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子,严清婉过得格外安静。
皇上没有再召幸她。各宫的目光渐渐从长乐宫移开,转向那些新得宠的嫔妃。赵若兰也不再找她的麻烦——不是不想,是顾不上。听说她托了德妃的关系,终于在半个月后被召幸了一次,回来后得意了整整三天。
春杏急得团团转。
“小主,您怎么一点也不急?”她端着茶进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赵贵人那边都得意成那样了,您还在这儿看书?万一皇上把您忘了怎么办?”
严清婉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
“忘了就忘了。”
“忘了就忘了?”春杏瞪大眼睛,“小主,您可真是……您知不知道,这宫里最怕的就是被皇上忘了!一旦被忘了,就再也没有出头之了!”
严清婉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春杏,你觉得我入宫是为了什么?”
春杏一愣:“为了……为了得宠啊。”
“得宠之后呢?”
“得宠之后……就能过上好子了。”
严清婉笑了笑,没再说话。
得宠就能过上好子?
前世她够得宠了。生下皇子后,皇上一个月有半个月歇在她那儿。可结果呢?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
“春杏,方贵人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春杏摇摇头:“没有。还是老样子,成天关着门,谁也不见。”
严清婉点点头,没再问。
自从那夜之后,方贵人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模样——不出门,不见人,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坟。偶尔在院子里遇见,也只是点点头,一句话都不多说。
可严清婉知道,那只是给外人看的。
因为每隔几,方贵人就会趁夜溜进她的屋里,两人对坐着,把各自查到的事说一遍。
方贵人查到的,是德妃这几年的动向。
“德妃从三年前开始吃斋,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佛堂念经,雷打不动。”那夜方贵人压低声音说,“可你知道吗,那佛堂以前是沈婉宁住的地方。”
严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沈婉宁住过的地方?”
“是。沈婉宁刚入宫时,就住在那里。后来封了贵人,才搬走。”方贵人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她搬走之后,那地方就一直空着。直到她死了,德妃忽然说要在那里设佛堂。”
严清婉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德妃在沈婉宁住过的地方设佛堂。
是为了纪念?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还有一件事。”方贵人又说,“德妃身边有个老嬷嬷,姓孙,跟了她二十多年。可三年前,那孙嬷嬷忽然不见了。”
“不见了?”
“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德妃说是放她出宫养老了,可有人看见,孙嬷嬷消失的前一天夜里,有人从德妃宫里抬出一个大箱子。”
严清婉的瞳孔微微一缩。
箱子。
人。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方贵人打断她,“只是告诉你这些事。”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你自己小心。”她说,“德妃的人让我离你远些,说明你真的被盯上了。我无所谓,可你……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门关上了。
严清婉坐在烛光里,想着方贵人说的那些话。
德妃。
孙嬷嬷。
箱子。
沈婉宁。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图。
她需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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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三后,皇后娘娘在坤宁宫设宴,召各宫嫔妃赏菊。
严清婉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皇后坐在上首,正和德妃说笑。淑妃在一旁嗑着瓜子,时不时一句嘴。往下是各宫嫔妃,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严清婉按规矩行了礼,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靖王回京了。”
“真的?不是说他在边关镇守,今年不回来吗?”
“谁知道呢,反正昨儿个有人看见他进宫了,去了太后娘娘那儿。”
严清婉的耳朵竖了起来。
靖王。
回京了。
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眼睛却往四周扫去。
德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依旧和皇后说笑着。淑妃倒是愣了一下,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靖王回来了?”淑妃的声音尖了些,“他怎么这时候回来?”
皇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太后娘娘想念儿子,皇上便召他回来住些子。怎么,淑妃妹妹有意见?”
淑妃讪讪地笑了笑:“臣妾哪敢有意见,只是随口问问。”
德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严清婉盯着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个女人,太会藏了。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往外走。
严清婉故意落在后面,想找机会和德妃说句话。可德妃被几个嫔妃围着,脱不开身。
她正打算放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严贵人。”
严清婉回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宫女站在不远处,朝她行了个礼。
“我们娘娘想请严贵人过去说说话。”
严清婉心中一动:“哪位娘娘?”
宫女笑了笑,没说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严清婉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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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带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座偏殿前。
“娘娘在里面,严贵人请。”
严清婉推门进去。
屋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光线有些暗。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德妃。
“严贵人来了。”德妃笑着走过来,“坐吧。”
严清婉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
德妃在她对面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这是皇上新赏的茶,你尝尝。”
严清婉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德妃点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德妃放下茶杯,看着她。
“严贵人,本宫今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严清婉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娘娘请问。”
德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柔和,却让严清婉莫名地觉得有些冷。
“你入宫这些子,可曾听人说起过沈婉宁?”
严清婉的瞳孔骤然一缩。
沈婉宁。
德妃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臣妾……不曾听过。”她垂下眼,“不知这位沈婉宁是什么人?”
德妃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个可怜人。”她说,“入宫三年,生了皇子,然后被人陷害,死在了冷宫里。”
严清婉的心跳如雷,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娘娘为何突然提起她?”
德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因为有人告诉本宫,”她背对着严清婉,声音淡淡的,“你在查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严清婉自己的心跳声。
查她。
德妃知道她在查沈婉宁。
谁告诉她的?
方贵人不会说。春杏不会说。那会是谁?
“严贵人。”德妃转过身,看着她,“本宫不管你是谁,想做什么。本宫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走回严清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婉宁的事,你最好别再查下去。”
严清婉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为什么?”
德妃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悲哀。
“因为查下去的人,”她说,“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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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清婉从德妃宫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德妃知道她在查沈婉宁。
德妃警告她别再查下去。
德妃说,查下去的人都会死。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威胁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袍的太监匆匆走来。
那太监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
“严贵人,皇上宣您去乾清宫。”
严清婉愣了一下。
皇上?
这个时候?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跟着太监往乾清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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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严清婉进去时,皇上正站在一幅地图前,背对着她。
“来了?”他没回头,“过来看看。”
严清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是一幅边关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驻军。
“你懂这个吗?”
严清婉摇摇头:“臣妾不懂。”
皇上笑了笑,转过身看着她。
“不懂也好。”他说,“懂了就要心,心就要累。”
严清婉垂下眼,没接话。
皇上看着她,忽然问:“听说你今去了德妃那儿?”
严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这么快就知道了?
“是。”她说,“德妃娘娘请臣妾过去喝茶。”
“喝茶?”皇上挑了挑眉,“就只是喝茶?”
严清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兴味。
“德妃娘娘还问臣妾,”她说,“知不知道沈婉宁是谁。”
皇上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婉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提这个人做什么?”
“臣妾不知道。”严清婉说,“臣妾也不认识这个人。”
皇上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你不认识?”他说,“那朕告诉你——沈婉宁是三年前的一个贵人,生了皇子,然后被人发现与侍卫私通。朕把她打入冷宫,她死在了里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严清婉听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知道。
“臣妾……明白了。”她低下头。
皇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严贵人。”他说,“朕不管你查什么,想查什么。朕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
“在这宫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严清婉看着他,心跳如雷。
德妃说,查下去的人都会死。
皇上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们都在警告她。
可他们警告的,是同一件事吗?
“臣妾记住了。”她轻声说。
皇上松开手,转身走回案后。
“今夜留下。”他说,“朕还有折子要批,你在旁边陪着。”
严清婉行礼,走到一旁坐下。
她坐在烛光里,看着那个伏案批折子的身影。
这个男人,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三年前的沈婉宁,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德妃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靖王呢?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因为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严贵人了。
她是来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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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严清婉又在乾清宫待了一整夜。
天亮时,皇上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抬头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却已经半阖着,显然是在强撑。
“困了怎么不睡?”
严清婉睁开眼,起身要行礼,被他按住。
“行了。”他说,“回去吧。”
她行礼告退,走出乾清宫。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那片灿烂的朝霞。
德妃警告她。
皇上警告她。
可他们都没拦住她。
因为他们不知道——
她不是来查案的。
她是来索命的。
沈婉宁的命,她自己的命,她孩子的命——
她要一个一个,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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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乐宫,春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小主!”她迎上来,满脸喜色,“您又留宿乾清宫了!这下看赵贵人还敢不敢得意!”
严清婉没说话,径直往屋里走。
刚推开门,她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
她不记得自己走之前放过信。
“春杏,这信是谁送来的?”
春杏也愣住了:“不知道啊,奴婢一直守在门口,没人进来过。”
严清婉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署名,只写了三个字——
“严贵人亲启”。
她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第一行,她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信上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沈婉宁是怎么死的吗?今夜子时,御花园假山后,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
严清婉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谁?
是敌是友?
是陷阱还是机会?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去。
因为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机会接近真相。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春杏。”
“奴婢在。”
“今夜不管谁来找我,都说我睡了。”
春杏愣住:“小主,您要去哪儿?”
严清婉看着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