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被送走的消息,不到半就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
下人们面上不敢议论,私下里却早炸开了锅。太太被送去庄子——这可是天大的事。往里在秦氏跟前得脸的,一个个缩着脖子做人;往被秦氏踩过的,眼风里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最慌的,是那些在府里当差多年的老人。
太太倒了,新掌权的可是大小姐。大小姐今年才十五,从前又不爱管事,这中馈之权落她手里,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有人等着看笑话。
有人等着浑水摸鱼。
还有人,等着给这位新当家的大小姐一个下马威。
“小姐,您是不知道,今早账房那边有多气人!”春杏端着茶进来,小脸气得通红,“奴婢去领这个月的脂粉银子,那姓王的账房先生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说什么‘府里新换了当家的,账目还没理清,等理清了再说’。奴婢说这是老太太吩咐的,他就阴阳怪气地说‘老太太吩咐的也得走账,大小姐若是有话,让她亲自来’——您听听,这是什么话!”
严清婉正坐在窗下翻账本,闻言头也不抬:“让他等着。”
春杏一愣:“等什么?”
“等我亲自去。”
春杏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你们凭什么拦我?”
是严清瑶的声音。
春杏脸色一变,看向自家小姐。严清婉终于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来得还挺快。”
她话音刚落,门帘就被一把掀开。
严清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的婆子。她今没打扮,脂粉未施,头发只随便挽了个纂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烧着火。
“大姐好大的架子。”她跨进来,盯着严清婉,“我来了,你的人也敢拦?”
严清婉合上账本,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二妹妹来了。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气不错。
严清瑶没坐。
她往前走了两步,近严清婉:“我问你,母亲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严清婉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母亲犯了错,父亲处置的。二妹妹这话,不该问我。”
“少跟我装糊涂!”严清瑶的声音尖了,“周嬷嬷是你审的,翠儿是你收买的,那封信——那封信是你让人从我屋里偷的!你敢说不是你?”
“偷?”严清婉轻轻笑了一声,“那信是从二妹妹屋里搜出来的不假,可那是父亲让人搜的,与我何?”
严清瑶被她噎住。
严清婉看着她涨红的脸,慢慢走近一步。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严清瑶能看清她眼里自己的倒影。
“二妹妹今来,是想替母亲讨公道?”严清婉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我问你——母亲给祖母下药的时候,你在哪儿?母亲和靖王府暗中往来的时候,你在哪儿?那些信,藏在你屋里,你别告诉我你一个字都不认得。”
严清瑶的脸色白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严清婉又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严清瑶心里发毛,“二妹妹,这话你骗骗父亲还行。骗我?”
她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二妹妹还是回去吧。禁足期间擅自出门,若是让父亲知道了,怕是要加罚的。”
严清瑶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严清婉,像是要把她看穿。
可严清婉只是低头翻开账本,再不看她一眼。
“送二小姐回去。”她头也不抬地说。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严清瑶的胳膊。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严清瑶甩开她们,最后看了严清婉一眼,转身冲了出去。
门帘晃动着,渐渐静止。
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小姐,二小姐这架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严清婉翻着账本,嘴角微微勾起。
“当然不会。”她说,“她要是能善罢甘休,就不是严清瑶了。”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严清婉的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顿了顿,“先把眼前的事料理了再说。”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
“走,去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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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在后院东侧,三间通敞的大屋,门窗都开着,里面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严清婉带着春杏走进去的时候,那姓王的账房先生正翘着腿喝茶。见她进来,他慢吞吞地放下茶盏,站起身,也不行礼,只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大小姐来了?请坐请坐。”
严清婉没坐。
她站在屋子当中,目光扫过屋里几个打下手的账房,那几个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着打算盘。
“王账房。”她开口,“我来领这个月的脂粉银子。”
王账房脸上的笑容不变:“大小姐,不是小的不给,实在是府里的账目还没理清。太太走得急,账上亏空了多少,还有多少进项,都还没个准数。这时候往外支银子,怕是不妥——”
“府里每个月的脂粉银子是多少?”
王账房一愣:“这……按例,小姐们每人每月五两。”
“五两。”严清婉点点头,“我和二妹妹两个人,一个月十两银子。就算从年初算到现在,也不过几十两。账房连几十两银子都支不出来?”
王账房的笑容僵了僵:“大小姐有所不知,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是怎么算的?”
王账房被她问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严清婉往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手边的账本上。
“这是什么?”
王账房下意识想挡,严清婉已经伸手拿了过来。
她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王账房的脸色变了。
“大小姐,这是账房的底账,您不能——”
“不能?”严清婉抬起头,看着他,“我是国公府大小姐,老太太让我暂掌中馈,这府里的一草一木,每一笔账目,我没有不能看的。”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指着其中一页。
“这一笔,‘三月十五,采买丝绸二十匹,支银一百二十两’。可我若是没记错,三月里府里本没做过新衣裳。这二十匹丝绸,去了哪儿?”
王账房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这……这是给太太预备的——”
“太太的衣裳自有定例,一季度六匹丝绸足够。三月十五既不是换季也不是年节,哪来的二十匹?”
王账房说不出话来。
严清婉又翻过一页。
“这一笔,‘四月十八,修缮西厢,支银八十两’。西厢是客院,去年刚修过,今年又修?”
王账房的腿开始发抖。
严清婉再翻。
“这一笔——”
“大小姐!”王账房扑通一声跪下去,“大小姐饶命!这都是太太让做的!小的只是个账房,太太让怎么做,小的不敢不做啊!”
严清婉低头看着他,慢慢合上账本。
“太太让你做你就做。太太让你贪你就贪。太太让你把公中的银子往她私库里搬,你也照搬?”
王账房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屋里几个打下手的账房早已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严清婉没再看他们,转头看向春杏。
“去请老爷过来。”
春杏应声跑了出去。
严清婉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屋里静得只剩下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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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鸿信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看见跪了一地的账房,又看见站在窗边的女儿,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
严清婉转身,把手里的账本递过去。
“父亲请看。”
严鸿信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三月十五,丝绸二十匹——这二十匹丝绸,后来出现在太太的私库清单里,女儿在周嬷嬷那里见过。”
“四月十八,修缮西厢——西厢本没动过一砖一瓦,这笔银子去向不明。”
“还有这一笔,这一笔,这一笔——”
严清婉一页页点过去,每点一处,跪在地上的王账房就抖一下。
“三个月里,账上不翼而飞的银子,少说也有五百两。”严清婉最后说,“这还是明面上的。若往深里查,只怕更多。”
严鸿信把账本往桌上一摔,盯着王账房。
“你好大的胆子!”
王账房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老爷饶命!都是太太让做的,小的不敢不听啊——”
“太太让你贪你就贪?”严鸿信一脚把他踹翻,“来人!把这个狗东西捆了,送衙门!”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厮,把哭爹喊娘的王账房拖了出去。
剩下几个账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严鸿信看着他们,冷冷道:“你们几个,这些年跟着王账房,手脚净不净,自己心里清楚。今大小姐在这里,你们若想将功补过,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是不说——”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几个账房争先恐后地开口:
“我说!王账房每个月都往太太院里送银子!”
“我知道!太太让他做过两本账,一本真的,一本假的!”
“还有采购那边,王账房和采买的刘管事串通,虚报价钱,中饱私囊——”
严清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你们说的话,我会让人一一去查。若是有半句假话——”
她顿了顿,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让几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不敢!小的们不敢!”
严清婉点点头,转向严鸿信。
“父亲,账房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女儿想求父亲一件事。”
严鸿信看着她:“你说。”
“女儿想请父亲出面,从外面请几个老成的账房先生来,重新盘账。至于这几个人——”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账房,“先留着,让他们戴罪立功。等账盘清楚了,再一并处置。”
严鸿信沉吟片刻,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严清婉屈膝行礼:“多谢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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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整个国公府都知道了——大小姐去账房走了一趟,王账房就被捆了送官,剩下几个账房跪着求饶,老老实实交代了这些年和太太一起贪墨的勾当。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笑不出来了。
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悄悄把手缩了回去。
那些想给大小姐下马威的人,暗自庆幸还没来得及动手。
“听说了吗?大小姐把账房那摊烂账全翻出来了!”
“王账房在府里十几年,太太都让他三分,大小姐一去,半个时辰就跪了?”
“可不是!你是没见着,大小姐站在那里,眼睛一扫,那几个账房腿都软了——”
“往后可长点眼吧,这位可不是好惹的。”
春杏把这些话学给严清婉听的时候,严清婉正在老太太屋里剥核桃。
她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太太靠在床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
“婉儿。”老太太开口,“今这事,你做得很好。”
严清婉抬起头:“孙女只是把账本翻了一遍,没什么。”
“没什么?”老太太笑了,“你翻一遍账本,就能看出哪里不对,就能让那些账房跪着求饶——这叫没什么?”
严清婉没说话。
“祖母知道你有本事。”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可你记住,有本事的人,更要会藏。今这事,你立了威,可也露了锋芒。”
严清婉看着祖母,轻声道:“孙女明白。”
“明白就好。”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去吧,往后的事还多着呢。”
严清婉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院子,春杏忍不住问:“小姐,老太太说的‘露了锋芒’是什么意思?”
严清婉看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头,沉默了一会儿。
“意思是,今过后,这府里的人都知道我不一样了。”她说,“有人会怕,有人会躲,也有人——会想除掉我。”
春杏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严清婉弯了弯嘴角。
“怎么办?”她收回目光,往前走去,“那就让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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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清瑶在自己的院子里,也听到了这些消息。
她坐在窗边,听着小蝉磕磕巴巴地学说账房的事,脸色越来越白。
“听说了吗”——
这句话,从前是绕着母亲转的。母亲管家,府里的大事小情,都要先问过太太的意思。
现在,“听说了吗”绕着严清婉转了。
这才几天?
严清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想起白里在严清婉屋里,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感觉。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平静。
就好像自己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死人。
“二小姐?”小蝉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吧?”
严清瑶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小蝉心里一紧。
“去给我办件事。”严清瑶说。
小蝉不敢问是什么事,只连连点头。
严清瑶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蝉的脸色变了。
“二小姐,这……”
“怕什么?”严清瑶盯着她,“事成了,我亏待不了你。事不成——”
她没说下去,但那眼神让小蝉打了个寒噤。
小蝉咬咬牙,点头:“奴婢……奴婢去试试。”
她退了出去。
严清瑶转过身,看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月亮。
母亲倒了,可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严清婉,你以为这就完了?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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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新的账房先生进了府。
又两,账目盘清——秦氏这些年贪墨的公中银子,加上和王账房勾结虚报的款项,总数竟高达三千七百两。
严鸿信看着那张清单,脸色铁青。
“三千七百两。”他把清单拍在桌上,“她倒是真敢。”
严清婉站在一旁,没说话。
“这事不能外传。”严鸿信揉了揉眉心,“传出去,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严清婉点点头:“父亲放心,账房那边女儿已经交代过了。对外只说王账房中饱私囊,与旁人无关。”
严鸿信看着她,目光复杂。
“婉儿,”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事?”
严清婉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女儿只是觉得祖母病得蹊跷,顺藤摸瓜查了查。”
顺藤摸瓜。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她查出来的,是秦氏十几年的老底,是账房里盘错节的烂账,是那些连他都被蒙在鼓里的事。
“你比你母亲……”严鸿信顿了顿,“比我想的聪明。”
严清婉低下头,没接话。
她比他想的不止聪明一点。
可她不需要他知道。
她只需要他信任她,倚重她,给她足够的权柄。
其他的,她自己来。
“父亲若是没有别的事,女儿先告退了。”她屈膝行礼,“祖母那边还等着女儿去煎药。”
严鸿信摆摆手,让她去了。
严清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婉儿。”
她停下脚步。
“你祖母说,你想入宫。”
严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转过身,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她说。
严鸿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就去吧。”他说,“只是记住——宫里不比家里。家里有我和你祖母护着你,宫里,只能靠你自己。”
严清婉的睫毛颤了颤。
“女儿记住了。”
她推门出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入宫。
还有一个月。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前世入宫时,她什么都不懂,满心以为只要本分做人就能平安终老。
这一次,她什么都懂。
这一次,换那些欠她的人,本分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