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结束的那个傍晚,天空下起了雨。
不是很大的雨,细得像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场上还残留着昨天摆摊的痕迹——几个空帐篷没收,彩旗被雨打湿了,耷拉着挂在旗杆上。
我们班鬼屋的拆解工作比预想中快。班长带着几个男生把黑色幕布卷起来,纸板做的布景叠好塞进纸箱,骷髅模型拆成几段放回仓库。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像是从来没有热闹过一样。
“木之下,你帮忙把这些箱子搬到仓库去。”班长指了指墙角的三个纸箱。
我抱起最上面的两个,山田搬了剩下的一个,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学园祭结束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只有零星的几个班级还在收拾。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
“累死了。”山田走在前面,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明年绝对不搞鬼屋了。我要去搞炒面摊,至少能吃东西。”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我说的是章鱼烧。”
“那你今年还是没做成。”
山田回头瞪了我一眼,继续走路。
仓库在教学楼最东边,平时很少打开。我用班长给的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损的课桌椅、褪色的海报、几箱不知道哪年留下的运动会奖杯。
我们把纸箱摞在角落,锁上门,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很轻很轻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从音乐教室传来的。
“还有人练琴?”山田也听到了,“学园祭都结束了。”
“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
山田耸了耸肩,下楼梯走了。
我顺着走廊走到音乐教室门口。门半开着,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昏黄的方形。
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紫之宫绫乃。
她没有穿那件白色衬衫,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是披散着。她背对着门口,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弹的是一首我不认识的曲子。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每一个音符。
我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听着。
她弹完了一段,停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过了一会儿又落下。这次弹的不是曲子,只是几个随意的单音,一个一个地按下去,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
“进来吧。”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她头也不回,“你走路的声音比山田轻,比橘同学重,比千岁快。”
“……你记得所有人的脚步声?”
“习惯了。”她按下最后一个音,“一个人在资料室里待久了,会分辨走廊上经过的人。不然会无聊。”
我走到钢琴旁边,靠在琴身上。紫之宫绫乃侧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没有眼镜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我问。
“不是曲子。随便按的。”
“听起来像一首曲子。”
“那说明我按得还算有规律。”她转过头,手指重新放在琴键上,“你想听什么?”
“我没什么想听的。”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了想。
“因为你在这里弹琴。”
紫之宫绫乃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下去。这次按的比刚才连贯一些,像是真的有了一首曲子的轮廓。不快,不急,一个音符跟着另一个音符,像雨滴落在地面上,一个一个地渗进去。
“学园祭结束了。”她说。
“嗯。”
“鬼屋也拆了。”
“嗯。”
“明天又恢复正常上课了。”
“嗯。”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其实我不讨厌学园祭。”她说,“虽然很吵,很乱,很多事情要做。但那种‘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感觉,平时没有。”
“你平时不也在做学生会的事吗?”
“那不一样。”她摇了摇头,“学生会的事是工作。学园祭是……大家一起玩。”
“你玩了什么?”
紫之宫绫乃想了想。
“射擊游戏。拿了那只柴犬。还有拍照。”她顿了顿,“还有现在弹琴。”
“弹琴不算玩。”
“对我来说算。”她说,“平时我一个人不会来音乐教室。因为会觉得不好意思。但今天学园祭刚结束,大家都在收拾,不会有人特意来这里。”
“那为什么不好意思?”
紫之宫绫乃没有回答。她把手重新放在琴键上,又弹了几个音,然后停下来。
“因为弹得不好。”她最终说,“不是不会弹,是弹不好。所以不想让别人听到。”
“那你怎么让我听到了?”
紫之宫绫乃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在她的瞳孔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因为你不会评价。”她说,“你不会说‘好听’或者‘不好听’。你只会说‘嗯’。”
“……我确实是只会说‘嗯’。”
“对。所以没关系。”
她站起来,合上琴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
“走了。”她说。
“嗯。”
两个人走出音乐教室,并肩走在走廊上。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廊里的灯有几盏没开,隔一段就是一片阴影。
“木之下。”紫之宫绫乃忽然说。
“嗯?”
“你觉得千岁的游戏,什么时候能做完?”
“不知道。她说是很长的路。”
“嗯。”紫之宫绫乃点了点头,“那在这之前,资料室还会继续用吧。”
“应该会。”
“那就好。”她说。
走到楼梯口,她朝左转,我朝右转。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我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一楼的时候,裤脚被雨打湿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紫之宫绫乃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回:「晚安。」
回到家,我换掉湿了的校服,煮了一碗泡面,坐在桌前吃。窗外的雨声很密,像有人在不停地往玻璃上泼沙子。
吃完面,洗完碗,我躺在床上,拿起那本文库本翻了几页。还是那个读了很多遍的段落,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橘夏海发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湿漉漉的野猫,蹲在她家屋檐下,毛被雨打成一缕一缕的,眼睛却很亮。
配文:「我家门口来了一只猫,跟你有点像。」
我回:「哪里像我?」
橘夏海:「眼神。都是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那只猫。它确实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旁边的什么,眼神淡淡的,好像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兴趣。
我回:「也许吧。」
橘夏海秒回了一个猫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记得带伞。」
我:「嗯。」
橘夏海:「晚安。」
我:「晚安。」
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雨声还在继续,没有要停的意思。
明天的天气大概也是雨。
然后后天放晴。
再然后,雨季就会真的来了。
而学园祭的热闹,会像鬼屋的黑色幕布一样,被卷起来,塞进纸箱,放到仓库的角落里,落上灰尘。
直到明年这个时候,再被翻出来。
那个时候,千岁的游戏不知道做到第几关了。
橘夏海大概还在跑步。
紫之宫绫乃大概还在资料室里看文件。
而我,大概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喜欢看书的、存在感不高的木之下优真。
大概吧。
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小了,变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哼歌。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