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选秀的子到了。
天还没亮,严清婉就起来了。春杏伺候她梳洗更衣,动作比往常更轻更慢,像是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料子是苏州新贡的云锦,暗纹里绣着缠枝莲花,走动时便有流光隐现。
这是祖母特意让人赶制的。老太太说,入宫是第一关,穿什么戴什么,都得讲究。
“小姐真好看。”春杏站在身后,眼眶有些红,“小姐这一去……”
“会回来的。”严清婉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不过是选秀,选得上选不上,都还要回来的。”
春杏点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嬷嬷的声音:“大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
严清婉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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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屋里,严鸿信也在。
他坐在一旁,看着女儿走进来,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担忧。这个女儿,一个月前还只是个温顺听话的小姑娘,如今站在面前,却让他有些不敢认了。
“婉儿来了。”老太太朝她招手,“过来让祖母看看。”
严清婉走过去,在祖母面前站定。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好看。”她握住孙女的手,“我的婉儿,最好看。”
严清婉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进宫之后,凡事小心。”老太太叮嘱道,“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选得上选不上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平平安安回来。”
“孙女记住了。”
严鸿信也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严清婉点点头。
门外传来通报声,说是宫里的嬷嬷到了,来接秀女入宫。
严清婉最后看了祖母和父亲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祖母,父亲。”她回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等孙女回来。”
那笑容让老太太心里一酸,也让严鸿信愣了一愣。
他没看懂那个笑。
可老太太看懂了。
那不是小姑娘进宫前的忐忑,那是猎人进山前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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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马车停在角门外。
来接人的是一位姓周的嬷嬷,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站在车边,目光从一个个上车的秀女脸上扫过,像在挑选什么货物。
轮到严清婉时,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镇国公府大小姐,严清婉?”
“是。”
周嬷嬷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她上车。
马车里已经坐了三个秀女,都是京中官员的女儿。见严清婉上来,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打量,有审视,也有隐隐的敌意。
严清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垂着眼,一言不发。
马车动起来,车轮轱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往皇城方向驶去。
车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忽然有人开口:“你就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
严清婉转头看去,是一个圆脸少女,十四五岁,看着面善。
“是。”
“我叫陈婉茹,父亲是翰林院侍讲。”那少女笑了笑,“咱们名字里都有个婉字,也算有缘。”
严清婉点点头,算是回应。
陈婉茹还想再说什么,对面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少女忽然嗤笑一声。
“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我听说你们府上最近可是热闹得很——继母被送去庄子,二妹妹禁足,账房送官……怎么,这是要立新规矩了?”
严清婉看向她。
那少女生得一张尖尖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
“你是?”
“我父亲是礼部侍郎赵明义。”那少女扬起下巴,“赵若兰。”
严清婉点点头,没接话。
赵若兰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堵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怎么,没话说了?”她哼了一声,“也是,这种家丑,换我也不好意思往外说。”
严清婉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赵小姐消息倒是灵通。”她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赵小姐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赵若兰一愣。
“这些子,我母亲去庄子,我二妹妹禁足,都是家父处置的家事,并未外传。”严清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赵小姐是从哪儿听说的?”
赵若兰的脸色变了。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赵若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严清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赵小姐还是少听这些闲话的好。”她的声音淡淡的,“毕竟,能在宫外打听到别人府里家事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呢?”
赵若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几个秀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默收回了目光。
陈婉茹偷偷看了严清婉一眼,眼里多了几分佩服。
马车继续前行,再没人敢随便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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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女们被安排在储秀宫侧殿暂住,等待明殿选。
严清婉分到的是一间靠里的小屋,不大,但胜在清净。她刚把随身带的包袱放下,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严姐姐在吗?”
是陈婉茹的声音。
严清婉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我娘让我带了些点心,说是宫里的东西不一定合胃口。”陈婉茹笑着递过来,“想着分给姐姐一些。”
严清婉接过点心,道了谢。
陈婉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陈婉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严姐姐,刚才在车上,赵若兰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仗着父亲得宠,谁都不放在眼里。”
严清婉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
陈婉茹松了口气,又往她跟前凑了凑。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姐姐——赵若兰和宫里的德妃娘娘沾亲。她这次入宫,就是冲着德妃去的。”
严清婉的目光微微一动。
德妃。
前世她入宫时,德妃已经是四妃之首,膝下无子,却深得太后欢心。她从不与人为敌,却也从不与人交心,像一尊供在高处的玉佛,让人捉摸不透。
这一世,她还没机会见德妃。
“多谢妹妹提醒。”她对陈婉茹点点头,“这份情,我记下了。”
陈婉茹摆摆手,笑着走了。
严清婉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德妃。
赵若兰。
她拈起一块点心,慢慢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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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选在第二天午时举行。
秀女们按顺序进入大殿,依次在御前展示才艺。皇上坐在上首,左右是几位娘娘陪坐——皇后、德妃、淑妃,还有几个严清婉不认识的嫔御。
严清婉排在第十七个。
她站在队伍里,隔着前面的人头,远远望着那张脸。
前世她入宫后,第一次见皇上是在三个月后的承恩宴上。那时她已经被封了贵人,坐在席间,远远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记得他长得什么样子,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记得他看她的第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兴味,像看一件新得的玩意儿。
后来她真的成了他的玩意儿。
生下皇子后,她以为自己不一样了。可当“私通”的罪名落下来时,他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把她打入了冷宫。
严清婉垂下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下一位,赵若兰。”
赵若兰袅袅婷婷地走上去,跪下行礼,然后开始抚琴。她的琴技确实不错,一曲下来,皇上点了点头,德妃也露出了笑意。
赵若兰下去时,目光扫过严清婉,带着几分得意。
“下一位,严清婉。”
严清婉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
她在御前站定,跪下,行大礼。
“臣女严清婉,叩见皇上。”
“抬起头来。”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几分慵懒。
严清婉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艳,是兴味,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透。
“镇国公的女儿。”皇上开口,“你父亲是个忠心的。”
“臣女替父亲谢皇上夸奖。”
“你会什么?”
严清婉顿了顿,轻声道:“臣女略通书画,愿为皇上画一幅丹青。”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秀女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别人都是弹琴跳舞,她倒好,要当场作画——这要是画不好,可就是当着皇上的面出丑。
皇上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
“好。”他说,“来人,备笔墨。”
宫人很快抬来书案,铺上宣纸,研好墨。
严清婉走到案前,执起笔。
她没有画花鸟,没有画山水,而是画了一枝梅花——一枝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请皇上过目。”
皇上起身,走到案前。
他看着那幅画,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几位娘娘也凑过来看。皇后点点头,赞了一句“好笔力”。淑妃撇了撇嘴,没说话。德妃的目光落在那枝红梅上,又移到严清婉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为什么画梅?”皇上忽然问。
严清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梅花不畏风雪,”她说,“臣女愿做这样的人。”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良久,他笑了。
“好一个不畏风雪。”他转身走回御座,“留牌子。”
旁边的大太监立刻高声道:“镇国公府严氏,留牌子——”
严清婉跪下行礼,退了下去。
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留牌子。
过了。
一切如她所料。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冷。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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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国公府时,老太太高兴得连喝了三盏茶。
严鸿信也松了口气,让人备了赏钱,府里上下都发了双倍月例。
只有严清瑶的院子里,静得像座坟。
她坐在窗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欢呼声,手指把帕子绞成了一团。
留牌子。
大姐留牌子了。
她也要参加选秀的。她本该和姐姐一起入宫,一起站在御前,一起被皇上看见。可现在,她被禁足在府里,连门都出不去。
而大姐,已经走在了她前面。
“二小姐。”小蝉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别太难过,等禁足解了,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严清瑶转过头,盯着她,“你知不知道,选秀三年一次?三年后我都多大了?还有谁会要我?”
小蝉被她吓得不敢说话。
严清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严清婉。
你赢了这一局。
可你别得意。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有宫里的刀。你一个人进去,没有靠山,没有帮手——我倒要看看,你能风光几天。
她咬着牙,把那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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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严清婉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看一本书。
门被敲响,陈婉茹探头进来。
“严姐姐还没睡?”
严清婉摇摇头。
陈婉茹溜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姐姐今那幅画,画得真好。我瞧见皇上看了好久。”
严清婉笑了笑,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陈婉茹凑近些,“我听说赵若兰气坏了,回屋就摔了茶盏。她本以为德妃娘娘会替她说好话,结果德妃娘娘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严清婉的目光微微一动。
“德妃娘娘一个字都没说?”
“是啊。赵若兰还巴巴地凑上去,结果德妃娘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陈婉茹捂着嘴笑,“可把她气死了。”
严清婉没笑。
她在想德妃的那个眼神。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严姐姐?”陈婉茹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严清婉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天色不早了,妹妹回去歇着吧。”
陈婉茹点点头,起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严清婉重新看向窗外的月亮。
德妃。
前世她和德妃没什么交集。德妃位份高,她位份低,见面的机会不多。偶尔在宫宴上遇见,也只是远远行个礼。
可她记得一件事——
前世陷害她的“皇叔”,是靖王。
而靖王的生母,是先帝的德妃。
当今的德妃,是先帝德妃的侄女。
这一层关系,她前世到死都不知道。
这一世,她查出来了。
所以德妃今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因为从今起,她就在这宫里头了。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德妃也好,靖王也好,赵若兰也好——
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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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秀女们的位份定了下来。
严清婉被封为贵人,赐居长乐宫偏殿。
消息传来时,她正和陈婉茹在院子里散步。陈婉茹高兴得拉着她的手连声道喜。
严清婉笑了笑,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长乐宫。
那是个偏僻的宫殿,离皇上的乾清宫远,离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也远。住在那里的,都是些不得宠的嫔妃。
她一个刚入宫的贵人,被分到那种地方——
是有人刻意安排,还是真的只是运气不好?
“严姐姐?”陈婉茹见她出神,“你怎么了?”
严清婉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她说,“只是想着,往后就要住在那里了。”
陈婉茹叹了口气:“长乐宫是偏了些。不过姐姐别担心,皇上既然留了姐姐的牌子,总会想起姐姐的。”
严清婉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不需要皇上想起她。
她只需要在这个宫里活下去。
长乐宫偏,有偏的好处。
偏僻的地方,眼睛少,耳朵也少。
偏僻的地方,最适合做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头。
前世,她死在冷宫。
这一世,她从一个偏僻的宫殿开始。
这一次,她要一步一步,走到那些人面前。
然后,一个一个,送他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