题。不知道改对了还是改错了。」
我回:「改了就是觉得原来的不对。相信自己的判断。」
千岁:「可是我的判断从来没准过。」
我:「那就相信你的‘觉得原来的不对’的判断。」
千岁沉默了几秒,发了一个猫叹气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暑假我要做一个新的游戏。很小很小的。做好了给你玩。」
我:「好。」
千岁:「那你暑假不出去玩吗?」
我:「不一定。有人约的话可能会去。」
千岁:「那你跟别人出去玩的时候,也帮我带点东西回来。」
我:「带什么?」
千岁:「什么都行。车站的印章、便利店的限定零食、路边的石头。都可以。证明你出去过了就行。」
我:「好。」
千岁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紫之宫绫乃在这个时候发了消息。不是私信,是群组里的。
紫之宫绫乃:「东京的暑期课程确定了。七月十号到七月二十四号。这期间我不在樱坂。」
橘夏海:「两周?好久。」
紫之宫绫乃:「嗯。」
千岁:「会带伴手礼吗?」
紫之宫绫乃:「会。你想要什么?」
千岁:「东京站的限定猫图案饼。」
紫之宫绫乃:「好。橘同学呢?」
橘夏海:「随便。什么都行。」
紫之宫绫乃:「木之下呢?」
我想了想。
我:「书签。书店的那种纸书签就行。」
紫之宫绫乃:「好。」
然后紫之宫绫乃又发了一条:「暑假期间,资料室可能会锁门。你们要来提前跟我说,我留钥匙给千岁。」
千岁:「好。」
橘夏海:「好。」
我:「好。」
群组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白变得有些发灰,是下午的光线在变化。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又从淡黄色变成了橘色。
我没有睡着,但也没有起来。
就那样躺着,听着蝉鸣。
时间过得很慢。
像是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只有蝉还在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我起来洗了个澡,换了净衣服,坐在桌前。桌上还摊着复习资料,我一本一本地收起来,摞好,塞进书桌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嘭”,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然后我拿出文库本,翻开。
这次读得进去了。主人公还在那个河边的堤坝上坐着,旁边的那个人的还在问他问题。他回答得很慢,每一句话之间都隔着几页纸的空白。但那些空白不是空的,里面装着风、云、河水的流动、远处传来的电车声。
我读到天黑,读到了那个人的离开。没有告别,没有理由,就是有一天不再来了。
主人公还是在堤坝上坐着。
但这次,没有人问他问题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泡面。
面汤很烫,我吹了好几口才吃下去。面是普通的面,汤是普通的汤,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吃起来比平时香。
也许是因为不用复习了。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知道。
手机亮了。
橘夏海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
我:「是你请我的。」
橘夏海:「对。是我请你的。所以你要谢谢我请你。」
我:「谢谢。」
橘夏海发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晚安。」
我:「晚安。」
窗外的蝉还在叫。天已经全黑了,但它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路灯亮了,几只飞虫在灯光下绕着圈,偶尔撞到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嗒”一声。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
不。
从今天考完最后一门的那一刻开始,暑假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黄线。
我想着千岁的新游戏会是什么样子。想着紫之宫绫乃在东京会买什么样的书签。想着橘夏海分区大赛的那天,市立体育场的看台会是什么样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