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一天,暑假正式开始了。
没有闹钟的早晨,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不是那种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细线,是整片整片的、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光。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确认自己没有睡过头——只是不需要去学校了。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千岁在凌晨两点发了一张截图,是她的游戏引擎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像素格子。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工。」
紫之宫绫乃在早上七点发了一条:「出发了。」配图是车站站台,拉着行李箱的自己的影子。
橘夏海在八点发了一个早安的表情包,然后问:「今天有人出门吗?」
没有人回复她。千岁大概在补觉,紫之宫绫乃应该在电车上。我回了一条:「没有。」
橘夏海秒回了:「那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家?」
我:「大概。」
橘夏海:「不无聊吗?」
我:「看书。不会无聊。」
橘夏海发了一个叹气表情,然后没再发了。
我起床,刷牙,洗了把脸,从冰箱里拿出牛和面包。面包是昨天买的,已经有点了,咬的时候会掉渣。我把掉在桌上的面包屑拢到一起,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坐在桌前,翻开文库本。这本书已经读到很后面了,主人公离开了那条河堤,去了一座城市。城市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听。主人公试着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回答了他,但回答的内容跟问题完全没有关系。主人公想:也许他只是想说话,不是想回答。
我读到这个段落的时候,想起了千岁说的“游戏里的NPC有自己的对话逻辑”。也许现实里的人也一样。不是每句话都是为了回答问题,有时候只是为了发出声音。
手机震了。橘夏海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的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暑假作业,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可乐。配文:「我妈让我今天开始写作业。今天才七月一号。」
我:「暑假作业就是用来在暑假写的。」
橘夏海:「我知道。但我妈说‘早点写完早点轻松’。她每年都这么说。我每年都拖到最后一周。」
我:「那你今年可以试试不拖。」
橘夏海:「不拖的话,暑假还有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没有反驳。她大概也不需要我反驳。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午饭后,我出门去了一趟书店。
不是为了买什么特定的书,就是想走走。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弹性。路边的紫阳花已经完全谢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和枯的花托,偶尔有几个迟开的花苞还挂着,但颜色已经不如之前鲜艳了。
书店里很凉快。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混着纸张和胶水的味道。我在新书展台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几本新出的文库本,没有特别想买的。又在轻小说专区转了一圈,拿了一本封面看起来很舒服的,翻开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
最后我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薄薄的随笔集,作者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但翻开第一页就被吸引住了。写的是一个独居的人怎么度过一天。早上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几点睡觉。没有戏剧性的情节,没有曲折的人生,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一天。但读起来却让人觉得不普通。
我买了这本书,把它塞进书包里,和那本旧的文库本并排放着。
走出书店的时候,遇到了一只猫。
黑色的,蹲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舔着前爪。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然后继续舔。不是千岁说的那种会说话的黑猫,就是一只普通的野猫,瘦瘦的,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它没有躲,也没有靠近,就那样蹲着,偶尔看我一眼,偶尔看马路对面,偶尔看天空。
“你是上次那只猫吗?”我问。
它没有回答。
“你应该不是。上次那只在衣柜上,后来就不来了。”
它还是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它还蹲在那里,舔着另一只前爪。
回到家,我把新买的书放在桌上,坐在窗前。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像是几百个闹钟同时响了,但谁都不去关。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子,白色的,在风里慢慢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巨大生物。
手机震了。群组消息。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张照片。是东京的街道,高楼之间的天空被切割成一个窄窄的长方形,淡蓝色的,飘着一小片云。配文:「到了。很热。」
橘夏海:「东京比这边热吗?」
紫之宫绫乃:「体感差不多。但人多,更闷。」
千岁发了一个猫从被子里探出头的表情包,大概是刚睡醒。
紫之宫绫乃:「千岁,你昨晚几点睡的?」
千岁:「三点。」
紫之宫绫乃:「……今天早点睡。」
千岁发了一个猫捂脸的表情包,没有回答。
橘夏海@了我:「木之下,你今天出门了吗?」
我:「去了书店。」
橘夏海:「买了什么书?」
我拍了一张新买的随笔集的封面发过去。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本书。
紫之宫绫乃:「那本书我读过。很好看。」
我:「你什么时候读的?」
紫之宫绫乃:「去年。暑假的时候。」
千岁:「讲的什么?」
紫之宫绫乃:「一个人过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但读完了会觉得今天也很好。」
千岁发了一个猫若有所思的表情包。
橘夏海:「听起来好无聊。」
紫之宫绫乃:「无聊的东西,有时候是最好的。」
橘夏海没有回复。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桌子的一边移到另一边。我坐在窗前,看着光线爬过桌面,爬过那本随笔集的封面,爬过我的手指。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冷。什么都不想做,但也不觉得无聊。
就是待着。
像千岁游戏里那张长椅。
没有人来坐。
但椅子本身也是存在的。
傍晚的时候,我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鸡蛋和几片白菜。面是细的,汤是酱油味的,鸡蛋煮成了半熟,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汤变得更浓了一些。
吃完面,洗完碗,天还没黑。
我拿起新买的随笔集,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读。作者的用词很简单,句子很短,但每个句子后面好像都留了一个呼吸的空间。读完一段,会不自觉地停下来,想一想。不是想什么深刻的问题,就是单纯地停一下。
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橘夏海打来的。
“喂?”我接起来。
“木之下,你现在在嘛?”她的声音比平时听上去低沉一些,可能是通过手机传过来的原因。
“看书。”
“又在看书。”
“嗯。”
“我吃完饭了。今天晚饭是我做的。”
“你做的?”
“嗯。咖喱。我妈说比我上次做的好吃。”
“上次是哪次?”
“就上次给你带的那个便当。炸鸡块那次。那次咖喱做咸了,这次刚好。”
“你试吃过了?”
“试了。试了好几口。差点把晚饭吃没了。”
我笑了一下。
“你笑了?”橘夏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在笑?”
“没有。”
“你笑了。我听出来了。你笑的时候呼吸会变。”
我愣了一下。她连这个都听得出来?
“好吧。笑了。”
“为什么笑?”
“因为你差点把晚饭吃没了。”
“那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觉得好笑。”
橘夏海沉默了两秒。
“木之下,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该笑的时候不笑,不该笑的时候乱笑。”
“什么是该笑的时候?”
“比如别人跟你讲笑话的时候。”
“你刚才在讲笑话吗?”
“不是。但那也是可以笑的时候。”
“那我笑了。”
“你现在笑已经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
“因为不是‘噗嗤’一下笑出来的那种笑。是我想让你笑你才笑的那种笑。”
我想了想。
“这两种笑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橘夏海说,“前者是忍不住。后者是故意。”
“那我刚才没有故意。是真的觉得好笑。”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轻轻的,有规律的。
“那好吧。”她说,语气听起来比刚才软了一些,“算你过关。”
“过关?”
“没什么。我随便说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该不该挂掉。
“木之下。”橘夏海终于开口了。
“嗯。”
“明天你有空吗?”
“有。”
“要不要出来?”
“去哪?”
“我想去一趟商场。想买新的运动鞋。”
“为什么要我陪?”
“一个人去没意思。”她顿了顿,“而且你上次说,如果有人约你,你会看是谁、看是去哪、看做什么。现在约你的是我,去的是商场,做的是买鞋。你通过吗?”
我没想到她会把那天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通过了。”我说。
“真的?”
“真的。”
“那明天十点,车站前。”
“好。”
“别迟到。”
“不会。”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对面楼的墙壁照成橘黄色。蝉还在叫,但比白天小了很多,像是调低了音量。
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记录。橘夏海的名字下面写着“今天 19:47 通话 12分34秒”。
十二分钟。
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晚上十点,紫之宫绫乃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东京的月亮很圆。」
配图是手机拍的月亮。不太清楚,白色的圆点周围有一圈模糊的光晕。
千岁:「这边也是圆月。我刚去阳台看了。」
橘夏海:「我没看。我现在去看。」
过了大概一分钟,橘夏海发了一张照片。她家的窗户框着月亮,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叶子上有露珠。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亮挂在对面的屋顶上方,不大,但很亮。周围没有星星,只有几片薄薄的云,像纱一样,慢慢地移动着。
我也拍了照片,发到群组里。
橘夏海:「你的跟紫之宫拍的一样糊。」
我:「手机不好。」
紫之宫绫乃:「月亮本来就不好拍。需要三脚架和长焦。」
千岁:「用眼睛看就好了。拍不拍无所谓。」
橘夏海:「那你们为什么要拍?」
紫之宫绫乃:「因为想分享。」
千岁:「因为大家都在拍。」
我:「因为橘同学拍了。」
橘夏海没有再回。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条:「晚安。」
紫之宫绫乃:「晚安。」
千岁:「晚安。」
我:「晚安。」
关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的位置跟雨季的时候不一样了,因为月亮的角度变了。
不知不觉中,很多东西都变了。
但每天的变化太小了,小到只有在回头看的时候才能发现。
我闭上眼睛。
明天十点。
车站前。
买运动鞋。
然后呢?
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蝉鸣在窗外慢慢变弱,像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
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