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在柴房里关了一夜。
这一夜,她先是哭,哭自己命苦,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哭着哭着,又开始骂,骂严清婉这个小贱人不知好歹,骂她恩将仇报。骂累了,就蜷在草堆里发抖——春深露重,柴房四面漏风,她又没带铺盖,冷得牙齿打颤。
可骂得再凶,她也知道一件事:
明若没人来救她,她就完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自己这些年在老太太院里做的事。煎药、换药、把曼陀罗磨成粉混进去……每一次,都是太太吩咐的,每一次,太太都说“出了事有我顶着”。
可太太真的会顶吗?
周嬷嬷在梦里打了个寒噤,醒了。
窗外已经透进蒙蒙的亮光。她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
她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人。
太阳渐渐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周嬷嬷的心却越来越凉。
太太怎么还不来?
就算太太不来,翠儿也该来啊。翠儿是她外甥女,平里跑腿传话,都是她俩里应外合。昨儿个她被抓进来,翠儿不可能不知道。
可翠儿也没来。
周嬷嬷靠着柴房门坐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里那棵石榴树。
完了。
她想。
太太这是要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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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午时的时候,柴房的门终于开了。
来的不是太太,也不是翠儿,而是严清婉身边的春杏。
“周嬷嬷。”春杏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家小姐请你过去说话。”
周嬷嬷心里一紧,想端架子,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没敢,爬起来跟在春杏身后往外走。
出了柴房,穿过垂花门,进了老太太的院子。周嬷嬷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心惊——
院里的洒扫婆子换了人。原先那几个和她走得近的,都不见了踪影。廊下站着两个新面孔的丫鬟,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变天了?
正房的门开着,阳光照进去,落在地上。周嬷嬷跨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严清婉坐在床边,正端着碗给老太太喂药。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半边脸镀上一层淡金色。她低着头,动作轻柔,神情专注,看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当她抬起头看过来时,周嬷嬷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周嬷嬷来了。”严清婉把药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语气平平常常,像是叫一个老熟人来说话。
周嬷嬷不敢坐。
“奴婢……奴婢站着回话就是了。”
“让你坐就坐。”严清婉看着她,“你伺候了祖母二十多年,当得起一个座儿。”
这话说得周嬷嬷心里七上八下。她揣摩不出这位大姑娘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
“昨儿个夜里,睡得可好?”严清婉问。
周嬷嬷喉咙发:“还……还好。”
“柴房冷,我让人给你送了床被子,可收到了?”
周嬷嬷一愣。
她这才想起来,昨晚半夜,确实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床旧棉被。她当时冻得不行,裹上就睡了,本没想过是谁送的。
“是……是大姑娘让人送的?”
严清婉点点头,没说话。
周嬷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在柴房里骂了这小贱人一夜,结果半夜给她送被子的人,还是这小贱人。
“周嬷嬷。”严清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请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清楚。”
周嬷嬷立刻坐直了身子:“大姑娘请问。”
“你在祖母院里当差多少年了?”
“回大姑娘,奴婢是十六岁进府的,先是在先老太太跟前伺候,后来先老太太去了,就调到老太太院里,到如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严清婉点点头,“这二十三年,祖母待你如何?”
周嬷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祖母待她如何?
老太太脾气好,从不对下人颐指气使。逢年过节有赏钱,生病了给假养着,老了还说要给她养老送终……
“老太太待奴婢……没得说。”周嬷嬷的声音低下去。
“那我问你,”严清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是这样回报祖母的?”
周嬷嬷浑身一抖,从绣墩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大姑娘明鉴!奴婢……奴婢也是被的!”
“被谁的?”
周嬷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名字。
严清婉也不催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让周嬷嬷如坐针毡。
“太太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太太说,只要老太太一直病着,府里的事就都是她做主。等……等二姑娘入了宫,站稳了脚跟,就放奴婢出去养老,还给奴婢置办田产……”
严清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太是怎么跟你说的?要祖母病成什么样?一直病着?还是病死了算完?”
周嬷嬷打了个寒噤:“太太只说让老太太一直病着,没说……没说……”
“没说?”严清婉轻轻笑了一声,“曼陀罗服用,三个月就能要了人的命。你伺候了祖母二十三年,你不知道?”
周嬷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问你,曼陀罗是哪儿来的?”
“是……是太太给的。”
“药是谁煎的?”
“是……是奴婢亲手煎的。”
“药渣呢?本该送去倒掉的药渣,怎么会出现在后院墙角?”
周嬷嬷愣住了。
药渣……她明明每次都倒进泔水桶里,让人运出府去的。怎么会出现在后院墙角?
“看来周嬷嬷也不知道。”严清婉转头看向门外,“春杏,把人带进来。”
春杏应了一声,不多时,推着一个低着头的丫鬟进来。
那丫鬟一进门,周嬷嬷的脸色就变了。
“翠儿?!”
翠儿低着头,不敢看她。
“翠儿。”严清婉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来告诉你姨母,药渣是怎么回事。”
翠儿扑通一声跪下了。
“奴婢……奴婢……”她声音发颤,“是太太让奴婢做的。太太说,周嬷嬷年纪大了,做事不牢靠,让奴婢盯着她。每次周嬷嬷煎完药,把药渣倒进泔水桶之后,奴婢就偷偷把药渣捞出来,藏到后院墙角……”
周嬷嬷的眼睛越睁越大。
“为什么?!”
翠儿还是不敢抬头:“太太说……万一将来出了事,总要有人顶罪。药渣在周嬷嬷屋里搜出来,就是周嬷嬷做的。药渣在后院墙角被发现,那就是……那就是有人发现了,也是周嬷嬷藏的……”
周嬷嬷愣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所以太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她。
那些“出了事有我顶着”的话,都是哄她的。
她不过是个替罪羊。
“周嬷嬷。”严清婉的声音响起,“你听明白了?”
周嬷嬷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婢……奴婢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周嬷嬷抬起头,眼眶通红:“奴婢……被人卖了。”
严清婉点点头,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扶起来。
“周嬷嬷,你在祖母跟前伺候了二十三年,祖母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她可曾亏待过你?”
周嬷嬷摇头。
“那你可愿将功补过?”
周嬷嬷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大姑娘。
阳光照在她脸上,年轻,清冷,眼神深不见底。
可不知怎的,周嬷嬷忽然觉得,这位大姑娘比太太可靠得多。
“奴婢愿意。”她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大姑娘的。”
严清婉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周嬷嬷和翠儿。
一个是被出卖的棋子,一个是出卖人的棋子。
如今都跪在她脚下了。
“起来吧。”她说,“用不着你们的命,只要你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嬷嬷爬起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姑娘,太太那边……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周嬷嬷看了看翠儿。翠儿会意,开口道:“奴婢知道太太和靖王府往来的事。”
严清婉目光一凝。
“说。”
翠儿咬了咬嘴唇:“太太每隔几就会让奴婢送信出去,都是送去后街的福来茶铺。那边有人接头,有时候也会带信回来。奴婢不识字,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但有一回,太太和二小姐说话,奴婢在外面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太太说,‘靖王那边已经答应了,等二小姐入了宫,就有人在内里照应’。”翠儿偷眼看了看严清婉的脸色,“二小姐问‘是谁’,太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靖王。
不是世子,是靖王。
严清婉的指尖微微收紧。
上一世陷害她的“皇叔”,正是靖王。
原来这么早,继母就已经和靖王搭上了线。
原来严清瑶入宫之前,就已经选好了靠山。
“还听见什么?”
翠儿想了想:“还听见太太说,‘大姑娘那边,该收拾就收拾了,别留后患’。二小姐说‘不急,让她先得意几天’。”
严清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急。
让她先得意几天。
上一世,她确实得意了几天——入宫、封贵人、生下皇子,每一步都走得顺风顺水。她以为是自己命好,是皇上宠爱,是上天眷顾。
现在才知道,那“顺风顺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等她在云端站得够高、摔得够重的时候,那些人才会笑着收网。
“大姑娘?”周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严清婉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你们方才说的话,可敢当着老爷的面再说一遍?”
周嬷嬷和翠儿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奴婢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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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严鸿信再次踏进了老太太的院子。
这一次,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深青色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让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都不敢抬头。
周嬷嬷和翠儿跪在正房当中,把白天的话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严鸿信从头到尾听着,一言不发。
等她们说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花的噼啪声。
“靖王。”良久,严鸿信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腔里碾出来的,“你们确定是靖王?”
翠儿磕头:“奴婢亲耳听见太太说的,不敢撒谎。”
严鸿信看向周嬷嬷:“曼陀罗的事,也是太太吩咐的?”
周嬷嬷磕头:“是。太太说,让老太太一直病着,府里的事才好做主。”
严鸿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严清婉身上。
“婉儿,你早就知道了?”
严清婉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女儿只是觉得祖母病得蹊跷,让人留意着。今周嬷嬷和翠儿愿意说出来,是她们良心发现。”
良心发现。
严鸿信苦笑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他只当这个长女温顺听话,没什么心机,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子就是。可这几她的所作所为,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女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严清婉沉默片刻,轻声道:“女儿不敢置喙。父亲是一家之主,该怎么办,父亲说了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严鸿信看着她,忽然问:“若是我说,家丑不可外扬,把这事压下去呢?”
严清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父亲是一家之主。”她重复了一遍,“父亲怎么说,女儿就怎么听。”
严鸿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本以为女儿会求他主持公道,会哭诉继母的恶行,会着他严惩秦氏。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样看着他。
看得他心里发虚。
“你先出去。”他说,“让我静一静。”
严清婉屈膝行礼,带着春杏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小姐,”春杏小声问,“老爷会处置太太吗?”
严清婉没有回答。
会吗?
她也不知道。
上一世,继母做了那么多事,父亲知道多少,她到死都没弄清楚。只记得父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疏远,到后来,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这一世,她不想再猜了。
不管父亲怎么做,她都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屋里,严鸿信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嬷嬷和翠儿。
“你们下去吧。今晚的事,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两人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另一片天。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门,往后院走去。
后院正房里,灯还亮着。
秦氏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