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御花园里一片死寂。
月亮躲进了云层,只有几盏昏黄的宫灯在风中摇晃,把树影拉得忽长忽短。秋虫唧唧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慌。
严清婉站在假山后,一动不动。
她已经等了一刻钟。
送信的人没有来。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各种可能——是被人耍了?是陷阱?还是那人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她猛地转身,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假山另一侧绕过来。
是个太监。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人脸上——白白净净的,看着有些眼熟。
严清婉的瞳孔骤然一缩。
李公公。
乾清宫的李公公。
“怎么是你?”
李公公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笑:“严贵人,别来无恙。”
严清婉盯着他,心跳如雷。
乾清宫的人,怎么会知道沈婉宁的事?
“信是你送的?”
“是。”
“你想告诉我什么?”
李公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严贵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奴才来。”
他转身往假山深处走去。
严清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去还是不去?
若是陷阱,这一去可能就是死路。
可若不去,可能就再也碰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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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深处有一个隐蔽的石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李公公拨开藤蔓,侧身进去。严清婉跟在后面,弯腰钻进洞里。
洞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借着那点光,严清婉看清了洞里的情形——不大,只能容三四个人,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
李公公在木箱上坐下,看着严清婉。
“严贵人请坐。”
严清婉没坐,只是看着他。
“李公公,你是乾清宫的人,为什么要告诉我沈婉宁的事?”
李公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严贵人,你相信这世上有冤屈吗?”
严清婉的心微微一颤。
“信。”
李公公点点头,站起身,打开那只木箱。
箱子里是一堆杂物——几件旧衣裳,一只破了的妆奁,还有一沓发黄的信纸。
“这些是沈贵人的遗物。”李公公的声音低低的,“她死之前,托人把这些东西交给奴才。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替她申冤。”
严清婉走过去,拿起那沓信纸。
第一封,是沈婉宁写给家里的家书。字迹娟秀,语气温婉,说的都是些琐事——宫里吃得好,住得好,请母亲不必挂念。
第二封,是写给她刚出生的孩子的。信上说,孩子,娘给你做了一件小衣裳,等你会走路了穿。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严清婉一页页翻下去,手越来越抖。
因为这些信里,藏着一个秘密。
沈婉宁说,她发现了德妃和靖王之间的往来。
沈婉宁说,她看见德妃的宫女半夜去御花园,和一个人见面。那个人,穿着靖王府的服饰。
沈婉宁说,她害怕,她不知道该告诉谁。
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们要我。我知道得太多了。若我死了,这些信就是证据。害我的人,是——”
字迹戛然而止。
严清婉抬起头,看着李公公。
“她没写完?”
李公公摇摇头。
“没写完。那天夜里,就有人闯进了她的屋子。”
严清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德妃和靖王有往来。
沈婉宁发现了,然后死了。
德妃说,查下去的人都会死。
德妃在沈婉宁住过的地方设佛堂。
德妃身边的孙嬷嬷突然消失——
“李公公。”她盯着李公公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公公迎上她的目光,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因为沈贵人……”他的声音哽咽了,“是奴才的救命恩人。”
他抹了把泪,继续说下去。
“五年前,奴才还是御花园里一个洒扫的小太监,不小心冲撞了一位贵人的轿辇,差点被打死。是沈贵人路过,替奴才求了情,还让人给奴才治伤。她说,人命关天,再卑微的人也是一条命。”
他抬起头,看着严清婉。
“奴才这条命是她给的。她死了,奴才不能替她报仇,只能替她守着这些东西,等着有朝一,有人能替她申冤。”
严清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又是一个愿意替沈婉宁报仇的人。
方贵人,李公公——
还有她。
“这些东西,能让我带走吗?”
李公公摇摇头。
“不能。这些东西一旦被发现,奴才死不足惜,可严贵人您也会受牵连。您先看,记住了,回去再写下来。”
严清婉点点头,蹲下来,一封一封仔细看过去。
李公公在一旁点着灯,替她照亮。
洞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严清婉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封信。
她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我看完了。”
李公公点点头,把信收回箱子里,重新盖上。
“严贵人,您打算怎么办?”
严清婉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办?
这些信,证据确凿,可也危险至极。
德妃是四妃之首,深得太后欢心。靖王是皇叔,手握重兵。这两个人,随便一个都能碾死她。
可她不能退缩。
因为沈婉宁的死,和她前世一模一样。
害沈婉宁的人,一定也是害她的人。
“李公公。”她抬起头,“这些东西,你保管好。等我需要的时候,会来找你。”
李公公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也给您。”
严清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沈贵人生前最喜欢的簪子。”李公公说,“她说,梅花傲雪,她要做这样的人。奴才想,或许您愿意留着。”
严清婉握着那支簪子,指尖微微发颤。
梅花傲雪。
她殿选时画的,也是梅花。
“我会替她报仇的。”她说,“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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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假山里出来,月亮已经西斜。
严清婉快步往长乐宫走去,心里盘算着回去后该怎么把那些信的内容默写下来。
刚走出御花园,迎面忽然撞上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德妃。
德妃站在她面前,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严贵人好雅兴,”德妃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御花园赏月?”
严清婉的心跳如雷,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回娘娘,臣妾睡不着,出来走走。”
“睡不着?”德妃笑了笑,“是睡不着,还是等人?”
严清婉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知道。
德妃什么都知道。
“娘娘说笑了。”她低下头,“臣妾只是随便走走。”
德妃走近一步,离她很近。
“严贵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宫警告过你,查下去的人都会死。你不听,本宫也没办法。”
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
“夜深了,严贵人早点回去吧。这御花园里,可不净。”
她说完,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严清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手心全是汗。
德妃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警告,没有动手。
为什么?
她在等什么?
严清婉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夜起,她和德妃之间,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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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乐宫,春杏已经急得团团转。
“小主!您可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严清婉摆摆手,走到桌边,拿起笔。
“研墨。”
春杏愣了一下,连忙上前研墨。
严清婉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起来。
一封,两封,三封——
她把能记住的内容全部默写下来。
写完最后一笔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沓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春杏。”
“奴婢在。”
“这些东西,收好。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
春杏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纸收起来,藏进一个隐秘的地方。
严清婉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看着天边那抹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想着今夜发生的事。
李公公。
沈婉宁的信。
德妃的警告。
还有那支白玉簪子。
她握紧了手里的簪子,簪头的梅花硌得她手心生疼。
沈婉宁。
你在天有灵,看着吧。
看着我怎么替你报仇。
看着我怎么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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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个消息震惊了六宫。
德妃身边的大宫女被皇上的人带走了。
罪名是——偷盗宫中财物。
可严清婉知道,没那么简单。
因为那个大宫女,就是当年替德妃往御花园送信的人。
她是从李公公那里知道的。
“奴才打听到了,”那夜李公公悄悄来报信,“德妃身边的翠屏被抓了。表面上说是偷东西,其实是有人告发她和靖王府有往来。”
严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谁告发的?”
李公公摇摇头:“不知道。这事捂得严严实实,奴才也是花了大力气才打听出来的。”
严清婉沉默着。
德妃的人被查了。
是谁动的手?
皇上?还是另有其人?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严贵人,皇后娘娘宣您去坤宁宫。”
严清婉的心一紧。
皇后。
这个时候叫她去,是为了什么?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跟着传话的宫女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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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皇后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
严清婉进去行礼,皇后抬抬手,让她起来。
“坐吧。”
严清婉在椅子上坐下,等着皇后开口。
皇后放下茶盏,看着她。
“严贵人,本宫今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严清婉的心微微一跳。
“娘娘请问。”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温和,却让严清婉莫名地觉得有压力。
“你入宫这些子,可曾见过德妃身边的人和靖王府的人往来?”
严清婉的瞳孔一缩。
皇后也在查德妃?
“臣妾不曾见过。”她低下头,“臣妾一直在长乐宫,很少出门。”
皇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罢了,你不知道也正常。”她叹了口气,“本宫只是随口问问。”
她顿了顿,又说:“翠屏的事,你知道了吧?”
严清婉点点头。
“知道就好。”皇后看着她,“本宫告诉你这件事,是想提醒你——这宫里,有些事看着是小事,其实是大事。有些人是好人,其实是坏人。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严清婉心中一动。
皇后这是在提醒她?
还是在试探她?
“臣妾多谢娘娘提点。”
皇后摆摆手:“去吧。”
严清婉起身告退。
走出坤宁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皇后。
德妃。
靖王。
这三个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不知道。
可她越来越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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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乐宫,方贵人已经在等她了。
“皇后找你做什么?”
严清婉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方贵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严清婉。
“你信皇后吗?”
严清婉摇摇头。
“我不知道。”
方贵人点点头。
“那就谁都别信。”她说,“这宫里,能信的只有自己。”
严清婉看着她,忽然问:“方姐姐,你信我吗?”
方贵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也带着暖。
“信。”她说,“这宫里,我只信你。”
严清婉握住她的手。
窗外,秋风乍起,吹落了一地黄叶。
冬天要来了。
可她们的心里,有一把火。
那把火,会把那些藏在阴暗处的东西,烧得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