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延期了。
周一早上,广播里通知说因为场积水,运动会顺延到下周五。教室里响起一阵混杂着失望和庆幸的叹息声。山田倒是很高兴,说可以多睡一个星期再跑接力。
“木之下,你报了什么?”山田回头问我。
“什么都没报。”
“那你运动会什么?”
“看书。”
“在场上看?”
“在教室里看。场太吵了。”
山田用一种“你没救了”的表情看了我一眼,转回去了。
第一节是现代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清少纳言”三个字,开始讲《枕草子》。我翻开课本,看到那段著名的开头——“春はあけぼの”。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夏天是夜里。秋天是傍晚。冬天是清晨。
我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雨季呢?
没有答案。
老师在讲台上读着课文,声音平缓得像窗外的雨。我听着听着,思绪飘到了别处。千岁游戏里的长椅,橘夏海给的饭团,紫之宫绫乃在钢琴前按下的单音。这些东西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但它们都在同一个雨季里出现,像雨滴落在不同的水洼里,各自荡开一圈圈涟漪。
下课铃响了。我把课本合上,准备去下一间教室。
“木之下同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是邻座的女生——不是橘夏海,橘夏海坐在我斜后方。邻座是另一个女生,姓什么来着……好像是中村。我们不常说话。
“这个,有人让我转交给你。”中村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谁?”
“她说她叫森本。C组的。”
森本爱。
我接过纸条,道了谢。中村笑了一下,起身走出教室。
我打开纸条。上面用粉色的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圆润可爱:
「木之下同学,上次说的那本书我借到了。写得真好,尤其是第三卷第七章。你看完了吗?有空的话想跟你聊聊。森本」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
午休的时候,我去小卖部买面包。今天的面包种类不多,咖喱面包已经卖完了,只剩下菠萝包和炒面面包。我拿了菠萝包,走到收银台前。
“木之下同学。”
我回头。森本爱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
“你看纸条了吗?”她问。
“看了。”
“那你看完了那本书吗?”
“看完了。”我说,“第三卷第七章是写得最好的一章。”
森本爱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吧对吧!那段对话我读了三遍,每次都觉得很感动。”
“嗯。”
“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我想了想。“配角。那个一直在海边钓鱼的老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在做同一件事。主线跟他没关系,但他一直存在。让人觉得那个世界很安稳。”
森本爱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你看书。”
“什么意思?”
“就是……不着急。一句是一句。”她笑了笑,“我请你喝饮料吧。就当是书友会。”
“不用——”
“拿着。”她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热咖啡,塞到我手里,“下次借到别的书再跟你聊。”
她挥了挥手,拿着三明治走了。
我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罐热咖啡。菠萝包在另一只手里,塑料袋被热气蒙上一层白雾。
“你什么时候跟C组的人这么熟了?”
橘夏海站在走廊另一边,手里拿着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不熟。就聊了几句书。”
“聊书聊到请喝咖啡?”
“她请的。我没要。”
橘夏海盯着我手里的咖啡罐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随便你。跟我没关系。”
她拿着水瓶走了。我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散着,发梢有点湿——大概刚从室内训练出来。
我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把菠萝包和咖啡放在旁边。
咖啡有点烫。我打开拉环,喝了一小口。苦的。
不是咖啡的苦,是那种不带糖也不带的纯黑苦。我看了看罐子上的标签——确实是黑咖啡。
以前没喝过这个牌子。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紫之宫绫乃来教室找我。
她站在门口,黑色长直发,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木之下,成绩单出来了。”她把文件夹递给我,“这是年級排名,学生会要先过目。”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每次都在中间。中间位置最有参考价值。”
我翻了翻文件夹。第一页是前三十名,紫之宫绫乃的名字在第三位。翻到中间,我的名字在第一百一十二位——全年级大概二百四十人,确实是正中间。
“嗯。”我把文件夹还给她。
“你就‘嗯’?”紫之宫绫乃推了推眼镜,“不想知道自己哪科最差吗?”
“数学。”
“你知道?”
“每次考试都差不多,不用看也知道。”
紫之宮绫乃沉默了一会儿。
“橘同学这次进步了。从一百六十升到一百四十五。”
“哦。”
“千岁在六十名左右。她理科很好,英语差一点。”
“你怎么记所有人的成绩?”
“因为我经手。”紫之宫绫乃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而且,记别人的成绩比记自己的容易。”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负责。”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准备上最后一节课。
放学后,我去资料室。
千岁已经在了。她今天没有带笔记本电脑,而是在纸上画着什么。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画得很专注,连我进来都没注意到。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到她画的是一张地图——像素风格的迷宫布局,用格子纸一格一格地画,每个格子都标了数字。
“这是在做什么?”我问。
千岁抬起头。“木之下前辈。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哦。”她低下头继续画,“第二关的地图。电脑上的地图编辑器出了问题,我先在纸上画好,再一个一个格子输进去。”
“这要画多久?”
“很快。”千岁说,“已经画了一半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翻开文库本。
资料室里很安静。千岁的铅笔在格子纸上移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我翻书的声音偶尔夹在中间,像两个人在用不同的乐器合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木之下前辈。”千岁忽然停下来。
“嗯?”
“你知道为什么迷宫要有墙壁吗?”
“为了不让玩家走出去?”
“不全是。”千岁用铅笔指了指纸上的格子,“墙壁是为了让玩家知道,哪里可以走,哪里不能走。如果没有墙壁,那就不是迷宫,是一片空地。”
她顿了顿。
“空地太大了。会不知道往哪里走。”
我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千岁的手指在格子间移动,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
“这是我设计的路线。从这里出发,经过三个宝箱,一个存档点,最后到达出口。”
“中间有岔路吗?”
“有的。但岔路最后都会回到主路上。”千岁说,“不会让玩家迷路,但会给玩家一种‘我在探索’的感觉。”
“为什么不让玩家迷路?”
千岁想了想。
“因为迷路了会很累。”她说,“现实已经很累了,游戏里就不要再让人累了。”
我把这句话想了想,没有接。
千岁继续画地图,铅笔的沙沙声又响起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夕阳,照在活动室的地板上,金黄金黄的,像一条细细的丝带。
紫之宫绫乃在放学后半小时来了。她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年级排名的最终稿。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
“很累?”我问。
“眼睛酸。”她说,“看了一下午的数字。”
“你不是理科很好吗?”
“好不代表不会累。”紫之宫绫乃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数字看多了,眼睛会花。就像你看书看久了也会累一样。”
“我不累。”
“你不正常。”
千岁抬起头看了紫之宫绫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地图。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推开了。
橘夏海走了进来。她今天散着头发,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运动外套,手里拿着水瓶。
“都在这啊。”她在紫之宫绫乃旁边坐下,把水瓶放在地上。
“训练完了?”紫之宫绫乃睁开眼睛。
“完了。室内训练真没意思,跑圈圈,像仓鼠。”
“那你来资料室做什么?”我问。
橘夏海看了我一眼。“我不能来?”
“能。”
“那我就是来坐坐。”她把腿伸直,看着天花板,“外面又阴又闷,教室也不想去。这里至少安静。”
紫之宫绫乃重新闭上眼睛。千岁继续画地图。我翻开文库本。
橘夏海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木之下。”
“嗯。”
“你今天中午跟C组的人聊什么了?”
“聊书。”
“就聊书?”
“就聊书。”
“她请你喝咖啡了?”
“她硬塞给我的。我没喝,放讲台上了。”
橘夏海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哦。”她说。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窗外的夕阳慢慢变淡,云层重新合拢,天色暗了下来。资料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打开了,白色的光灯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我该回家了。”千岁收起铅笔和格子纸,装进书包里。
“我也走了。”紫之宫绫乃站起来,拿起文件夹。
“一起吧。”橘夏海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千岁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木之下前辈,你不走?”
“再看一会儿书。”
“嗯。”千岁点了点头,“那你走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
“好。”
三个人走出了资料室。走廊里传来她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说话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我独自坐在资料室里,手里拿着文库本,但没有翻页。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看来今晚又要下雨了。
明天大概也是雨天。
运动会不知道还会不会延期。
橘夏海的训练大概会继续在室内。
紫之宫绫乃的眼镜大概会因为看太多数字而加重度数。
千岁的迷宫大概会多出一个新的岔路。
而我,大概会像今天一样,在中间的位置上,不靠前也不靠后,不快也不慢。
像一棵种在院子角落里的树,不高不矮,不粗不细,不结果子也不开花。
只是在雨季里,悄悄地多长几片叶子。
我合上书,关了灯,锁上门,走出教学楼。
雨还没有下。
空气很闷,像憋着一口气。
我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伞面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当作拐杖一样戳着地面。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进去,买了一罐热咖啡。
黑咖啡。
打开,喝了一口。
苦。
但比中午那罐好一些。大概是习惯了。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
群组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橘夏海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今天的晚饭——咖喱饭,旁边放着一只汤匙。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行字:「咖喱看起来不错。」
千岁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
然后橘夏海@了我:「木之下,你晚饭吃什么?」
我看了看厨房。一包泡面,两个鸡蛋,半颗白菜。
我回:「泡面。」
橘夏海:「又是泡面。」
紫之宫绫乃:「营养不均衡。」
千岁:「前辈,你要不要学做饭?」
我:「不需要。」
橘夏海:「你等着。」
我不知道她要我等什么,但还是等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发了一条长消息,是一份手写的食谱照片。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楚。标题是「木之下的简易食谱」,下面列了五六道菜,都是简单的——蛋炒饭、味增汤、咖喱、姜汁烧肉、番茄炒蛋。
每一道菜旁边都写了步骤,步骤写得很详细,连“锅热了再放油”这种话都写了。
橘夏海:「你先试试蛋炒饭。最简单的。」
紫之宫绫乃:「字不错。」
千岁:「橘前辈会做饭?」
橘夏海:「会一点。我妈教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食谱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涂鸦——一只猫,竖着耳朵,表情很凶。
我回了一个字:「好。」
橘夏海:「不用谢。」
紫之宫绫乃:「她没说谢谢。」
橘夏海:「……我知道。」
千岁发了一个猫捂脸的表情包。
我关上手机,把泡面放回柜子里,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葱。
锅热了,放油。
鸡蛋打散,葱花切碎。
米饭是昨天的剩饭,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有点硬。
倒进锅里,翻炒。
加盐,一点点酱油。
炒好了。
装盘。
看起来不像蛋炒饭,更像鸡蛋拌饭——鸡蛋和米饭没有完全炒匀,有的地方蛋多,有的地方饭多。
但味道还可以。
至少比泡面强。
我坐在桌前,吃着这盘不太像蛋炒饭的蛋炒饭,心想:
也许应该先看一遍教程再动手。
不过没关系。
下次会好一些。
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天上慢慢地筛沙子。
我吃完炒饭,洗了碗,刷牙,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
橘夏海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消息:「吃了吗?」
我回:「吃了。蛋炒饭。」
橘夏海:「怎么样?」
我:「还行。」
橘夏海:「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能吃。」
橘夏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包。
但她又很快发了一条:「下次做咖喱。咖喱更简单,不会失败。」
我:「好。」
橘夏海:「晚安。」
我:「晚安。」
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得均匀,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曲子,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不要去买一盒咖喱块。
然后想着千岁的迷宫第二关什么时候做完。
然后想着紫之宫绫乃什么时候会再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然后想着运动会延期到下周五,场的积水会不会。
然后就睡着了。
雨下一整夜。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