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雨停了。
但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空气里全是水汽,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两天没,摸上去的,带着一股洗衣粉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奇怪气息。
我站在阳台上,把那件校服衬衫翻了个面。没有用。它还会继续下去,直到雨季结束。
手机震了一下。
群组消息。
橘夏海:「今天有人要出门吗?」
紫之宫绫乃:「我要去学校。学生会期末汇总。」
千岁:「我去活动室。第二关的剧情还没写完。」
橘夏海:「木之下呢?」
我:「在家。」
橘夏海:「你今天没事?」
我:「看书。」
橘夏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你来学校吧。中午一起吃饭。」
我:「我去了也只是看书。」
橘夏海:「那就来学校看书。」
千岁:「来嘛。」
紫之宫绫乃:「资料室的空调昨天修好了。」
我看着最后一条消息。资料室的空调。上个星期坏了,吹出来的风是温的,在梅雨季节里像个加湿器。现在修好了,意味着我可以坐在凉爽的房间里看书,而不是窝在闷热的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我:「好。」
橘夏海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包。
千岁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个句号。她发句号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我换了一套净的衣服。浅灰色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运动鞋。雨停了,不用穿雨靴,也不用带伞。但我还是把折叠伞塞进了包里,以防万一。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空气很湿,吸进去凉丝丝的,像是把一块湿毛巾捂在鼻子上。路边的紫阳花开得正盛,蓝色的、紫色的、粉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昨晚的雨水。
走到车站的时候,我看到了橘夏海。
她站在检票口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牛仔短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但没有用发圈,而是用一蓝色的布条绑着。
“你怎么在这?”我问。
“我在等车。”她说。
“去哪?”
“学校啊。不是说了中午一起吃饭吗?”
“现在还不到十点。”
“我早点去,可以多待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吧,车来了。”
电车很空。星期六的早上,大部分人都还没出门。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坐在我左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住宅区、便利店、公园、自动贩卖机、一个牵着柴犬的老人、一只蹲在电线杆上的乌鸦。这些平时不会注意的东西,在电车上看着,忽然有了一种“原来它们是连在一起的”感觉。
“木之下。”橘夏海看着窗外。
“嗯。”
“你昨天做咖喱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蛋炒饭还没做好。先把蛋炒饭练好,再做咖喱。”
橘夏海转过头来看我。
“蛋炒饭有什么好练的?炒熟了就能吃。”
“能吃不等于好吃。”
“那你昨天做的难吃吗?”
“不难吃。但也不好吃。就是能吃的程度。”
橘夏海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对自己还挺严格。”
“不严格。”我说,“只是想做好。”
电车到了一个站,车门打开,没有人上来,也没有人下去。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哔——”的提示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那下次你做了咖喱,”橘夏海把目光移回窗外,“要不要给我尝一下?”
“为什么?”
“帮你试味道啊。做饭的人自己尝不出好坏。”
“能吃出好坏。”
“你自己说的,‘能吃’和‘好吃’不一样。”她顿了顿,“我帮你尝,告诉你哪个味道不够。”
我想了想。
“好。”
橘夏海没有回话。车窗上倒映着她的脸,嘴角的弧度比我刚才看到的大了一些。
到站了。我们下了车,走出车站,穿过那条种满紫阳花的坡道。花比上星期开得更盛了,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几乎要把绿色的叶子淹没。
“千岁说她在活动室。”橘夏海拿出手机看了看,“紫之宫绫乃在学生会办公室。我们先去哪?”
“图书室。”
“你真要看书?”
“我说了,我来学校也是看书。”
橘夏海叹了口气,跟着我拐进了教学楼。
图书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三年级的男生在自习,看厚厚的参考书,大概在准备大学考试。一个一年级的女生在翻阅杂志,时不时把手机拿出来对照着什么。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教师,戴着老花镜,在报纸上画圈圈。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场空荡荡的,跑道上有几处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远处的体育馆传来篮球拍打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心跳。
橘夏海在我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盒彩色铅笔。
“你带这个嘛?”我问。
“画画。”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已经画了大半本。都是些简单的涂鸦——猫、花、食物、运动鞋。笔触很随意,有的用铅笔,有的用水彩笔,有的用彩色铅笔。
“你会画画?”
“不会。就是随便画。”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一支绿色的彩铅,开始画。
我翻开文库本,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图书室里很安静。翻书的声音,彩铅在纸上摩擦的声音,空调的嗡嗡声,远处篮球拍打地板的声音。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不会让人心烦,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我读了几页,停下来。
抬头看橘夏海。她在画一株紫阳花。花瓣是一圈一圈的小圆圈叠在一起的,蓝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层层叠叠。虽然画得不精致,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头也不抬。
“看你画画。”
“你不是在看小说吗?”
“看累了,休息一下。”
她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画。
“你别看我画。我画得不好。”
“挺好。”我说,“能认出来是紫阳花。”
“这叫‘能认出来’?这叫‘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紫阳花啊。”她举起笔记本,把那幅画对着我,“你看,这是花,这是叶子,这是茎。哪里不像?”
“我没说不像。”
“那你还说‘能认出来’?应该说‘画得真好’。”
“画得真好。”
橘夏海瞪了我一眼。
“你现在说已经晚了。”
她把笔记本收回去,继续画。但这次,她的嘴角一直弯着,没有放下来。
十一点半,紫之宫绫乃发来消息:「我这边结束了。你们在哪?」
橘夏海回复:「图书室。」
紫之宫绫乃:「来资料室吧。我去买午饭。」
千岁:「我也去资料室。游戏先不做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橘夏海把笔记本和彩铅收进书包,跟着我走出图书室。
走廊里比早晨热闹了一些。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在跑,大概是体育社团的加练。还有几个提着乐器箱的学生,大概是管弦乐团的。
资料室的门开着。千岁已经到了,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没有打开。她抱着那个猫抱枕,看着窗外发呆。
“来了?”她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嗯。”橘夏海在她旁边坐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点多。写了两个小时的剧情,写不出来了。”千岁把脸埋进抱枕里,“脑子堵住了。”
“那就休息一下。”我在靠书架的位置坐下,把文库本放在膝盖上。
“嗯。”千岁的声音闷闷的,“所以我在休息。”
过了一会儿,紫之宫绫乃推门进来。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便利店的便当和饮料。
“不知道你们想吃什么,就买了几个不同的。”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自己拿。”
橘夏海翻了翻,拿了一个炸鸡便当。千岁拿了一个饭团套餐。紫之宫绫乃拿了一个三明治。我拿了最后一个——咖喱饭便当。
“又是咖喱。”橘夏海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让我练咖喱吗?先尝尝便利店的,参考一下。”
“便利店的咖喱和家里的不一样。”
“都是咖喱。”
紫之宫绫乃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木之下,你上次考试数学多少分?”她忽然问。
“六十二。”
“及格了。”
“嗯。差三分就六十五。”
紫之宫绫乃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试卷,递给我。
“这是我的笔记。公式和例题都写了。”
我接过试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色的批注,每道错题旁边都附了正确的解法和类似的例题。字迹工整,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给我?”我问。
“因为你数学最差。”紫之宫绫乃咬了一口三明治,“而且你上次在音乐教室听了那么久,当是回礼。”
“那是你自己让我听的。”
“所以是回礼。”
橘夏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千岁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紫之宫绫乃,又看了看我,然后缩了回去。
“谢谢。”我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
紫之宫绫乃点了点头,继续吃三明治。
资料室里只有咀嚼声和空调声。
窗外的天空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一线淡蓝色的光。
吃完午饭,橘夏海把垃圾收进塑料袋,系好口,放在门口。千岁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盯着屏幕发呆。紫之宫绫乃从书包里拿出学生会的工作文件,翻看着。我翻开文库本,继续读那本读了很多遍的书。
四个人各做各的事,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人觉得尴尬。
这就是资料室的常态。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活跃气氛。想说话的时候就说,不想说的时候就安静。谁累了可以躺沙发,谁无聊了可以看别人在做什么。
像一个不需要收拾的房间。
乱一点也没关系。
下午两点,橘夏海伸了个懒腰。
“我走了。下午要训练。”
“星期六也训练?”千岁抬起头。
“嗯。下周五运动会,要加练。”她站起来,背上书包,“你们呢?”
“我再待一会儿。”千岁说。
“我等你一起走。”紫之宫绫乃合上文件,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之前就行。”
“那我也三点走。”我说。
橘夏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紫之宫绫乃。
“那你们待着吧。我先走了。”
她走出资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千岁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门口。
“橘前辈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
“有吗?”紫之宫绫乃推了推眼镜。
“嗯。平时她走的时候会说‘明天见’。今天没说。”
紫之宫绫乃没有接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千岁又开口了。
“可能是因为木之下前辈拿了紫之宫前辈的笔记。”
“为什么?”我问。
“不知道。猜的。”千岁把脸埋进抱枕里,“我只是做游戏写剧情的。人际关系我也不懂。”
紫之宫绫乃翻了一页文件,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她因为这个不高兴,”她说,“那是她的事。不是我需要负责的。”
“嗯。”千岁说,“我知道。”
然后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三点钟,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出资料室。
紫之宫绫乃走在前面,千岁走在中间,我走在最后面。走廊里很安静,三个人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曲子。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
云层重新合拢,遮住了那一道缝隙。空气变得更闷了,像是憋着一口气。
“要下雨了。”千岁抬头看了看天。
“嗯。”紫之宫绫乃加快脚步,“我先走了。不想淋雨。”
她朝车站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很快就变小了。
我和千岁并排走在坡道上。
紫阳花开在路边,蓝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暗淡。
“木之下前辈。”千岁忽然说。
“嗯。”
“你觉得橘前辈为什么会不高兴?”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知道一点。”
“嗯。”千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走到坡道中间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很大的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雨没有像之前那样慢慢下,而是突然就大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水。
“快跑。”千岁说着,把猫抱枕举过头顶,开始跑。
我跟着她跑。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噼里啪啦的。千岁的头发很快就被淋湿了,微卷的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
跑到便利店门口,我们冲进去,站在屋檐下躲雨。
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一半。千岁的灰色卫衣颜色深了一大片,猫抱枕也湿了,毛变得一缕一缕的,看起来不像猫,更像一只湿透的刺猬。
“好大的雨。”千岁喘着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
“嗯。”
“还好这里有个便利店。”
“嗯。”
千岁转过头看着我。
“木之下前辈,你在笑。”
“没有。”
“有。嘴角弯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真的弯了。
“为什么笑?”千岁问。
“没什么。”
“骗人。”
我想了想。
“因为很久没有在雨里跑了。”我说,“上一次可能还是小学。”
千岁看着我,然后也笑了。
很小声的笑。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着雨变小。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
它一直在下。
哗啦哗啦的。
像是要把这个雨季欠的所有雨,都在这一天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