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装病的第十天,严清婉终于等来了她要的消息。
李公公深夜来访,带来一沓发黄的纸。
“严贵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却闪着压抑不住的光,“找到了。”
严清婉接过那沓纸,只看了第一眼,手指就猛地攥紧。
那是沈婉宁的亲笔信。
不是三年前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断,而是一封完整的、写满三页纸的长信。信上详细记录了沈婉宁如何发现德妃与靖王的秘密,如何一步步接近真相,又如何陷入恐惧的全过程。
严清婉就着烛光,一页一页看下去。
“臣妾入宫三年,从未想过会撞见这种事。那一夜,臣妾睡不着,去御花园走走,却看见德妃娘娘的宫女素云,与一个男人在假山后说话。臣妾本想避开,却听见那男人说:‘告诉娘娘,那批兵器已经运到城外的庄子上,随时可以入京。’”
兵器。
严清婉的瞳孔微微一缩。
“臣妾当时只觉得奇怪,德妃娘娘一个深宫妇人,要兵器做什么?可臣妾没敢多想,悄悄退走了。”
“后来臣妾才知道,那男人是靖王府的人。而德妃娘娘与靖王的勾结,远不止于此。”
“臣妾又发现了几次他们的往来。有一回,臣妾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躲雨,听见他们在里面说话。靖王说:‘等本王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是皇后。’德妃娘娘说:‘那我们的孩子呢?’靖王说:‘自然是太子。’”
严清婉的手猛地一抖。
孩子。
德妃和靖王有孩子?
“臣妾这才想起来,德妃娘娘入宫前的事。听说她未入宫时,曾在城外的尼姑庵带发修行过一年。当时大家都说她是为家人祈福,如今想来——”
“那个孩子,如今应该六岁了。养在京城外的庄子上,由靖王的心腹照看着。”
“臣妾写完这封信,不知道该交给谁。交给皇上,可万一皇上不信呢?交给皇后,可万一皇后和他们是一伙的呢?臣妾只能把它藏起来。藏在御花园假山深处的一个石洞里。那里是臣妾偶然发现的,很隐蔽。若臣妾死了,希望有人能找到它,替臣妾申冤。”
严清婉看完最后一个字,久久说不出话。
御花园的假山。
不是德妃宫里。
沈婉宁把信藏在了御花园。
难怪三年都没人发现。
难怪德妃还好好活着——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严清婉抬起头,看着李公公。
“这信是在哪儿找到的?”
“御花园。”李公公说,“假山深处的一个石洞里。沈贵人告诉过奴才那个地方,说那是她的秘密。她死后,奴才去找过,没找到。前几又去,把石洞的每一块石头都摸了一遍,才在石缝里发现这沓纸。”
严清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沈婉宁,你藏得真深。
三年了。
三年后,这封信终于见了天。
“李公公,”她说,“你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记下了。”
李公公跪下去,磕了个头。
“奴才不要什么情,只求沈贵人能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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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严清婉带着那封信,去了乾清宫。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求见皇上。
李公公进去通报的时候,她站在殿外,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这一步有多险。
那封信一旦呈上去,就等于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德妃会反击,靖王会反击,整个后宫都会把她当成眼中钉。
可她别无选择。
因为只有皇上,才能扳倒靖王。
“严贵人,皇上宣您进去。”
严清婉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门槛。
皇上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放下朱笔,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出什么事了?”
严清婉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臣妾有事启奏。”
皇上挑了挑眉。
“什么事这么严重,还要跪着说?”
严清婉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请皇上过目。”
皇上接过信,展开。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严清婉跪在地上,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看到第二页时,皇上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第三页时,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看到“我们的孩子”那几个字时,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把信纸都捏出了褶皱。
看完最后一字,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严清婉脸上。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愤怒,有意,还有一种严清婉从未见过的寒意。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严清婉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御花园的假山里。藏了三年。”
皇上的瞳孔骤然一缩。
“三年?”
“是。”严清婉说,“三年前,沈贵人发现了德妃与靖王的勾当,写了这封信。还没来得及呈上来,就被陷害打入冷宫,死在了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皇上,沈贵人是冤枉的。她死的时候,刚生完孩子。那孩子——也没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皇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腔里碾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
“德妃是四妃之首。靖王是朕的亲叔叔。”他盯着她,“你一张纸,就想告诉朕,他们要谋反?”
严清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臣妾不是想告诉皇上什么。”她说,“臣妾只是把证据呈给皇上。信不信,由皇上定夺。”
她跪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
“皇上,三年前沈贵人死得不明不白。三年后她的信出现在您面前。若皇上看过之后,仍然觉得她是该死之人,那臣妾无话可说。”
“可若皇上也觉得此事蹊跷——”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就请皇上,替她做主。”
皇上看着她,久久不语。
烛火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终于开口。
“你先回去。”他说,“这事,朕会查。”
严清婉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春杏迎上来,满脸担忧。
“小主,怎么样?”
严清婉摇摇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皇上会查吗?
还是会把那封信烧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她已经走了这一步。
剩下的,只能交给老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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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宫里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严清婉每天照常去请安,照常回长乐宫,照常和方贵人下棋。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眼睛一直盯着,等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四天夜里,风暴来了。
李公公冲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严贵人,出事了!”
严清婉猛地站起来。
“什么事?”
“德妃……德妃娘娘被皇上的人带走了!”
严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带走了?”
“是!”李公公喘着气,“傍晚时分,乾清宫的人突然闯进德妃宫里,把她带走了。听说带去了慎刑司,连夜审问!”
严清婉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慎刑司。
那是宫里审问重犯的地方。
皇上动手了。
他真的动手了。
“还有呢?”
“还有——”李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靖王府被围了。御林军出的动,把靖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说是……搜出了兵器。”
严清婉的瞳孔骤然一缩。
兵器。
沈婉宁信上说的那些兵器。
真的搜出来了。
“靖王呢?”
“跑了。”李公公说,“御林军到的时候,靖王已经不在府里了。听说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他带着几个亲信,连夜逃出城了。”
严清婉的心一沉。
跑了。
靖王跑了。
那个害死沈婉宁的人,那个在前世害死她的人,跑了。
“皇上已经下旨,全国通缉。”李公公说,“跑不远的。”
严清婉点点头,没说话。
跑不远。
可只要他还在跑,就还没死。
只要他没死,这仇就不算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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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六宫。
德妃被废,打入冷宫。德妃的娘家全族流放。罪名是——勾结靖王,密谋造反。至于德妃与靖王私通,诞下孽种,这种皇室丑闻是不可能外人知道的以免有损皇室威严。
至于为什么勾结,怎么勾结,皇上没有说。
这就够了。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德妃这辈子,完了。
冷宫。
严清婉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德妃也要进冷宫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德妃,那个和靖王勾结害死沈婉宁的女人,也要进冷宫了。
“小主,”春杏小声问,“您要去看看吗?”
严清婉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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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严清婉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想起前世自己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子,想起那些冰冷的长夜,想起那个死在她怀里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德妃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里。
严清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草堆上的女人。
德妃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泪痕。可当她抬起头,看见来人是严清婉时,那双眼睛里忽然燃起了火。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是你害的我。”
严清婉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我害的你?”她低头看着德妃,“是你自己害的你自己。”
德妃冷笑。
“少在这装好人。那封信,是你找出来的吧?你查我查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
严清婉没有回答。
德妃盯着她,忽然问:“你和沈婉宁是什么关系?”
严清婉的心微微一跳。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德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没有关系你替她翻什么案?没有关系你查我做什么?”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严清婉面前。
“你知道吗,三年前我也问过沈婉宁同样的话。”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入了回忆,“我问她,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乖乖做你的贵人,生你的孩子,不好吗?”
严清婉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什么你知道吗?”德妃的眼眶红了,“她说,因为她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多傻的话。这宫里,谁不是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就她傻,就她非要管,就她非要死。”
严清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这句话,前世她也想过。
当她发现严清瑶和靖王勾结的时候,她也想过,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可她没有沈婉宁那么傻。她没有声张,她只是想找机会告诉皇上。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就已经被陷害了。
“你知道她死的时候什么样吗?”德妃忽然问。
严清婉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样?”
德妃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一直在喊冤。喊到嗓子都哑了,还在喊。她说她没有和人私通,她说她是被人害的。可没人听她的。”德妃的声音飘忽着,“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外面站了很久。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听见她在里面喊。后来没声音了。”
她看着严清婉,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听着一个人慢慢死掉,什么都不能做。”
严清婉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当然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是你害的她。”
德妃笑了。
“对,是我害的她。”她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害她吗?”
严清婉没说话。
德妃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因为我没得选。”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十五岁就认识靖王了。那时候我只是个三品官的女儿,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在宴会上对他一见倾心,没想到他也喜欢我,他对我好,我就跟了他。后来我怀孕了,家里人怕出事,把我送进尼姑庵‘修行’。孩子生下来,被他带走。”
她抬起头,看着严清婉。
“你知道那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躲在尼姑庵里,不敢见人,担惊受怕,孩子出生我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孩子就被抱走了,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
严清婉没有说话。
“后来宫里选秀我在名单里,家里托关系把我平安送进宫。”德妃继续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宫里安安分分过子。可他又来找我。”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他想我。他说他忘不了我。他说等以后,他坐上那个位置,就让我做他的皇后,让我们的孩子做太子。”
“我信了。”她苦笑,“我居然信了。”
她看着严清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知道是错的,可就是放不下。明明知道会死,可就是舍不得。”
严清婉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也有放不下的人。
那个她以为会护她一生的男人,那个最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的男人。
“所以你就可以害死沈婉宁?”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她就要死?”
德妃没有说话。
“她还有一个孩子。”严清婉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个孩子那么小。被人用被子闷死的时候,他连哭都没哭几声。”
德妃的脸色惨白。
“沈婉宁死的时候,也在想她的孩子。”严清婉盯着她,“你在这里想你那个六岁的孩子,她呢?她想她的孩子的时候,谁能让她见一面?”
德妃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
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有哭出声。
严清婉低头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怜悯。
“德妃,”她说,“你会死在这里。和沈婉宁一样。”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德妃的声音。
“他叫什么名字?”
严清婉停下脚步。
“那个孩子。”德妃的声音很轻,“沈婉宁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严清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还没来得及取名,就死了。”
她推门出去。
身后一片死寂。
德妃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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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冷宫出来,春杏在外面等着。
“小主,您没事吧?”
严清婉摇摇头。
“靖王有消息了吗?”
春杏摇摇头:“还没有。听说追兵已经追出三百里了,还没追上。”
严清婉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她抬脚往前走去。
春杏跟在后面,小声问:“小主,咱们去哪儿?”
严清婉没有回答。
去哪儿?
当然是回长乐宫。
等着。
等着靖王被抓回来的那一天。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冬天真的来了。
可这个冬天,比往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