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被打入冷宫的第五天,那个孩子死了。
消息是李公公传来的。他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严清婉正在给窗台上的梅花浇水,见他这副模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说吧。”
李公公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那个孩子……死在城外的庄子上了。”
严清婉的手指微微一紧。
“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李公公的声音更低了,“可奴才听说,那孩子没病。是有人——”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严清婉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放下。
“不是带进宫了吗?怎么又送出宫了?”
李公公叹了口气。
“那孩子进宫那天,和德妃对质过之后就吓着了,发起了高烧。皇上仁慈念着他年纪小,又是被人带累的,就让送出宫去,找个大夫好生养着。谁知道刚送出去三天,人就没了。”
严清婉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梅花。
六岁的孩子。
什么都不懂。
就这么死了。
“德妃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李公公说,“冷宫里消息闭塞,还没人告诉她。”
严清婉点点头。
“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公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严清婉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德妃在冷宫里说的那些话——那个孩子在尼姑庵里出生,被抱走,她一个人躺在那里……
她想起德妃说,她没得选。
可现在,那个孩子死了。
德妃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小主,”春杏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吗?”
严清婉转过头,看着她。
“我有什么不好的?”她说,“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活着。挺好的。”
春杏不敢再问。
严清婉走回窗边,继续给梅花浇水。
她的手很稳,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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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严清婉去了冷宫。
不是去看德妃,是去看另一个人。
冷宫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那人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严清婉看清了那张脸。
素云。
德妃身边的大宫女。
她被关在这里三天了。三天不吃不喝,只剩一口气。
“严贵人……”素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您来……做什么?”
严清婉在她面前蹲下。
“问你几句话。”
素云看着她,眼里没有光。
“问吧……反正奴婢……也要死了……”
严清婉盯着她的眼睛。
“沈婉宁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不在?”
素云的身子抖了一下。
“在……”
“谁动的手?”
素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奴婢。”
严清婉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
“是。”素云的声音断断续续,“奴婢……亲手把沈贵人的孩子……闷死的……”
严清婉的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
素云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德妃娘娘让奴婢做的。”
“她让你做你就做?”
素云没有说话。
严清婉盯着她,又问:“那个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下得去手?”
素云的眼泪流下来。
“奴婢……也有过一个孩子。”
严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素云闭上眼睛,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奴婢刚进宫那年……和一个侍卫好了。后来……有了身孕。”
“德妃娘娘知道后,没让奴婢打掉。她说……把孩子生下来,养在她的庄子上。”
“奴婢以为她是好心。后来才知道……她是怕奴婢把她和靖王的事说出去,拿孩子威胁奴婢。”
“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奴婢一年只能见一两次。”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
“去年冬天……那孩子没了。病死的。才五岁。”
“德妃娘娘说……是命。”
她睁开眼睛,看着严清婉。
“从那以后,奴婢就什么都不怕了。”
严清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你就替她去人?”
“是。”素云的声音很轻,“她让奴婢谁,奴婢就谁。反正……奴婢的孩子已经死了。奴婢活着,就是替她做这些事。”
严清婉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素云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还那么小。”严清婉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娘也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得死。”
素云的肩膀在抖。
“素云,”严清婉说,“你会死在这里。和沈婉宁一样。”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素云的声音。
“严贵人……”
严清婉停下脚步。
“奴婢知道……奴婢该死。”素云的声音很轻,“可奴婢……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严清婉没有回头。
“每个人都有别的路。”她说,“只是你选了最坏的那条。”
她推门出去。
身后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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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冷宫出来,春杏在外面等着。
“小主,您脸色不太好……”
严清婉摇摇头,没说话。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素云的话。
“没有别的路”。
德妃这么说,素云也这么说。
可沈婉宁就有别的路吗?
她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得死。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也得死。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害人的人,都有苦衷?
凭什么那些被害的人,就只能认命?
“小主?”春杏担心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严清婉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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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素云死在了冷宫里。
上吊死的。
用腰带把自己吊在窗框上。
严清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皇后请安。
皇后叹了口气,说:“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
严清婉端着茶杯,没说话。
素云可怜吗?
也许是。
可沈婉宁更可怜。
她的孩子更可怜。
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更可怜。
请安散场后,严清婉往外走。刚走出坤宁宫,就被人拦住了。
是方贵人。
“严妹妹,”她的脸色有些奇怪,“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那个妹妹——”方贵人顿了顿,“严清瑶,她还没出宫。”
严清婉的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意思?”
“她被太后留下了。”方贵人说,“太后说,她年纪小,不懂事,德妃的事与她无关。让她继续在寿康宫待着,等风声过了再说。”
严清婉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去。
太后。
又是太后。
德妃倒了,靖王跑了,可太后还在。
太后要保严清瑶。
为什么?
她想起李公公说过的话——当年德妃和靖王搭上线,走的是太后的路子。太后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知道了。”她对方贵人说,“多谢方姐姐。”
方贵人点点头,走了。
严清婉站在原地,看着寿康宫的方向。
严清瑶,你还真是命大。
不过没关系。
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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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里,严清瑶跪在太后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太后娘娘,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德妃娘娘的事,民女是进宫后才听说的……”
太后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行了,别哭了。”她说,“哀家知道你不知道。”
严清瑶抬起泪眼,看着太后。
“那太后……还留民女吗?”
太后放下茶杯,看着她。
“留。”她说,“为什么不留?你一个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严清瑶磕了个头。
“民女谢太后恩典。”
太后摆摆手,让她起来。
严清瑶站起来,垂手立在一边。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你那个姐姐,如今可是风光得很。听说皇上宠她宠得紧,三天两头往乾清宫跑。”
严清瑶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着。
“姐姐有福气,民女替她高兴。”
太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高兴?”她说,“瑶儿,在哀家面前,不用装。”
严清瑶的脸色微微一僵。
太后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你姐姐得宠,你心里不舒服。这很正常。换谁都不舒服。”
她顿了顿,伸手拍拍严清瑶的手。
“可你得记住,在这宫里,不舒服的人多了去了。能忍住的,才能活到最后。”
严清瑶低下头。
“民女记住了。”
太后点点头,靠回榻上。
“去吧。哀家累了。”
严清瑶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寿康宫,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太后说的对。
能忍住的,才能活到最后。
她能忍。
她一定能忍到严清婉倒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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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里,严清婉正在和方贵人下棋。
春杏跑进来,小声通报:“小主,太后那边来人了。”
严清婉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面生的宫女站在门口,朝她行礼。
“严贵人,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严清婉的心微微一跳。
太后?
这个时候叫她过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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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里,太后依旧歪在榻上。
严清婉进去行礼,太后抬抬手,让她起来。
“坐吧。”
严清婉在小凳子上坐下,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严贵人,最近可好?”
“托太后的福,臣妾一切都好。”
太后点点头。
“好就好。”她说,“哀家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严清婉的心微微一紧。
“太后请问。”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柔和,却让严清婉莫名觉得有压力。
“德妃的事,是你查出来的?”
严清婉沉默了一瞬。
“是。”
太后点点头,没有追问。
“查得好。”她说,“那种人,早该查出来。”
严清婉愣了一下。
太后这是……夸她?
“怎么,觉得意外?”太后笑了,“哀家虽然老了,可还不糊涂。德妃和靖王那点事,哀家早些年就有所耳闻。只是没有证据,不好动手。”
她顿了顿,看着严清婉。
“你能把证据找出来,是本事。”
严清婉低下头。
“臣妾不敢居功。”
太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那个妹妹,”她说,“哀家留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严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臣妾不知。”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是哀家的一颗棋。”她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哀家不放心。留着妹,哀家就有办法制衡你。”
严清婉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后……这是在摊牌?
“太后娘娘,”她抬起头,“臣妾对太后,绝无二心。”
“哀家知道。”太后说,“可这宫里,不是只有二心才危险。太聪明的人,本身就很危险。”
她看着严清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哀家不害你,也不会让妹害你。”她说,“可你得记住,哀家看着你呢。”
严清婉跪下去。
“臣妾谨记。”
太后摆摆手。
“去吧。”
严清婉起身告退。
走出寿康宫,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太后。
这宫里最深的水,原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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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乐宫,方贵人还在等着。
“怎么样?”
严清婉把太后的话说了一遍。
方贵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太后这是在警告你。”她说,“也是在保护你。”
严清婉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严清婉走到窗边,看着那株梅花。
“等着。”她说,“等着她不需要制衡我的那一天。”
方贵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严清婉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可那株梅花,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快了。
她想。
再等等,就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