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镇国公府后院的正房里却灯火通明。
秦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梳头。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寝衣,头发披散下来,乌黑油亮,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越发白皙。梳子从发顶梳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可她握着梳子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周嬷嬷在柴房里关了一天一夜,没人去看过她。翠儿下午出去了一趟,到现在还没回来。她让人去打听,说是翠儿被大小姐叫去了,一直没出来。
大小姐。
秦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个丫头,这几像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她见了自己,虽说不算亲近,可也是客客气气的,该行礼行礼,该问安问安。可这两——
门帘响动。
秦氏回头,看见严鸿信掀帘进来,脸上挂起笑,起身迎上去。
“老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用过晚膳了?我让人备些点心——”
“不必。”
严鸿信绕过她,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让秦氏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严鸿信身边十几年,太熟悉他的眼神了。这样看着她的时候,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老爷?”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可是有什么事?”
严鸿信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秦氏站在那里,笑容渐渐僵住。
“老爷到底怎么了?这样看着,怪吓人的。”
“吓人?”严鸿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也知道怕?”
秦氏脸色微微一变。
“老爷这话说的,妾身有什么可怕的?”
“周嬷嬷的事,你知道了吧?”
秦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听说了。周嬷嬷给老太太的药里掺东西,这可是天大的事!妾身正想着明该怎么处置——”
“是你让她掺的。”
秦氏的话戛然而止。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老爷说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妾身听不明白。”
严鸿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周嬷嬷的供状。曼陀罗是你给的,药是她煎的,事是你吩咐的。你还想让翠儿盯着她,将来出了事,好让她顶罪。”
秦氏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老爷,这是诬陷!周嬷嬷自己犯了事,想拉妾身下水——”
“翠儿也招了。”
秦氏的话再次卡在喉咙里。
“翠儿是你的人,她的证词比周嬷嬷的更有分量。”严鸿信看着她,目光像淬过冰,“你还想说什么?”
秦氏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慢慢后退一步,靠在妆台边上,手指紧紧扣住台沿。
“老爷,”她的声音哑了,“妾身跟了你十几年,给你生了瑶儿,持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就凭着两个下人的话,就要定了妾身的罪?”
“那你告诉我,曼陀罗是怎么回事?”
“妾身不知道!”
“周嬷嬷为什么说是你给的?”
“她诬陷妾身!”
“翠儿也诬陷你?”
秦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严鸿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这些年待你如何?”
秦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慌:“老爷待我……自然是好的。”
“那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秦氏心上,“那是我亲娘!你往她药里掺东西,让她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差点就醒不过来——那是我亲娘!”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氏被他吼得一抖,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老爷冤枉!妾身真的没有——”
“够了!”
严鸿信打断她,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从今起,你禁足在这院里,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半步。中馈之权,暂时交给婉儿掌管。等母亲醒来,由她发落。”
秦氏浑身一震,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老爷!你不能这样!妾身是国公府的太太,你把中馈交给一个小丫头,让外人怎么看?让瑶儿怎么做人?”
严鸿信甩开她的手。
“外人怎么看?”他回过头,目光冷得像刀,“我只知道,我母亲差点死在你手里。至于瑶儿——我倒要问问她,这些事她知道多少。”
他掀帘出去了。
秦氏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晃动的门帘。
禁足。
交权。
由老太太发落。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在这个家熬了十几年,从一个继室熬成当家太太,把那个病秧子的原配熬死,把那个原配生的丫头熬成个不中用的摆设——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瑶儿就要选秀了,她就要成为真正的国公府老封君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她死死盯着那扇门,眼睛里渐渐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严清婉。
是那个丫头。
从她病好后踏进老太太院子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不对了。
是她发现了药渣,是她问了周嬷嬷,是她把翠儿也收买了过去——
秦氏的手指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断了都没察觉。
“来人!”
门外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她爬起来,冲到门口,掀开门帘——
院子里空荡荡的。
廊下的灯笼亮着,可一个人影都没有。她院里的丫鬟婆子,一个都不见了。
“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秦氏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禁足。
真的是禁足。
连伺候的人都被撤走了。
她慢慢退回去,在门槛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那一院子的月光。
瑶儿。
她的瑶儿。
这个时候,瑶儿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她这边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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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清瑶当然知道。
翠儿下午被叫走的时候,她就得了消息。她让人去打听,打听的人回来说,翠儿进了老太太的院子,一直没出来。
她当时就觉得不好。
可她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父亲就去了母亲院里。快到母亲院里的人就被撤了个净。快到——
“二小姐。”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怯怯的。
严清瑶深吸一口气,换上平里那张笑脸:“进来。”
进来的是她院里的二等丫鬟,叫小蝉。小蝉低着头,不敢看她。
“二小姐,老爷那边传话来,说……说请二小姐明一早去正厅,有话要问。”
严清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问她?
问什么?
问她知不知道母亲做的事?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蝉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门关上,严清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白里在花园见到严清婉的情景。
那时她还觉得姐姐有些奇怪,可没往深处想。现在想来,姐姐那几句话,句句都有深意——
“妹妹摘桃花的时候仔细些,别往东边去。”
“那大约是我记错了。”
她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母亲在老太太药里动手脚,知道周嬷嬷是她们的人,知道翠儿在替她们传信——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笑着,看着自己,像猫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严清瑶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那块帕子绞成一团。
她想起从前。
从前姐姐是什么样子的?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她欺负姐姐,姐姐只会笑;她抢了姐姐的东西,姐姐只会让。她以为姐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这个家迟早是她的——
可姐姐突然就变了。
一场病,变了一个人。
严清瑶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大姑娘那边,该收拾就收拾了,别留后患。”
那时她觉得不急。姐姐那个性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现在她知道了。
姐姐能翻出的浪,足以淹死她们母女。
她转过身,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书,露出墙上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锦盒。
她打开锦盒,取出里面那封信。
信是靖王府送来的,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私印——她看不懂那个印,但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那是皇叔的印。
母亲说,这是她们最大的靠山。
严清瑶握着那封信,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明父亲要问她。
她该怎么答?
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会信吗?
说都是母亲一人所为?
那母亲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低头看去,就看见严清婉带着春杏,正从院墙外的小径上走过。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严清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进阴影里。
可严清婉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她这扇窗看过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朦朦胧胧的月光,严清瑶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分明感觉到——姐姐在看她。
在笑。
严清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她再定睛看去,严清婉已经收回目光,带着春杏继续往前走了。
那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严清瑶靠着窗框,大口喘气。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姐姐八岁,她六岁。两人在花园里捉迷藏,她躲进假山的洞里,等了很久很久,姐姐都没来找她。
她等得不耐烦了,自己跑出来,就看见姐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神情。
后来她才听人说,那天姐姐早就看见她躲进去了,故意不找她,让她一个人在假山里等了半个时辰。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姐姐也会使坏。
后来姐姐越来越“懂事”,越来越“温顺”,她都快忘了这件事。
可现在她想起来了。
姐姐从来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
她只是藏得深。
严清瑶慢慢把窗户关上,紧紧闩住。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明。
明父亲要问她。
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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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严清婉就起来了。
她坐在镜前,让春杏给她梳头。今不用出门见客,只梳了个简单的纂儿,了一白玉簪子,清清爽爽。
“小姐,”春杏一边梳头一边小声问,“今老爷要问二小姐的话,您要去听吗?”
严清婉看着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
“不去。”
春杏一愣:“为什么?”
“父亲问话,我一个做女儿的,凑什么热闹。”严清婉拿起口脂,在唇上点了点,“等父亲问完了,自然有人来告诉我。”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梳洗完毕,严清婉起身去了祖母屋里。
老太太今气色比昨又好了一些。昨晚上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又沉沉睡去。今早周嬷嬷喂药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虽然还没说话,可那眼神已经清明了些。
严清婉在床边坐下,接过药碗。
“祖母,孙女喂您喝药。”
老太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严清婉低下头,一勺一勺把药喂进去。
药喂完了,她把碗递给春杏,拿起帕子给祖母擦嘴。
擦到一半,她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她低头看去,就对上祖母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几个月,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含着泪,含着心疼,含着一句话——
“婉儿……委屈你了。”
严清婉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伏在床边,握着祖母的手,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委屈。
她想说。
孙女不委屈。
孙女只是恨。
恨那些害您的人,恨那些害我的人,恨那些害了我孩子的人。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伏在那里,让眼泪流了个够。
老太太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好了……好了……”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祖母醒了……有祖母在……谁也别想欺负我的婉儿……”
严清婉抬起头,看着祖母,泪流满面地笑了。
“嗯。”
窗外,阳光正好。
正厅那边,严鸿信已经在等严清瑶了。
这一场问话会问出什么,严清婉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起,这个家,再不是她们母女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