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瑶从长乐宫出来时,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下来。
她走得很快,裙摆在小径上扫过,带起几片落叶。身后跟着的宫女小跑着才能追上,气喘吁吁地问:“严姑娘,您慢点儿——”
严清瑶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冷得像刀子。
那宫女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
严清瑶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严姑娘。
呵。
她在府里是二小姐,入了宫却成了“严姑娘”。太后身边的人叫她“瑶姑娘”,宫里的太监宫女叫她“严姑娘”。没有位份,没有品级,不过是个给太后解闷的玩意儿。
而严清婉呢?
人家是贵人,是皇上亲封的嫔妃,是可以在乾清宫留宿的女人。
严清瑶的手攥紧了帕子。
凭什么?
她哪里比严清婉差?
论相貌,她不输;论才情,她也不输;论讨人欢心,她更是从小就会。可为什么严清婉是贵人,她却只是个“姑娘”?
“姑娘,”那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回寿康宫吗?”
严清瑶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
“不急。”她说,“先去御花园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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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秋色正浓。
枫叶红了,银杏黄了,菊花开了满园。几个太监正在修剪花枝,见严清瑶过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严清瑶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心里却在盘算。
皇上今晚要去太后宫里用晚膳。
太后让她在旁边伺候。
这是她的机会。
她一定要抓住。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笑声。
抬头看去,就见几个嫔妃正坐在凉亭里喝茶。当中那个穿得最艳的,正是赵若兰。
严清瑶的脚步顿了顿。
她认得赵若兰。入宫第一天,她就让人打听过宫里的情况。这位赵贵人,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和德妃沾亲,一入宫就趾高气扬,和谁都处不来。
尤其是和严清婉。
据说两人在选秀时就结了梁子,入宫后更是水火不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严清瑶心里一动,朝凉亭走去。
“赵贵人。”她走近,屈膝行礼,“民女严清瑶,给贵人请安。”
赵若兰正嗑着瓜子,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她。
“严清瑶?”她眯起眼,“你和严清婉是什么关系?”
“正是家姐。”
赵若兰的眼睛亮了。
“哟,是严贵人的妹妹啊。”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严清瑶笑着走过去坐下。
赵若兰把瓜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姐姐最近可是风光得很啊,听说昨儿个又在乾清宫留了一夜,今早才回去。”
严清瑶脸上的笑不变。
“姐姐得皇上喜欢,是她的福气。”
“福气?”赵若兰嗤笑一声,“什么福气,不过是会装模作样罢了。你是她妹妹,应该最清楚——她在家时也是这样,装得一副清高样子,其实心里头算计着呢。”
严清瑶垂下眼,没接话。
赵若兰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得意了。
“怎么,你也看不惯她?”
严清瑶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得温婉。
“赵贵人说的哪里话,那是家姐,民女怎敢看不惯。”
赵若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了,别装了。”她拍拍严清瑶的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没心眼的人。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咱们一起,还怕斗不过她一个?”
严清瑶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惶恐的神色。
“赵贵人抬举民女了,民女不过是太后的伴读,哪敢和贵人攀交情。”
“伴读怎么了?”赵若兰不以为意,“太后娘娘喜欢你,这就是天大的资本。你放心,有我在,这宫里没人敢欺负你。”
严清瑶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冷笑。
蠢货。
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不过也好,这种蠢货,最好利用。
“那民女先谢过贵人了。”她起身行礼,笑得乖巧,“民女还要回寿康宫伺候太后,就先告退了。”
赵若兰摆摆手,让她去了。
严清瑶走出凉亭,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起来。
蠢货。
她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不过这个蠢货,倒是有用的蠢货。
等她和严清婉斗起来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在旁边看着,坐收渔利。
她弯了弯嘴角,加快脚步往寿康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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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里,太后正歪在榻上打盹。
严清瑶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榻边跪下,静静等着。
太后年纪大了,睡眠浅。若是吵醒她,轻则挨骂,重则被赶出去。严清瑶入宫第一天就记住了这个规矩。
等了大约一刻钟,太后悠悠醒转。
睁开眼,看见跪在榻边的严清瑶,太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瑶儿回来了?”她伸手,“扶哀家起来。”
严清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太后扶起来,又递上参茶。
太后喝了一口,看着她。
“去见你姐姐了?”
严清瑶心里一惊。
太后怎么知道?
“是。”她低下头,“民女想着,既是亲姐妹,入了宫总该见一面。”
太后点点头,没说什么。
严清瑶揣摩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问:“太后娘娘,民女是不是不该去?”
“有什么不该去的?”太后把参茶放下,“姐妹之间,见见面是应该的。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严清瑶。
“你那个姐姐,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小心些,别被她算计了。”
严清瑶心中一动。
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
“民女谨记太后教诲。”她低下头,乖顺得像只小猫。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民女十五。”
“十五。”太后沉吟片刻,“倒是个好年纪。”
她看着严清瑶,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想不想留在宫里?”
严清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不想留在宫里?
这是什么意思?
“民女……民女愚钝,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不明白就算了。”她靠回榻上,“去,给哀家念段书。就念那个……《西厢记》。”
严清瑶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拿起书,轻声念起来。
可她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着太后那句话——
“想不想留在宫里?”
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想帮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
一个她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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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皇上果然来了寿康宫。
严清瑶站在太后身后,低着头,不敢乱看。
可她的耳朵竖得直直的,把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今气色不错。”皇上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托皇帝的福。”太后说,“皇帝政务繁忙,还来看哀家,哀家心里高兴。”
“再忙也要来看母后。”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闲话,太后忽然说:“皇帝,哀家身边这个丫头,你见过没有?”
严清瑶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哦?”皇上的目光看过来,“抬起头来。”
严清瑶慢慢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皇上。
三十来岁的年纪,眉眼深邃,气质矜贵。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上面绣着暗纹的龙。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着,等着他眼里出现那种她熟悉的、男人看女人的光。
可他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
“这是谁家的丫头?”皇上问。
“镇国公府的二姑娘。”太后说,“严清瑶。她姐姐就是新入宫的严贵人。”
皇上的目光微微一动。
“严贵人的妹妹?”
“是。”严清婉连忙行礼,“民女叩见皇上。”
皇上点点头,没再多看,继续和太后说话。
严清瑶站在那里,心里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宫女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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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里,严清婉正坐在窗边看书。
春杏端着茶进来,小声问:“小主,您说今晚二小姐会在太后那儿见到皇上吗?”
严清婉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
“会。”
“那……万一皇上看上她了怎么办?”
严清婉终于抬起头,看着春杏。
“你以为皇上是那么容易看上个女人的?”
春杏愣了愣:“可是……二小姐长得也挺好看的。”
“好看?”严清婉笑了笑,“这宫里好看的多了去了。赵若兰不好看吗?淑妃不好看吗?皇上看她们了吗?”
春杏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那皇上看什么呢?”
严清婉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前世。
前世严清瑶入宫后,确实得了宠。可那不是因为皇上第一眼就看上了她,而是因为她一步步算计、一次次凑到皇上跟前、再加上靖王在背后运作。
这一世,严清瑶提前入宫了,可皇上还是那个皇上。
他看女人的眼光,不会变。
“他不会看上她的。”严清婉说,“至少现在不会。”
春杏不太明白,但见小主有成竹,也放下心来。
“那奴婢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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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里,晚膳已经摆好。
太后让严清瑶在一旁伺候布菜。
她端着托盘站在皇上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夹菜。
“皇上,这道八宝鸭是太后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您尝尝。”
皇上点点头,尝了一口。
“不错。”
就这两个字。
没有看她,没有多说一句。
严清瑶咬了咬嘴唇,继续布菜。
一顿饭下来,皇上和太后说了很多话,却没有一句是对她说的。
她就像一件摆设,站在旁边,没人注意。
晚膳结束,皇上起身告辞。
“去吧。”太后说,“瑶儿,替哀家送送皇上。”
严清瑶连忙跟上。
走出寿康宫,皇上忽然停下脚步。
严清瑶的心猛地一跳。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是严贵人的妹妹?”
“是。”
皇上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和你姐姐长得倒有几分像。”他说,“不过——”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严清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不过什么?
不过不如她?
还是不过如此?
她咬着牙,眼眶渐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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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靠在榻上,正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着严清瑶。
“送走了?”
“是。”
“过来坐。”
严清瑶走过去,在榻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方才皇上的话,你都听见了?”
严清瑶的心一紧。
“民女……听见了。”
“听见就好。”太后叹了口气,“皇帝这个人,哀家了解。他看上的女人,得有特别之处。光有皮囊没用,得有心。”
她顿了顿,伸手拍拍严清瑶的手。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应该明白哀家的意思。”
严清瑶低下头,心里翻江倒海。
太后的意思,她当然明白。
意思是,她不够特别。
意思是,皇上现在看不上她。
“太后娘娘,”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民女愚钝,求太后指点。”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指点?”她笑了笑,“哀家能指点你什么?”
“民女想留在宫里。”严清瑶跪下去,“求太后成全。”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想留在宫里,可不是容易的事。”她说,“你得有本事,有手段,还得有运气。”
严清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后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起来吧。”她说,“哀家既然把你带进来,就不会不管你。往后多学着点,多看,多听,少说话。”
严清瑶心中大喜,磕了个头。
“民女谢太后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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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后屋里出来,严清瑶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
她想起方才皇上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光。
可她不认命。
太后说了,会管她。
只要她还在宫里,只要她还有机会,她就不信争不过严清婉。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大姐,你等着。
咱们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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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里,严清婉放下书,走到窗边。
春杏跟过来,小声问:“小主,您说二小姐这会儿在做什么?”
严清婉看着那轮圆月,淡淡一笑。
“在想怎么对付我吧。”
春杏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严清婉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办?”她说,“让她想。”
春杏愣住了。
严清婉走回床边,躺下。
“她越想对付我,就越会露出破绽。”她说,“等她露出破绽的时候——”
她顿了顿,闭上眼睛。
“就是她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