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第二天,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
我们班的鬼屋今天轮到我做内场引导——就是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等客人经过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抓他们的脚踝。这项工作不需要任何演技,只需要一只手和足够的耐心。
“木之下,你的手不酸吗?”扮演幽灵的山田在旁边小声问。
“还好。”我说,“刚才有个女生尖叫的时候踢到我了。”
“踢到哪了?”
“小腿。”
“疼吗?”
“不疼。她穿着软底鞋。”
山田无语地缩回了他的白布下面。
十点半,我换班了。今天的休息时间比昨天长一些,因为下午我要去看千岁的游戏试玩会。
走出鬼屋,我在走廊里遇到了紫之宫绫乃。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戴眼镜——戴了隐形。
“……你谁?”我愣了一下。
紫之宫绫乃推了推鼻梁,摸了个空,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很幽默。”
“你戴隐形了?”
“嗯。昨天戴了一整天框架眼镜,鼻梁疼。”她眨了眨眼,“不习惯,总觉得眼前少了点什么。”
“少了眼镜框。”
“对。”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也换了隐形?”
“没有。还是框架。只是换了一副更轻的。”
“嗯。”紫之宫绫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去看千岁的试玩会吗?”
“去。下午一点。”
“我也去。”她说,“橘同学说她训练完也来。”
“学园祭还有训练?”
“她说习惯了,不跑一下不舒服。”
我想象了一下橘夏海在空荡荡的场上独自跑步的样子。全校都在搞活动,场应该没人用。
“她挺厉害的。”我说。
“谁?”
“橘同学。能坚持每天训练。”
紫之宫绫乃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走廊里人很多,时不时要侧身让路。紫之宫绫乃走在我左边,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木之下。”她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千岁的游戏怎么样?”
“我还没玩过。只看过截图。”
“我玩过。”紫之宫绫乃说,“昨天她让我试了第一关。”
“好玩吗?”
“像素风格,作简单,但剧情写得很用心。”她顿了顿,“女主角在迷宫里寻找‘失去的东西’。每过一关,会找回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
“都是一些常的小事。和朋友一起吃冰淇淋,在放学路上看到好看的云,收到一封手写的信。”紫之宫绫乃的声音很平缓,“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放在游戏里,让人觉得……很舒服。”
“听起来像千岁会做的游戏。”
“嗯。”紫之宫绫乃点了点头,“她把自己的心情做进了游戏里。”
我没有接话。
紫之宫绫乃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她朝左转,我朝右转。
“下午见。”她说。
“下午见。”
游戏研究部的活动室今天布置过了。
门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手绘的,画着三个像素风格的女主角和一行可爱的字体:「败犬迷宫·试玩会」。门口铺了一块红色的一次性地毯,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千岁自己烤的曲奇饼和一瓶麦茶。
“这都你一个人弄的?”我问。
千岁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但今天戴了一个猫耳朵的发箍。
“曲奇是昨天烤的。”她说,“海报是前天画的。地毯是从家拿的。”
“你一个人搬来的?”
“嗯。不重。”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走廊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橘前辈和紫之宫前辈还没来。”她自言自语。
“她们会来的。”我说。
千岁点了点头,推开门让我先进去。
活动室里的布局变了。原本堆在角落的纸箱被挪到了走廊上,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三把椅子并排摆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游戏标题画面——《败犬迷宫》的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Ver 0.5 · 试玩版」。
“你坐中间。”千岁指了指中间那把椅子。
“为什么?”
“因为你是NPC。”
“……这个理由我无法反驳。”
我坐下来。千岁在我左边坐下,抱着她的猫抱枕。过了一会儿,紫之宫绫乃来了,坐在我右边。又过了一会儿,橘夏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
“抱歉抱歉,训练拖了点时间!”她在千岁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曲奇塞进嘴里,“嗯!好吃!”
“你慢点吃。”千岁递给她一杯麦茶。
橘夏海灌了一大口,拍了拍口,然后看向屏幕。
“这就是千岁做的游戏?好可爱!”
“嗯。”千岁拿起鼠标,点开了“开始游戏”。
画面切换到像素风格的迷宫。三个女主角站在入口处,头顶上显示着名字和血量。
“你们可以选一个角色作。”千岁说,“用方向键移动,空格键对话和攻击。”
“我选橘夏海。”橘夏海本人指着屏幕上的像素小人说。
“那个角色不叫橘夏海,只是参考了我的形象。”千岁纠正。
“那我叫她‘夏海’。”
“随你。”
紫之宫绫乃选了那个戴眼镜的像素小人。我选了剩下的那个——抱着抱枕的小个子角色。
“开始了。”千岁按下回车键。
游戏的第一关叫“放学后的迷宫”。
背景是一所像素风格的学校,走廊、教室、天台,都是常见的场景。女主角们在迷宫里寻找“丢失的东西”,每找到一个,就会播放一段简短的回忆画面。
第一个回忆是一盒草莓牛。
画面切换到一个像素风格的天台。两个小女孩并排坐着,分享一盒草莓牛。其中一个说:“好甜。”另一个说:“嗯。”
“这是谁的故事?”橘夏海问。
千岁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她说。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紫之宫绫乃推了推鼻梁——又忘了没戴眼镜——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下来。
“继续玩吧。”千岁说。
第二个回忆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画面上,一个小女孩把一个纸条塞进另一个人的鞋柜里,然后红着脸跑开了。纸条上写着:“放学后,我在图书馆等你。”
“这个呢?”橘夏海问。
“也是我的。”千岁的声音很轻,“小学四年级的事。”
“后来呢?那个人去了吗?”
“去了。”千岁说,“但我没去。我太紧张了,躲在图书馆外面不敢进去。等我想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你后来跟他解释了吗?”
“没有。第二学期他转学了。”
橘夏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手伸过去,握了握千岁的手。千岁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让橘夏海握着。
第三个回忆是一把雨伞。
画面上,一个小女孩在雨中跑,怀里抱着书包,头发湿透了。一把伞从后面伸过来,撑在她头顶。撑伞的人只露出一只手,画面没有显示他的脸。
“这个也是你的?”我问。
“不是。”千岁说,“这个是我编的。”
“编的?”
“嗯。”她看着屏幕,“我想象中,应该有这样一个人。在我淋雨的时候,会有人帮我撑伞。”
迷宫的尽头是一个BOSS房间。
BOSS是一只巨大的像素黑猫,琥珀色的眼睛,蹲在迷宫出口处。
“这不是你之前说的那只猫吗?”橘夏海小声说。
“嗯。”千岁说,“但它不是BOSS。”
“那它是什么?”
“你打了就知道了。”
我作着抱着抱枕的小人走到黑猫面前。黑猫低下头,看着小人,头顶上冒出一行对话框。
「你已经走了很长的路。」
「累了吗?」
没有战斗选项,没有攻击指令。屏幕上只有两个选择:「是的」和「还好」。
我选了「是的」。
黑猫点了点头,让开身,露出身后的出口。
「那就休息一下吧。」
「出口就在前面。」
「不用着急。」
游戏通关了。
画面定格在三个像素小人站在迷宫出口的场景。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黑猫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尾巴轻轻摆动。
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迷宫的出口,从来都不在外面。」
「在你自己心里。」
千岁放下鼠标。
活动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有学园祭的喧闹声,但那声音好像隔了一层玻璃,变得很远。
“千岁。”紫之宫绫乃开口了。
“嗯。”
“这个游戏,你做完了吗?”
“没有。才做到第二关。”千岁把猫抱枕抱紧了一些,“第一关只是序章。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你会做完吗?”
“会。”千岁的语气很确定,“不管多久。”
橘夏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
“千岁,你太厉害了。”她说,“我玩游戏从来不哭的,刚才眼眶都红了。”
“你没哭。”千岁说。
“快了快了。”橘夏海揉了揉眼睛,“差一点。”
我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通关画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千岁的侧脸上。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抱着抱枕,盯着屏幕。
“木之下前辈。”她忽然说。
“嗯?”
“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像素风格很适合你。”
千岁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像素是一格一格拼出来的。”我说,“看起来很慢,但每一格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不需要快,不需要精致。刚刚好。”
千岁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脸埋进了抱枕里。
“你这人,真的很会说话。”橘夏海在旁边嘟囔。
“我只是在说游戏。”
“你每次都在说游戏。”紫之宫绫乃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但听起来都不只是在说游戏。”
我决定不再解释了。
活动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橘夏海又拿了一块曲奇,紫之宫绫
乃倒了三杯麦茶——一杯给千岁,一杯给橘夏海,一杯给自己,没有给我。
“我的呢?”我问。
“你自己倒。”紫之宫绫乃说。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麦茶是凉的,带着淡淡的烘焙香气。
千岁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外面的学园祭还在继续。有人用大喇叭喊“章鱼烧最后十份”,有人用麦克风唱歌跑调,有人笑着跑过走廊,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
这些都是常的一部分。
慢吞吞的,不急不躁的,像像素游戏里一格一格移动的小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出口。
但至少,路还在脚下。
试玩会结束后,我们一起收拾活动室。
橘夏海扫地,紫之宫绫乃擦桌子,千岁收电脑,我搬椅子。
“木之下,你下午还要回鬼屋吗?”橘夏海边扫边问。
“要。四点到六点的班。”
“那还剩两个小时。”她看了看手机,“我们去逛逛?”
“逛什么?”
“学园祭啊!你不是还没逛过吗?昨天就来了我们班咖啡厅,别的地方都没去吧?”
我想了想。确实,昨天除了排队吃布丁,就是在鬼屋上班。
“那走吧。”我说。
千岁把电脑装进背包里,站起来。
“我也去。”
紫之宫绫乃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
“我也去。”
四个人走出活动室,锁上门。
走廊里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我们先去了隔壁班的“射击游戏”——用软木塞枪打架子上的玩偶。橘夏海打了三轮,一个都没中。
“你这也太烂了吧。”我说。
“你不是也没中过吗!”
“我没打。”
“那你打一次!”
我接过枪,瞄准第三排左边那只柴犬玩偶,扣下扳机。
软木塞飞出去,打中了柴犬旁边的企鹅。企鹅晃了晃,没掉。
“差一点。”千岁说。
“你也来一枪?”我把枪递给她。
千岁摇了摇头。她没有说为什么,但我猜她是不想在大家面前出丑。
紫之宫绫乃拿起枪,看都不看,随手一枪。
打中了那只柴犬。
“你练过?”橘夏海瞪大了眼睛。
“没有。只是算了一下抛物线。”
“这玩意儿也能算?”
“角度、力度、空气阻力。大概估算一下。”
“你不是文科生吗?”
“文科生也学数学。”
橘夏海无语地把那只柴犬玩偶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紫之宫绫乃。
“给你,你的战利品。”
紫之宫绫乃接过玩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递给了千岁。
“给你。”
千岁愣了一下。
“给我?”
“嗯。你抱着它,应该比抱枕好拿。”
千岁低头看了看柴犬玩偶。它大概巴掌大小,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呆呆的表情。
“谢谢。”她把玩偶塞进卫衣口袋里,只露出一个狗头。
橘夏海看着这一幕,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们继续逛。吃了炒面,喝了可尔必思,看了吹奏部的音乐会,在照相馆的布景前拍了一张合照——四个人的脑袋从纸板上挖的洞里露出来,表情各异。
橘夏海比了一个V字。紫之宫绫乃面无表情。千岁把柴犬玩偶举在脸旁边。我戴着眼镜,表情大概是一如既往的“跟我没关系”。
拍完照,橘夏海看了看照片,皱了皱眉。
“木之下,你能不能笑一下?”
“我笑了。”
“你这叫笑?嘴角都没动!”
“嘴角动了零点五毫米。”
“谁看得出来啊!”
紫之宫绫乃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推了推鼻梁——又忘了没戴眼镜。
“挺好的。”她说,“这才是他的风格。”
“什么风格?”
“不刻意的风格。”紫之宫绫乃把手机还给橘夏海,“把照片发给我。”
“我也要。”千岁说。
“发群组里吧。”橘夏海作了一下,“好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打开群组,看到那张照片。四个人的脑袋从纸板洞里探出来,在阳光下眯着眼睛。背景是学园祭的彩旗和气球,有人举着棉花糖从后面经过,模糊成一个粉色的影子。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觉得,存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四点钟,我回到鬼屋。
山田已经戴好了白布,蹲在角落里等我。
“你去哪了?玩得开心吗?”
“还行。”
“跟谁?”
“千岁她们。”
“三个女生?”山田从白布下面探出头,“你一个男生跟三个女生逛学园祭?”
“嗯。”
“然后你说‘还行’?”
“不然呢?‘非常棒’?”
山田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木之下优真,你这个人,真的很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哪里都有问题。”他把白布拉回去,蹲回角落里,“算了,不说了。开工吧。”
我回到我的位置——一个黑暗的角落,伸出手能够到客人的脚踝。
第一个客人走进来,是一只穿着皮鞋的脚。我没有动。
第二个客人走进来,是一双运动鞋。我伸出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鞋带。
“呀——!”
一声尖叫。
然后是笑声。
我收回手,靠在墙上。
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我的脸。
但我知道,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只是零点五毫米。
大概有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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