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婉入住长乐宫的第三天,才终于见到这座宫殿的全貌。
说是一宫,其实不过是三间正殿配两间厢房的小院子。正殿住着主位——那是个不得宠的贵人,姓方,入宫五年,只见过皇上三面。偏殿两间,一间给严清婉住,一间空着。
院子倒是有一棵老槐树,遮天蔽的,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这地方……”春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脸色有些发白,“小姐,这也太偏了。连个走动的人都看不见。”
严清婉站在廊下,打量着这个后要住的地方。
偏是真偏。静也是真静。
可她要的就是这份静。
“去把带来的东西收拾一下。”她说,“然后去打听打听,这长乐宫的主位方贵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杏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时,脸色比看见那口井时还古怪。
“小姐,打听出来了。”她压低声音,“那位方贵人……是个怪人。”
“怪人?”
“是。她入宫五年,没见过皇上几面,可她从不争宠,也不和人来往。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抄经书,连宫门都不出。别的娘娘都笑她,说她是在给自己提前修来世。”
严清婉听着,没说话。
抄经书。
入宫五年,不得宠,不争宠,不出门。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无欲无求,要么是在等什么。
“还有呢?”
“还有……”春杏犹豫了一下,“有人说,方贵人从前不是这样的。她刚入宫那会儿,也争过宠,也盼过皇上来。后来不知怎的,就变了。”
严清婉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变的?”
“听说是三年前。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三年前。
严清婉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三年前,正是靖王开始频繁出入宫闱的时候。
“知道了。”她对春杏点点头,“往后留意着些,不必刻意打听,有什么动静告诉我就行。”
春杏应下,自去忙了。
严清婉站在廊下,看着正殿那扇紧闭的门。
方贵人。
三年前。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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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第七天,严清婉终于等来了皇上的召幸。
来传话的是乾清宫的小太监,姓李,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客客气气。
“严贵人,皇上请您今晚去乾清宫伴驾。”
严清婉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多谢公公传话。不知皇上今心情如何?”
李公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皇上今批折子批到申时,心情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贵人若是有心,可以备些解乏的吃食带去。”
严清婉点头,让春杏塞了个荷包过去。
李公公接过,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多谢贵人。那小的就先回去复命了。”
他走了。
春杏关上门,又紧张又兴奋:“小姐!皇上召您了!奴婢去给您准备衣裳——”
“不急。”严清婉抬手止住她,“先做几样点心。”
春杏一愣:“点心?”
“方才李公公说了,皇上批折子累了一天。”严清婉转身往里走,“带吃的去,比带什么都强。”
春杏想了想,觉得有理,连忙去小厨房忙活了。
严清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伴驾。
前世她第一次被召幸时,紧张得手都在抖,特意换上了最华丽的衣裳,画了最精致的妆,结果到了乾清宫,皇上只看了她一眼,就让她在旁边坐着,自己继续批折子。
她坐了一个时辰,腿都麻了,皇上才批完。然后问她会不会下棋,她说不会,皇上便让她回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在皇上眼里,她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有用的时候叫来,没用的时候送走。
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傻了。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祖母给她的。老太太说,里面是提神的药丸,用十几味药材调配而成,含一颗在嘴里,能让人精神一整夜。
她倒出一颗,用帕子包好,揣进袖中。
今夜,她不让皇上送她走。
她要让皇上记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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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严清婉提着食盒,跟着李公公进了乾清宫。
皇上的书房在东暖阁,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他们来了,无声地行礼。
李公公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朝她点点头。
“贵人请。”
严清婉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书房里燃着龙涎香,气息清冽。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皇上坐在案后,手里执着一支朱笔,正低头在批什么。
严清婉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
“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严清婉也不急,就那么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花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批完手头那一本,放下朱笔,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
“起来吧。”
严清婉起身,垂手而立。
皇上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带的什么?”
“回皇上,是几样点心。臣妾听说皇上批折子累了一,想着皇上或许会饿。”
皇上挑了挑眉,示意她把食盒拿过来。
严清婉上前,打开食盒,把点心一盘盘端出来。
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一碟云片糕,都是寻常的样式。
皇上看了一眼,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不错。”他点点头,“比御膳房做的清淡些。”
“臣妾让丫鬟少放了糖。”严清婉说,“夜里吃太多甜食,容易积食。”
皇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
“你倒细心。”
严清婉低下头,没说话。
皇上吃完那块糕,又拿起朱笔,却没有继续批折子,而是看着她。
“那殿选,你画的梅花,朕还记得。”
严清婉心里微微一动。
“能得皇上记挂,是臣妾的福气。”
“不是记挂,是记得。”皇上顿了顿,“那枝梅花,画得有一股倔劲儿。朕当时就想,这个女子,怕不是个省油的灯。”
严清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清明。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不是她前世以为的那个高高在上、不辨忠愚的君王。
他只是懒得查,懒得问。
或者说,懒得为她查,为她问。
“皇上说笑了。”她垂下眼,“臣妾不过是画了一枝梅花,哪有什么倔劲儿。”
皇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会装。”
他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严清婉能闻见他身上的龙涎香味。
“朕见过太多人,”他说,“装的,不装的,半装半不装的。你这样的,朕还是第一次见。”
严清婉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臣妾愚钝,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不明白?”皇上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笑,“那朕问你——你带的这点心,是谁让你带的?”
严清婉沉默了一瞬。
“是李公公。”她说,“他说皇上批折子累了一,让臣妾备些解乏的吃食。”
皇上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今夜就留在乾清宫吧。”他说,“那边有榻,你去歇着。朕批完这些,再叫你。”
严清婉行礼,退到一旁的榻边坐下。
她没躺下,只是坐着,看着那盏烛火。
皇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这样的,朕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什么意思?
是夸,是贬,还是试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皇上,比她前世以为的,要难对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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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皇上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榻边。
严清婉还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却半阖着,显然是在强撑。
他站起身,走过去。
“困了怎么不睡?”
严清婉睁开眼,起身要行礼,被他按住。
“行了,这里没有外人。”他在她旁边坐下,“睡不着?”
严清婉点点头。
皇上看着她,忽然问:“怕朕?”
严清婉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怕。”她说,“是不知该怎么面对。”
皇上挑了挑眉:“怎么说?”
严清婉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妾在家时,常听人说,伴君如伴虎。今见了皇上,觉得这话不全对。”
“哦?”
“皇上不是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虎可怕,是因为它喜怒无常。皇上……臣妾看不透。”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皇上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意。
“你倒是敢说。”他看着她,“在朕面前,敢说看不透朕的,你是第一个。”
严清婉低下头。
“臣妾失言了。”
“不失言。”皇上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朕喜欢说实话的人。”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批了一夜折子留下的墨香。
严清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有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兴味。
“朕问你,”他说,“你想留在朕身边吗?”
严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想,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臣妾不知道。”
皇上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
严清婉垂下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臣妾只知道,既入了宫,就要好好活着。至于能不能留在皇上身边,那不是臣妾能决定的。”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良久,他松开手。
“你倒是实在。”他说,“别的女人见了朕,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朕看。你倒好,连想不想留在朕身边都不知道。”
严清婉没说话。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今夜你睡这里。”他说,“明一早,朕让人送你回去。”
严清婉行礼:“臣妾遵旨。”
皇上站在窗前,没回头。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像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也曾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背影。那时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乖巧,足够本分,这座山就会永远护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这座山只护他想护的人。
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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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严清婉回到长乐宫时,春杏已经在门口等了半宿。
“小姐!”她扑上来,上下打量,“您没事吧?”
严清婉摇摇头,往里走。
春杏跟着她,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严清婉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想着昨夜的事。
皇上问她,想不想留在他身边。
她说不知道。
这是真话。
她确实不知道。
前世她那么想留在他身边,结果呢?结果是他亲手把她送进冷宫。
这一世,她不想再靠任何人了。
她只想靠自己。
“小姐,”春杏忽然压低声音,“您不在的时候,方贵人派人来过。”
严清婉脚步一顿。
“派人来做什么?”
“说是……想请小姐过去喝茶。”春杏的表情有些古怪,“奴婢说您不在,那人就走了。临走时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贵人回来若是有空,随时可以过去’。”
严清婉站在廊下,看着正殿那扇紧闭的门。
方贵人。
入宫五年,从不出门,从不与人来往。
却在她被皇上召幸的第二天,派人来请她喝茶。
这是什么意思?
她收回目光,往自己屋里走去。
“去回话。”她说,“就说我晚些时候过去。”
春杏应声去了。
严清婉推开门,走进屋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她站在光里,想着方贵人那张从未见过的脸。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敌是友?
还是……和她一样,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弯了弯嘴角。
有意思。
这深宫里头,比她想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