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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归来》 · 爱吃巧克力的青鸟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5

一个月后,选秀的子到了。

天还没亮,严清婉就起来了。春杏伺候她梳洗更衣,动作比往常更轻更慢,像是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料子是苏州新贡的云锦,暗纹里绣着缠枝莲花,走动时便有流光隐现。

这是祖母特意让人赶制的。老太太说,入宫是第一关,穿什么戴什么,都得讲究。

“小姐真好看。”春杏站在身后,眼眶有些红,“小姐这一去……”

“会回来的。”严清婉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不过是选秀,选得上选不上,都还要回来的。”

春杏点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嬷嬷的声音:“大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

严清婉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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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屋里,严鸿信也在。

他坐在一旁,看着女儿走进来,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担忧。这个女儿,一个月前还只是个温顺听话的小姑娘,如今站在面前,却让他有些不敢认了。

“婉儿来了。”老太太朝她招手,“过来让祖母看看。”

严清婉走过去,在祖母面前站定。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好看。”她握住孙女的手,“我的婉儿,最好看。”

严清婉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进宫之后,凡事小心。”老太太叮嘱道,“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选得上选不上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平平安安回来。”

“孙女记住了。”

严鸿信也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严清婉点点头。

门外传来通报声,说是宫里的嬷嬷到了,来接秀女入宫。

严清婉最后看了祖母和父亲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祖母,父亲。”她回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等孙女回来。”

那笑容让老太太心里一酸,也让严鸿信愣了一愣。

他没看懂那个笑。

可老太太看懂了。

那不是小姑娘进宫前的忐忑,那是猎人进山前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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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马车停在角门外。

来接人的是一位姓周的嬷嬷,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站在车边,目光从一个个上车的秀女脸上扫过,像在挑选什么货物。

轮到严清婉时,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镇国公府大小姐,严清婉?”

“是。”

周嬷嬷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她上车。

马车里已经坐了三个秀女,都是京中官员的女儿。见严清婉上来,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打量,有审视,也有隐隐的敌意。

严清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垂着眼,一言不发。

马车动起来,车轮轱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往皇城方向驶去。

车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忽然有人开口:“你就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

严清婉转头看去,是一个圆脸少女,十四五岁,看着面善。

“是。”

“我叫陈婉茹,父亲是翰林院侍讲。”那少女笑了笑,“咱们名字里都有个婉字,也算有缘。”

严清婉点点头,算是回应。

陈婉茹还想再说什么,对面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少女忽然嗤笑一声。

“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我听说你们府上最近可是热闹得很——继母被送去庄子,二妹妹禁足,账房送官……怎么,这是要立新规矩了?”

严清婉看向她。

那少女生得一张尖尖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

“你是?”

“我父亲是礼部侍郎赵明义。”那少女扬起下巴,“赵若兰。”

严清婉点点头,没接话。

赵若兰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堵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怎么,没话说了?”她哼了一声,“也是,这种家丑,换我也不好意思往外说。”

严清婉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赵小姐消息倒是灵通。”她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赵小姐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赵若兰一愣。

“这些子,我母亲去庄子,我二妹妹禁足,都是家父处置的家事,并未外传。”严清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赵小姐是从哪儿听说的?”

赵若兰的脸色变了。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赵若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严清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赵小姐还是少听这些闲话的好。”她的声音淡淡的,“毕竟,能在宫外打听到别人府里家事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呢?”

赵若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几个秀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默收回了目光。

陈婉茹偷偷看了严清婉一眼,眼里多了几分佩服。

马车继续前行,再没人敢随便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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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女们被安排在储秀宫侧殿暂住,等待明殿选。

严清婉分到的是一间靠里的小屋,不大,但胜在清净。她刚把随身带的包袱放下,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严姐姐在吗?”

是陈婉茹的声音。

严清婉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我娘让我带了些点心,说是宫里的东西不一定合胃口。”陈婉茹笑着递过来,“想着分给姐姐一些。”

严清婉接过点心,道了谢。

陈婉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陈婉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严姐姐,刚才在车上,赵若兰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仗着父亲得宠,谁都不放在眼里。”

严清婉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

陈婉茹松了口气,又往她跟前凑了凑。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姐姐——赵若兰和宫里的德妃娘娘沾亲。她这次入宫,就是冲着德妃去的。”

严清婉的目光微微一动。

德妃。

前世她入宫时,德妃已经是四妃之首,膝下无子,却深得太后欢心。她从不与人为敌,却也从不与人交心,像一尊供在高处的玉佛,让人捉摸不透。

这一世,她还没机会见德妃。

“多谢妹妹提醒。”她对陈婉茹点点头,“这份情,我记下了。”

陈婉茹摆摆手,笑着走了。

严清婉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德妃。

赵若兰。

她拈起一块点心,慢慢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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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选在第二天午时举行。

秀女们按顺序进入大殿,依次在御前展示才艺。皇上坐在上首,左右是几位娘娘陪坐——皇后、德妃、淑妃,还有几个严清婉不认识的嫔御。

严清婉排在第十七个。

她站在队伍里,隔着前面的人头,远远望着那张脸。

前世她入宫后,第一次见皇上是在三个月后的承恩宴上。那时她已经被封了贵人,坐在席间,远远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记得他长得什么样子,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记得他看她的第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兴味,像看一件新得的玩意儿。

后来她真的成了他的玩意儿。

生下皇子后,她以为自己不一样了。可当“私通”的罪名落下来时,他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把她打入了冷宫。

严清婉垂下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下一位,赵若兰。”

赵若兰袅袅婷婷地走上去,跪下行礼,然后开始抚琴。她的琴技确实不错,一曲下来,皇上点了点头,德妃也露出了笑意。

赵若兰下去时,目光扫过严清婉,带着几分得意。

“下一位,严清婉。”

严清婉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

她在御前站定,跪下,行大礼。

“臣女严清婉,叩见皇上。”

“抬起头来。”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几分慵懒。

严清婉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艳,是兴味,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透。

“镇国公的女儿。”皇上开口,“你父亲是个忠心的。”

“臣女替父亲谢皇上夸奖。”

“你会什么?”

严清婉顿了顿,轻声道:“臣女略通书画,愿为皇上画一幅丹青。”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秀女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别人都是弹琴跳舞,她倒好,要当场作画——这要是画不好,可就是当着皇上的面出丑。

皇上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

“好。”他说,“来人,备笔墨。”

宫人很快抬来书案,铺上宣纸,研好墨。

严清婉走到案前,执起笔。

她没有画花鸟,没有画山水,而是画了一枝梅花——一枝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请皇上过目。”

皇上起身,走到案前。

他看着那幅画,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几位娘娘也凑过来看。皇后点点头,赞了一句“好笔力”。淑妃撇了撇嘴,没说话。德妃的目光落在那枝红梅上,又移到严清婉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为什么画梅?”皇上忽然问。

严清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梅花不畏风雪,”她说,“臣女愿做这样的人。”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良久,他笑了。

“好一个不畏风雪。”他转身走回御座,“留牌子。”

旁边的大太监立刻高声道:“镇国公府严氏,留牌子——”

严清婉跪下行礼,退了下去。

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留牌子。

过了。

一切如她所料。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冷。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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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国公府时,老太太高兴得连喝了三盏茶。

严鸿信也松了口气,让人备了赏钱,府里上下都发了双倍月例。

只有严清瑶的院子里,静得像座坟。

她坐在窗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欢呼声,手指把帕子绞成了一团。

留牌子。

大姐留牌子了。

她也要参加选秀的。她本该和姐姐一起入宫,一起站在御前,一起被皇上看见。可现在,她被禁足在府里,连门都出不去。

而大姐,已经走在了她前面。

“二小姐。”小蝉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别太难过,等禁足解了,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严清瑶转过头,盯着她,“你知不知道,选秀三年一次?三年后我都多大了?还有谁会要我?”

小蝉被她吓得不敢说话。

严清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严清婉。

你赢了这一局。

可你别得意。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有宫里的刀。你一个人进去,没有靠山,没有帮手——我倒要看看,你能风光几天。

她咬着牙,把那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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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严清婉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看一本书。

门被敲响,陈婉茹探头进来。

“严姐姐还没睡?”

严清婉摇摇头。

陈婉茹溜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姐姐今那幅画,画得真好。我瞧见皇上看了好久。”

严清婉笑了笑,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陈婉茹凑近些,“我听说赵若兰气坏了,回屋就摔了茶盏。她本以为德妃娘娘会替她说好话,结果德妃娘娘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严清婉的目光微微一动。

“德妃娘娘一个字都没说?”

“是啊。赵若兰还巴巴地凑上去,结果德妃娘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陈婉茹捂着嘴笑,“可把她气死了。”

严清婉没笑。

她在想德妃的那个眼神。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严姐姐?”陈婉茹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严清婉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天色不早了,妹妹回去歇着吧。”

陈婉茹点点头,起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严清婉重新看向窗外的月亮。

德妃。

前世她和德妃没什么交集。德妃位份高,她位份低,见面的机会不多。偶尔在宫宴上遇见,也只是远远行个礼。

可她记得一件事——

前世陷害她的“皇叔”,是靖王。

而靖王的生母,是先帝的德妃。

当今的德妃,是先帝德妃的侄女。

这一层关系,她前世到死都不知道。

这一世,她查出来了。

所以德妃今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因为从今起,她就在这宫里头了。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德妃也好,靖王也好,赵若兰也好——

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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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秀女们的位份定了下来。

严清婉被封为贵人,赐居长乐宫偏殿。

消息传来时,她正和陈婉茹在院子里散步。陈婉茹高兴得拉着她的手连声道喜。

严清婉笑了笑,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长乐宫。

那是个偏僻的宫殿,离皇上的乾清宫远,离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也远。住在那里的,都是些不得宠的嫔妃。

她一个刚入宫的贵人,被分到那种地方——

是有人刻意安排,还是真的只是运气不好?

“严姐姐?”陈婉茹见她出神,“你怎么了?”

严清婉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她说,“只是想着,往后就要住在那里了。”

陈婉茹叹了口气:“长乐宫是偏了些。不过姐姐别担心,皇上既然留了姐姐的牌子,总会想起姐姐的。”

严清婉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不需要皇上想起她。

她只需要在这个宫里活下去。

长乐宫偏,有偏的好处。

偏僻的地方,眼睛少,耳朵也少。

偏僻的地方,最适合做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头。

前世,她死在冷宫。

这一世,她从一个偏僻的宫殿开始。

这一次,她要一步一步,走到那些人面前。

然后,一个一个,送他们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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