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到了。
樱峰高中所在的地区,六月到七月中旬是梅雨季节。天空像一块拧不的灰色抹布,每天都会在某个时间段开始下雨,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断断续续地下上一整天。
校门口的伞架每天都是满的。五颜六色的雨伞在一起,水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流。走廊里弥漫着湿的气味,鞋柜旁边的烘机从早到晚都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我不讨厌雨季。
不讨厌下雨的声音,不讨厌雨后泥土的气味,不讨厌撑伞时雨滴打在伞面上的触感。也不讨厌教室里因为光线不足而显得格外安静的午后——那种安静让人更容易集中注意力看书。
“你不觉得闷吗?”山田趴在桌上,脸贴着课本,“这种天气什么都不了,只想睡觉。”
“那你睡。”
“老师会骂。”
“那你别睡。”
山田翻了个白眼,把脸埋进手臂里。
橘夏海今天没来食堂。田径部的训练在雨天会转移到室内,做一些体能训练和柔韧练习。她中午托人带话说在体育馆吃便当,不来了。
紫之宫绫乃也没来。学生会的期末工作提前启动了,她午休时间都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千岁倒是在食堂。她端着一碗乌冬面坐在我对面,没有带笔记本电脑,也没有带游戏杂志,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面。
“你怎么没去活动室?”我问。
“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她说。
千岁吃面的声音很小,筷子夹起面条,送到嘴里,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慢慢的,像是不赶时间的人。
“游戏做得怎么样了?”我问。
“第二关的地图画好了。还在写剧情。”
“什么剧情?”
千岁想了想。
“女主角在迷宫里遇到了一个老。老告诉她,不要急着找出口,迷宫里也有值得停留的地方。”
“比如?”
“比如一个可以坐下来休息的长椅。一个可以接水喝的水龙头。一个可以看到天空的窗户。”千岁用筷子搅了搅面汤,“这些都不是通关需要的道具,但有了它们,迷宫才不会让人觉得累。”
“你游戏里有这些东西?”
“有的。”千岁点头,“但大部分玩家不会注意到。他们只想着快点过关,不会停下来坐长椅。”
“那为什么还要放?”
千岁歪了歪头。
“因为总会有人注意到的。”她说,“比如你。”
我喝了一口麦茶,没有接话。
千岁继续吃面,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忽然说:“木之下前辈。”
“嗯。”
“你坐过游戏里的长椅吗?”
“我没玩过你的游戏。”
“不是说游戏。”千岁的筷子停在碗边,“是说现实。”
我看着她,她看着碗里剩下的汤。
“没有。”我说。
“那你应该坐一下。”千岁端起碗,把汤喝净,“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就是坐下来,待一会儿。”
她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先回活动室了。下午还要画地图。”
“好。”
她站起来,收拾好餐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木之下前辈。”
“嗯?”
“你说过,像素是一格一格拼出来的。每一个格子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她没有回头,“我记住了。”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麦茶已经不热了,乌冬面的碗被千岁收走了,桌上只剩下一杯凉掉的茶和一本翻开的文库本。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场上,反着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我收拾好书包,走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橘夏海。
她没有穿运动服,而是校服,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看着窗外。
“你没带伞?”我问。
她转过头来。
“带了。”她举起手里的折叠伞,“只是在等人。”
“等谁?”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她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在等雨变小。这种小雨最烦人,撑伞觉得没必要,不撑又会淋湿。”
“那你到底撑不撑?”
“你管我撑不撑。”
我觉得她的回答毫无逻辑,于是不再问,撑开自己的伞,走进雨中。
走了大概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橘夏海撑着伞追了上来,伞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云朵图案。
“我跟你走一段。”她说,“我去车站。”
“你不是说等雨变小吗?”
“现在变小了。”
雨并没有变小。
我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并排走着,她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两把伞之间的距离大概隔了一个人的宽度,偶尔伞沿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木之下。”
“嗯。”
“你今天中午吃什么了?”
“面包。”
“又是面包。你就不能吃点正经的?”
“面包很正经。”
“那不叫正经。”橘夏海皱了皱眉,“你一直这样吃,会营养不良的。”
“我吃了十几年了,没出过问题。”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老了你就知道了。”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考虑养老问题了?”
“我没有考虑!”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只是——只是提醒你!”
“好。谢谢。”
橘夏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等一下。”
她收起伞,跑进便利店。透过玻璃门,我看到她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去收银台结账。
她跑出来,撑开伞,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我。
“给你。”
塑料袋里是一个三角形饭团,包装纸上印着“金枪鱼蛋黄酱”。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问。
“因为你中午只吃了面包。”
“我不饿。”
“那留着晚上吃。”
我看着她。
她把脸别过去,看着马路对面的信号灯。
“绿灯了。”她说着,先走了。
我跟上去。饭团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走到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她停下来。
“我往左。”
“我直走。”
“嗯。”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记得吃。别放到明天。”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木之下。”
“什么?”
“明天还下雨吗?”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没有要散开的意思。
“大概还会下。”
“哦。”她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也带伞。”
“你今天也带了。”
“我知道。”她说,“我是说,明天也带。”
她撑着那把浅蓝色的云朵伞,走进了车站。
我站在路口,等信号灯变绿。
塑料袋里的饭团还温着,是刚加热过的。
金枪鱼蛋黄酱。
我不讨厌这个口味。
但以前从来没买过。
信号灯绿了。
我收起手机,穿过马路。
回到家,我把饭团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没有吃。
不是不饿,是觉得应该等到饿了再吃。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
我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桌前翻了翻文库本。今天的进度比平时慢,同样的段落读了两遍才记住。
手机震了一下。
群组消息。
橘夏海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窗外的雨景。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发光的线。
紫之宫绫乃回:「雨不小。」
橘夏海:「嗯,明天的运动会大概要延期了。」
千岁:「我讨厌雨天。头发会毛躁。」
橘夏海:「你不是戴帽子吗?」
千岁:「帽子摘下来的时候更毛躁。」
我盯着屏幕,没有打字。
过了一会儿,橘夏海@了我:「木之下,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雨。」
橘夏海:「雨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什么好看的。所以看。」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个省略号。
千岁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猫用爪子捂着脸。
橘夏海连发了三个“无语”的表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
我:「我知道。」
紫之宫绫乃:「他知道。」
千岁:「他知道。」
橘夏海:「你们够了!」
我关了手机,躺到床上。
窗外的雨声很大,比刚才大了不少。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着什么。
明天大概真的会延期。
运动会也好。延期了,就不用去场,可以在教室里看书。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多。
零点五毫米。
但确实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