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学生会资料室，放学后。
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旧沙发散发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在书架边，手里翻着文库本，试图无视面前这三个正在用薯片和草莓牛开“作战会议”的女生。
“所以说，”橘夏海盘腿坐在沙发上，马尾晃来晃去，“我们首先要确认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输？”
“因为对方不喜欢我们。”紫之宫绫乃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不是废话吗！”橘夏海抓起一把薯片，“我是说本原因！比如，是不是我们哪里不够好？”
紫之宫绫乃翻开她的《失恋心理学》笔记，认真地说：“书上说，失恋的主要原因可以分为三类：一是吸引力不足，二是时机不对，三是——”
“三是第三者足。”朝比奈千岁从猫抱枕后面小声补充，“而且第三者的攻击力最高，暴击率也最高。”
“你这是游戏术语吧。”我说。
“现实也是RPG。”千岁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只是没有存档读档功能。”
橘夏海颓然地倒在沙发上：“那我属于哪种？吸引力不足？时机不对？”
“你属于‘对方本没把你当异性看待’。”紫之宫绫乃冷静地说。
“好痛！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精确！”
我看着她们吵吵闹闹，翻了一页书。
其实我并没有在看。
我在想一件事。
高梨仁那个，为什么会把朝比奈千岁介绍到我这里来？他跟千岁应该没有交集才对。而且，自从这个“败犬互助会”成立以来，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
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了。
“木之下同学。”紫之宫绫乃突然叫我。
“嗯？”
“你有在听吗？”
“有。”我说了一个谎。
“那你说，我们刚才讨论到了什么？”
“……”我合上书，“讨论到了橘同学被当成兄弟，紫之宫同学输给了已婚女教师，朝比奈同学被青梅竹马发配去当伴娘。”
三个女生同时沉默了。
“你不是说没在听吗？”橘夏海瞪大眼睛。
“我有在听。”我推了推眼镜，“只是不想参与。你们失恋，跟我没关系。”
“好冷。”千岁缩了缩脖子，“这个人好冷。”
“但他总结得很精准。”紫之宫绫乃说，“精准到令人不愉快。”
橘夏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说，木之下。”
“什么？”
“你摘掉眼镜我看看。”
“……为什么？”
“就是想知道你长什么样。”
“不要。”
“就一下。”橘夏海凑过来，“又不会少块肉。”
我没来得及躲，她已经伸手摘掉了我的眼镜。
视野变得模糊。我眯起眼睛，看到橘夏海拿着我的眼镜，歪着头看我的脸。
“嗯——”她拖长了音。
“嗯什么嗯，还给我。”
“等一下嘛。”她把眼镜举到一边，仔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眼镜，“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废话，看不清楚了当然不一样。”
“不是说那个。”橘夏海把眼镜还给我，“你脸型比我想的要瘦一点。平时被眼镜遮住了，看不出来。”
“就这样？”我重新戴上眼镜。
“就这样。”橘夏海耸耸肩，“你还想听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女生老喜欢让人摘眼镜，挺烦的。”
紫之宫绫乃推了推眼镜：“因为你戴着眼镜的时候，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普通’。摘下之后，至少是‘清爽’。”
“清爽？”
“嗯。不惊艳，但看着舒服的那种。”她顿了顿，“就像班里总有一个那种‘其实长得还不错但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同学。”
“……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在陈述事实。”紫之宫绫乃面无表情地说。
朝比奈千岁从抱枕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缩了回去。
“确实。”她的声音闷闷的，“比我想的要……净。”
“净？”
“就是不难看的意思。”千岁说完又把脸埋进了抱枕里。
我搞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不过至少没有被说成“帅”或者“好看”，只是“清爽”“净”之类的词。
这我还能接受。
第二天在走廊里遇到高梨仁，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是不是换眼镜了？”
“换了。框小了一点。”
“哦。”他点点头，“看起来精神了点。”
“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想听什么？”高梨仁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说真的，你本来就不丑，别总驼背。”
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二
午休，食堂。
橘夏海端着咖喱饭坐到我对面。
“你今天没偷看我吧？”我问。
“谁偷看你了！”她瞪我一眼，然后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木之下。”
“嗯？”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因为我小说还没看完。”
“这算什么理由？”
“很充分的理由。”我翻了一页书，“谈恋爱很花时间的。要发消息、要约会、要想对方在想什么、要猜对方为什么生气。有这功夫，我能看完好几本书。”
橘夏海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各方面都还可以，就是对自己完全没兴趣。”
“我对自己很有兴趣。”我说，“我正在读的这本小说，就是我借给自己的。”
“那不是借，那是你自己买的吧！”
这时紫之宫绫乃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可以坐吗？”
“可以。”我说。
她坐到橘夏海旁边，看了一眼橘夏海，又看了一眼我。
“你们在聊什么？”
“聊他为什么不谈恋爱。”橘夏海说。
紫之宫绫乃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可以理解。”她说，“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谈恋爱。”
“对吧？”我觉得找到了盟友。
“但你的理由大概是借口。”紫之宫绫乃补充道，“真正的原因，是你还没有遇到让你想谈恋爱的人。”
“有什么区别吗？”
“有。”紫之宫绫乃说，“前者是主动选择，后者是被动等待。”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桌上。
“给你。这是今天的咨询费。”
“你每天都要给一颗糖吗？”
“这是仪式感。”
我拿起那颗糖。是柠檬味的。
“谢谢。”我说。
紫之宫绫乃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对了，”她说，“朝比奈说她今天放学后也来。她说她找到了一个‘可以量化败犬程度’的测试。”
“什么测试？”
“不知道。她说是个游戏。”
三
放学后，资料室。
朝比奈千岁带来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我自己做的RPG。”她打开屏幕，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叫《败犬迷宫》。”
“你做的？”橘夏海凑过去看，“真的假的？”
“真的。”千岁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用免费软件做的。虽然画质很粗糙，但系统还蛮完整的。”
屏幕上是一个像素风格的迷宫。角色可以选择“橘夏海”“紫之宫绫乃”“朝比奈千岁”三个女主角，职业分别是“元气田径士”“冰山书记”和“宅女法师”。
“我的职业为什么是法师？”紫之宫绫乃问。
“因为你会用魔法？”千岁不确定地说。
“什么魔法？”
“理性分析魔法。”
紫之宫绫乃想了想：“可以接受。”
“我呢？”橘夏海指着屏幕，“我的技能为什么是‘奔跑’、‘大哭’和‘果汁醉酒’？这也太丢人了吧！”
“但这些都是你的真实技能啊。”千岁认真地说。
“真实技能也不能这么还原啊！”
“那我改一下。”千岁敲了几下键盘，“好了，你把‘果汁醉酒’换成了‘马尾鞭’。”
“……马尾能当鞭子用吗？”
“在游戏里可以。”
在书架边看着她们。朝比奈千岁今天看起来比之前有精神多了。她的眼睛在谈到游戏时会发亮。
“木之下前辈。”千岁突然叫我。
“嗯？”
“你要不要也来玩？”她把电脑转向我，“我给你也做了一个角色。”
“我？我又不是败犬。”
“但你也不是胜犬啊。”千岁歪了歪头，“你是……NPC。”
“NPC？”
“对。‘吐槽役NPC’。可以在迷宫里给女主角们提供建议。”千岁点开角色面板，“你看，你的立绘是据你的样子做的。”
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个像素小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写着名字：“木之下优真（吐槽役）”。
“为什么把我的眼镜画得这么夸张？”
“因为这是你的特征啊。”千岁说。
“好吧。”我说，“至少没把我画成帅哥。”
“你本来就不是帅哥。”橘夏海嘴。
“我知道。”
“你是那种……耐看型。”千岁小声说，“看久了会觉得还行。”
“谢谢你的‘还行’。”
千岁抿着嘴笑了笑，把电脑收回腿上，“继续测试吧。第三层迷宫有个BOSS，你们要一起打。”
“BOSS是什么？”橘夏海问。
千岁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那个BOSS的名字，”她说，“叫‘忘不掉的他’。”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BOSS好难打。”橘夏海苦笑，“血条太厚了。”
“暴击免疫。”紫之宫绫乃点头。
“还会回血。”千岁小声说。
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们的背影。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资料室染成了橘红色。
“其实，”我说，“BOSS再强，也只是个游戏里的数据。”
三个人转过头来看我。
“现实里的BOSS，总有一天会消失的。”我推了推眼镜，“就算他还在，你也可以选择不打了。”
“说得轻巧。”橘夏海嘟囔。
“说得有道理。”紫之宫绫乃说，“但做到很难。”
“我知道。”我说，“所以你们才需要一个吐槽役NPC。”
千岁笑了。
很小声的笑，但确实是笑了。
“木之下前辈，”她说，“你在游戏里的设定，要改一改。”
“改成什么？”
“改成‘治愈师’。”
“我不会治疗啊。”
“你会的。”千岁把脸埋进猫抱枕里，声音闷闷的，“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消息，是朝比奈千岁发来的游戏截图。
画面上，我的NPC角色站在迷宫出口处，头顶上有一行对话框：
「你已经很努力了。休息一下吧。」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千岁自己加上的注释：
「这句台词，是你今天在资料室里对我们说的。」
我看着这张截图，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人看见了。
不是被看见脸，不是被看见长相。
而是被看见了那个藏在壳里面的、连我自己都不太认识的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高梨仁发来的：「怎么样？三个败犬围着你转，爽不爽？」
我回：「爽个屁。我只是个NPC。」
高梨仁：「NPC也有NPC的活法。比如变成隐藏BOSS。」
我：「什么意思？」
高梨仁：「意思是，你小子可能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白线的尽头，是衣柜。
衣柜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猫抱枕。
不，那不是猫抱枕。
那是一只真正的猫。
琥珀色的眼睛，黑色的毛，安静地蹲在衣柜顶上，正看着我。
“喵。”
它叫了一声，然后跳下衣柜，从窗户的缝隙钻了出去，消失在月光里。
我揉了揉眼睛。
是幻觉吧。
一定是幻觉。
……樱峰高中，没有黑猫。
至少，今天之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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