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学校恢复了常的节奏。
场上没有了帐篷和旗子,跑道上的白色线条还在,但已经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课间的时候,偶尔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看着空荡荡的场,像在回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在想。
教室里的话题从“你第几名”慢慢转向了“期末考怎么办”。六月下旬了,期末考就在两周之后。有人开始翻出崭新的参考书,有人开始找成绩好的同学借笔记,有人开始焦虑地掰手指头算还有几天。
山田就是最后那种人。
“木之下,你数学笔记能借我吗?”山田转过身,双手合十,“我上课完全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我说,“但你可以找紫之宫借。她的笔记很详细。”
“我跟她不熟。”
“我也不熟。”
“你不熟她都给你笔记了?那我去要是不是也能给我?”
“你可以试试。”
山田真的去试了。午休的时候,他跑到二年A组去找紫之宫绫乃。过了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复印好的数学笔记,表情像中了彩票。
“她给了!”山田举着笔记,“她问我是不是木之下介绍来的,我说是,她就从文件夹里抽了一份给我。她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复印了好多份。”
“大概是因为经常有人找她借笔记。”我说。
“不管怎样,救命了。”山田把笔记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期末考之前我要把这份笔记抄一遍。抄一遍总能记住一点。”
“你加油。”
“你呢?你不抄?”
“我上次已经抄过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在资料室。”
山田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椅子转回去,翻开课本开始对着笔记对照。
我继续吃我的面包。今天的面包是菠萝包,早上去小卖部的时候只剩最后两个,我买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被一个一年级的女生买走了,她买完之后朝我笑了一下,我不认识她。
橘夏海今天没有来食堂。田径部的晨练加了一节,她说中午太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室拿东西的时候看到她枕着胳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轻很均匀。马尾散在肩膀上,发圈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草莓图案。
我没有叫醒她。
下午放学后,资料室。
千岁已经在了。她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抱着猫抱枕,也没有盯着电脑屏幕。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参考书,手里拿着铅笔,眉头微微皱着。
“你在学习?”我在她旁边坐下。
“嗯。”千岁头也不抬,“期末考英语会不及格。不看一下不行。”
“你不是理科很好吗?”
“理科好有什么用。英语不好照样拉分。”
我看了看她面前的参考书。是一本高一英语语法练习,书页上已经写了不少笔记,字迹比她自己写剧情时潦草很多,大概是做题做烦了。
“你英语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千岁翻了一页,“单词记不住,语法看不懂,阅读理解每次都能完美避开正确答案。”
“阅读理解怎么避开?”
“就是我觉得对的,一定是错的。我觉得错的,一定是对的。”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已经稳定到这个程度了。”
我想了想。
“那你下次做的时候,选你觉得不对的那个。”
“那不就是选我觉得对的吗?”
“不。你觉得‘这个不对’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判断了一次。你要在你判断之后,再反转一次。”
千岁歪着头消化了一会儿。
“……好绕。”
“嗯。但可以试试。”
千岁拿起笔,做了一道阅读理解。这次她没有选她以为正确的选项,而是选了另一个。
“答案是什么?”我问。
千岁翻到书后面的答案页。
“……对了。”她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你这是什么方法?”
“不是方法。是骗你的大脑。”
“骗大脑?”
“嗯。你对自己说,‘我觉得这个对,但我是错的,所以我要选另一个’。”
千岁沉默了几秒。
“你在开玩笑吧?”
“我在认真说。”
千岁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又做了下一道题。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用铅笔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
“又对了。”
“看吧。”
“可是期末考试不能这样。万一我反转错了怎么办?”
“那你就先正常做。做完了用这个方法检查。”
千岁想了想,点了点头,把参考书合上。
“这个方法你从哪里学的?”
“自己想的。”我说,“因为我经常做选择题的时候觉得两个都对。后来发现,觉得两个都对的时候,往往是两个都错。”
千岁把铅笔放下,抱着参考书,靠在沙发上。
“木之下前辈,你英语好吗?”
“一般。比你强一点。”
“那你教我吧。”
“我教不了。我不会教人。”
“紫之宫前辈能教数学,你怎么不找她教英语?”
“她英语更好。”我说,“但她今天不在。学生会要开会。”
千岁没有再坚持。她重新翻开参考书,自己继续做题。这次她做得很慢,每一道题都反复看好几遍才下笔。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比平时写字快的时候轻了很多,像蚂蚁在爬。
资料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铅笔的沙沙声。
我翻开文库本。这本书我已经读了不知道第几遍了,但每次读到同一个段落,还是会停下来。今天停下来的地方是主人公在雨中等人。他等的人没有来,但他没有走,一直等到雨停。
他为什么不等?
是因为怕对方来了看不到自己?
还是因为除了等,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
资料室的门被推开了。
紫之宫绫乃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杯便利店的咖啡,书包单肩背着,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大概是开会的时候被风吹的。
“结束了?”千岁抬起头。
“嗯。”紫之宫绫乃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期末考的安排已经定了。考试时间是七月二号到七月六号。科目顺序跟去年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问。
“学生会经手。”紫之宫绫乃打开咖啡喝了一口,“你们复习得怎么样了?”
“英语不行。”千岁说。
“数学不行。”我说。
紫之宫绫乃看了看千岁,又看了看我。
“那我来教英语,千岁你教我数学?”
“我可以教你数学。”千岁说,“但我不确定我讲的你能不能听懂。”
“你讲慢一点就行。”紫之宫绫乃说。
“那木之下前辈怎么办?”
紫之宫绫乃看了我一眼。
“他可以自学。”
“……”我无语地看着她。
“你数学用我的笔记就能及格。”紫之宫绫乃推了推眼镜,“英语你自己想办法。”
“你呢?你不用复习吗?”
“我复习完了。”
“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
千岁把脸埋进参考书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我也叹了口气。紫之宫绫乃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橘夏海走了进来。她换了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你们都在?”她在沙发上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四罐饮料,依次摆在桌上——麦茶、乌龙茶、可乐、柠檬茶,“今天训练结束得早,路过便利店就买了。”
“为什么有四罐?”千岁问。
“不知道你们想喝什么,就都买了。”
紫之宫绫乃拿起乌龙茶。千岁拿起麦茶。橘夏海自己拿了可乐,把柠檬茶推到我面前。
“谢谢。”我说。
“不用谢。”橘夏海打开可乐喝了一口,“你们在聊什么?”
“期末考。”紫之宫绫乃说。
“啊。”橘夏海的表情暗了一下,“我也得复习了。数学上次才考了五十八。”
“你怎么比我还低?”我说。
“我数学本来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橘夏海瞪了我一眼。
“那你需要补数学。”紫之宫绫乃说,“千岁可以教你。”
“千岁?”橘夏海看了看千岁,“你不是做游戏的吗?”
“做游戏也需要数学。”千岁认真地说,“地图坐标、血量计算公式、随机数生成,都要用数学。”
橘夏海眨了眨眼。
“……好厉害。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跑步。”千岁说。
“跑步又不能当饭吃。”
“能吃。”千岁说,“橘前辈做的便当很好吃。”
橘夏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倒是。”
资料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四个人喝着不同的饮料,说着期末考的事,偶尔跑题到暑假的安排。紫之宫绫乃说她暑假要参加一个大学的暑期课程,两周,在学校住。橘夏海说她要去参加一个田径集训,三天两夜,在山上。千岁说她哪儿也不去,要在家里做游戏。
“木之下呢?”橘夏海问。
“我还没想。”
“想好了告诉我。”
“告诉你嘛?”
“不嘛。就是想知道。”
千岁喝着麦茶,看着我和橘夏海,没有说话。紫之宫绫乃翻开了文件夹,好像在确认什么,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
窗外的天暗得比上周晚了一些。六月中旬了,白昼在慢慢变长。资料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打开了,白色的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但桌上的饮料罐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我该走了。”千岁站起来,把参考书和铅笔装进书包,“今天要把英语做完一个单元。”
“我跟你一起走。”紫之宫绫乃也站起来,“今天要早回家。”
两个人走了。资料室里只剩下我和橘夏海。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可乐罐,看着窗户外面。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鸟。
“木之下。”橘夏海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中午看到我睡觉了吗?”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看起来睡得很好。”
橘夏海沉默了一会儿。
“我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手指在罐身上画圈。
“木之下。”
“嗯。”
“期末考完了就是暑假。”
“嗯。”
“暑假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了想。
“读完手头这本书。”
“然后呢?”
“再买一本新的。”
“买新的然后呢?”
“再读完。”
橘夏海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比如?”
“比如去哪里玩。比如做什么事。”她的声音变小了一点,“比如跟谁一起过暑假。”
资料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大。
“你是说,”我说,“我应该想一下跟谁一起过暑假?”
“我没那么说。”橘夏海把脸转过去,看着另一边的窗户,“我只是说——暑假有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总不能一直看书。”
“为什么不能?”
“因为——算了。”她站起来,把可乐罐扔进垃圾箱,“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木之下。”
“嗯。”
“你说的那个‘谁’,如果邀请你,你会去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校服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白色衬衫的轮廓。
“看情况。”我说。
“什么情况?”
“看是谁。看是去哪。看做什么。”
橘夏海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
“那就是什么都没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资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罐还没打开的柠檬茶。罐子很凉,凉得手心有点疼。我把它放在桌上,让它在室温里慢慢变暖。
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
路灯亮了。
一只猫从窗台上走过,它看了我一眼,跳了下去。
我拿起柠檬茶,打开,喝了一口。
太甜了。
柠檬茶这种东西,就是太甜了。甜到有点发苦。
我把剩下的半罐放在桌上,拿起书包,关了灯,锁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
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千岁发来的消息:「木之下前辈,我英语做完了。你的方法有用。」
我回:「那就好。」
千岁:「但我不敢保证考试的时候还能用。」
我:「考试的时候用你会的。不会的再用这个方法。」
千岁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然后橘夏海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你呢?」
我:「在路上。」
橘夏海:「今天问你的事,你不用想太多。我就随便问问。」
我:「嗯。」
橘夏海:「晚安。」
我:「晚安。」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花香。
路边的紫阳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蓝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变成了深紫色,一簇一簇的,像挂在墙上的小灯笼。
我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不赶时间。
书包里的文库本在身后轻轻晃着。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再震。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每盏路灯下面都有一个影子。
从这一个,走到下一个。
再下一个。
然后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