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前的最后一周,学校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氧气。每个人都在低头做题,走廊上遇到熟人也不会停下聊天,最多点个头,然后各自走开。就连山田这种平时不到最后一刻不着急的人,也开始在课间背书了。他把英语单词抄在小卡片上,一张一张地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寺庙里念经的和尚。
“木之下,你英语怎么样?”山田头也不抬地翻着卡片。
“一般。”
“一般是多少分?”
“上次考了七十。”
“那我跟你差了二十分。”山田叹了口气,“这二十分要补上去,得背多少单词。”
“你不用跟我比。你跟自己比就行。”
“跟自己比有什么意思?比自己没进步。”山田翻到一张新卡片,盯着看了几秒,又翻过去了,“记不住。这个单词怎么都记不住。”
我看了看那张卡片。上面写着“abandon”。
“这个单词的意思是‘放弃’。”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很多单词书的第一个词。有人开玩笑说,背单词的人从abandon开始,最后也真的abandon了。”
山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是他这一周以来第一次笑。
“那我更不能abandon了。”他把卡片放回最下面,翻到了下一张。
橘夏海这几天不怎么说话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脑子被塞满了、暂时没有多余空间用来聊天的沉默。她每天早上一到教室就拿出数学参考书开始做题,做到上课铃响,课间继续做,午休也在做。她的数学基础不好,很多公式要反复抄写才能记住,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沓,写完的摞在桌角,像一座小山。
有一次我经过她座位,看到她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又错了。还是同样的地方。”字迹比平时潦草,笔画末尾重重地顿了一下,笔尖大概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我没有说什么。她也没有抬头。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去了一趟图书馆。
想借一本英语语法书。上次千岁说她搞不清虚拟语气,我也搞不清,想找本书看看能不能弄明白。图书馆里人很少,管理员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眼镜滑到鼻尖上,呼吸很轻,像一只在晒太阳的老猫。
我在书架间走了两趟,找到了语法书的位置。抽出一本翻了翻,太多页了,考前看不完。又抽出一本薄一些的,翻了几页,例子很多,解释很简洁,看起来能看完。
“木之下?”
一个声音从书架的另一边传来。
我探头看过去。千岁蹲在书架尽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画册,手里拿着一本正在翻。
“你怎么在这?”我走过去。
“在找参考。”她举起手里的画册给我看。是一本像素艺术的作品集,封面是一个像素风格的城堡,夕阳把城堡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是应该复习吗?”
“复习累了。换换脑子。”千岁把画册放回书架上,“而且我想看看别人怎么做像素场景的。下一关想画一个夜晚的迷宫,灯光要怎么表现,想参考一下。”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点。你看这个。”她重新翻开画册,指着一页给我看。那是一个像素风格的街角,有一盏路灯,灯光是黄色的,在路面形成一个光圈。光圈的边缘不是硬边,是渐变的,一圈一圈地淡下去。
“你的光圈也想做成这样?”我问。
“嗯。但我的代码写不出渐变。只能做几个不同亮度的色块拼在一起。”千岁的手指在画册上轻轻点了点,“不过这样也行。人的眼睛会自己把色块连起来的。”
“就像字一样。只要轮廓在,就算笔画断了也能认出来。”
千岁看了我一眼。
“前辈,你刚才那句话,我可以写在游戏里吗?”
“哪句?”
“关于字的轮廓那句。”
“可以。那又不是我的原创。”
“但你说了。我记得。”千岁合上画册,放回书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你借什么书?”
我举起手里的语法书。
“虚拟语气?”
“嗯。我不太懂。”
“我也不懂。”千岁说,“但我们班英语老师说,虚拟语气考来考去就三个句型。记住句型,套进去就行。”
“三个句型?”
“对。与现在事实相反、与过去事实相反、与将来事实相反。”千岁掰着手指头,“每个句型有一个公式。套进去,就能得分。”
“你记住公式了吗?”
“记了。但套进去的时候主谓总是搞错。后来我用颜色标了一下,主语红色,谓语蓝色。”千岁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画了一个表格,每种颜色对应一个句子成分。虽然潦草,但逻辑很清楚。
“你这个办法好。”我说。
“那你拿去用。我回去再抄一份。”千岁把纸塞到我手里,“反正我也记住了。”
“谢谢。”
“不用谢。”千岁抱起她的猫抱枕——今天她带了一个小的,只有巴掌大,塞在书包侧袋里——朝门口走去,“我先回活动室了。还要画几个像素块。”
“好。”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语法书和那张彩色的纸,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管理员老太太还在打瞌睡,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她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从来没有动过。
周四,午休。
我在食堂吃咖喱面包的时候,紫之宫绫乃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今天没拿文件,也没拿书包,只拿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纯牛。
“你吃这么少?”我看了看她的餐盘。
“没胃口。天太热了。”
“教室里不是有空调吗?”
“空调吹多了头会疼。”紫之宫绫乃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数学再做几套题就够了。英语不太行,阅读总是错很多。”
“你不是英语很好吗?”
“好不代表完美。”紫之宫绫乃推了推眼镜,“阅读理解的最后一篇,每次都会错一题。有时候是没看懂,有时候是看懂了但想多了。”
“想多了也会错?”
“会。出题人的逻辑有时候很简单。我想得太复杂,就选了不是答案的那个。”
我想了想。
“那你下次试试不想。看完了就选第一个觉得对的。”
“那不是跟你教千岁的反选法相反吗?”
“方法不一样。目标一样。骗自己的大脑。”
紫之宫绫乃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牛喝了一口。
“木之下,你这个人很奇怪。”
“经常有人说。”
“但你不是奇怪在说话方式。你奇怪在——你对每个人用的方法都不一样。”
“因为每个人不一样。”
“对。但能做到的人不多。”紫之宫绫乃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擦了擦手,“大多数人只会用同一套方法对待所有人。用不通了就放弃。你不会。”
“我只是不想放弃。”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放弃了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紫之宫绫乃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可能是光线的原因。
“你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了餐盘,端起牛盒。
“我先走了。下午学生会还有会。”
“好。”
她走了。我坐在食堂里,把最后一口咖喱面包吃完,喝了口水,也站起来。
周五。考前最后一天。
学校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不是紧张,也不是放松,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又像是大雨过后的清新。有人已经放弃了最后一搏,在教室里聊天说笑。有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翻着笔记一遍一遍地背。
山田属于前者。他把所有小卡片收进书包里,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手机。
“学不进去了。”他说,“脑子满了。再装就要溢出来了。”
“那就别学了。休息一天。”
“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反正也不会因为最后一天多背一个单词就及格。”
“你这种心态真好。”山田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心态。明明学不进去了,但就是觉得不学对不起自己。”
“那你就学。别管能不能记住,学了再说。”
山田想了想,从书包里又拿出小卡片,继续翻。
橘夏海今天没有做题。她只是坐在座位上,把之前做过的错题本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但不下笔。她的错题本用得很旧了,边角卷起来,有的页面沾着水渍——大概是水瓶没盖紧洒上去的。
“木之下。”她忽然叫我。
“嗯。”
“明天就考试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橘夏海把错题本合上,抱在怀里,“数学。上次才考了五十八。这次要是还不及格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你做了那么多题。错题本都翻烂了。不可能不及格。”
橘夏海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错题本的封面,来回地、慢慢地。
“如果真的及格了呢?”她问。
“那就是及格了。”
“我的意思是——”她抬起头看着我,“如果及格了,算不算你帮我的?”
“我帮你什么了?”
“你给我抄笔记。你让我去找紫之宫。你跟我说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她的声音慢慢变小,“你做的这些,算不算帮我?”
我想了想。
“不算。我只是做了谁都会做的事。”
“不是谁都会做的。”橘夏海说,“没有人会做。只有你会。”
铃声响了。午休结束。
橘夏海把错题本放进书包里,拿出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
我转回自己的座位,也拿出课本。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拍手声。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但很快就有人跟着拍。不是那种有组织的、仪式性的鼓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终于要结束了的、带着一点庆祝意味的拍手。
班长站起来说:“大家明天加油。”
“加油。”有人跟着说。
然后人群开始散去。
有人快速收拾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人站在走廊里跟朋友说话,声音很大。有人站在窗边看着场,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的空白。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千岁。
她抱着猫抱枕,背着一个比平时鼓的书包,看起来像是把所有复习资料都装进去了。
“你背这么多东西回去?”我问。
“嗯。明天考完数学和英语,晚上要复习理科。后天考。”千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木之下前辈,你明天带什么?”
“笔。橡皮。准考证。”
“不带书吗?”
“不带了。看了也记不住。”
千岁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妈说万一考到了呢?所以还是让我带。”
“那你就带着。不重。”
“重。”千岁把书包往上提了提,“但没办法。”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天很蓝,云很少,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光线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场上有人在跑步,是田径部的,大概在为一周后的比赛做最后的调整。
“木之下前辈。”千岁看着场的方向。
“嗯。”
“考完试那天,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可能回家睡觉。”
“不跟别人去做什么吗?”
“谁?”
千岁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帆布鞋的鞋尖踢了踢地上的一个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停在了排水沟的盖子上。
“我只是问一下。”她说。
“哦。”
走到校门口,千岁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
“嗯。明天见。”
“明天见。”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木之下前辈。”
“嗯?”
“考试的时候,如果遇到不会的题,不要想太久。先做后面的。”
“我知道。”
“嗯。那我走了。”
她这次真的走了。抱着猫抱枕,背着鼓鼓的书包,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在电线杆后面。
然后转身,往自己家走。
晚上,我洗完澡,坐在桌前。
复习资料摊了一桌——数学笔记、英语语法书、千岁给我的彩色表格、紫之宫绫乃写的公式汇总。每一本都翻过了,每一页都看过了。再看一遍也不会多记住什么。
我把它们摞在一起,放到桌子的角落里。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文库本。
翻开。
读了一页。
停下来了。
主人公在跟人告别。对方说“还会再见的”,主人公说“嗯”,但心里想的是——也许不会再见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人会知道也许不会再见了,还是要说“嗯”?
是因为不想让对方难过?
还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我合上书,关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已经完全看不到了。雨季过去之后,房间变得燥了很多。
手机亮了。
橘夏海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加油。」
我回:「你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考完试那天,你有空吗?」
我想了想。
我:「有。」
橘夏海:「那考完试一起走吧。」
我:「好。」
橘夏海没有再发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千岁发了一条:「木之下前辈,明天的考试,别用反选法。那是最后的手段。」
我:「好。你也是。」
千岁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紫之宫绫乃没有发消息。
窗外的蝉还在叫。
应该是今年的第一拨蝉。叫声还没到最响的时候,零零散散的,像几个乐手在没有指挥的舞台上各自练习。
但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齐声响起,响彻整个夏天。
我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期末考了。
然后就是暑假。
两个月。
很长,也很短。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点期待。
不是期待考试结束。
是期待考试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这种“不知道”,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不安。
蝉叫了一整夜。
我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