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严清瑶终于从窗前挪开。
她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腿已经麻了,可她顾不上。满脑子都是天亮后父亲要问的话,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答——装不知道,还是推给母亲,还是哭着求父亲饶恕。
每一种都想过无数遍,每一种都觉得不妥当。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镜细细打量自己——眼圈乌青,脸色蜡黄,一看就是熬了夜的。这副样子去见父亲,不等开口就先露了怯。
她拿起粉扑,在脸上细细盖了一层,又点了些胭脂,把憔悴遮住。不能让父亲看出她慌了。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三分委屈,七分无辜。这是她练了十几年的本事,从小到大,只要露出这个表情,父亲就舍不得说她。
今,也得管用。
卯时三刻,小蝉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二小姐,老爷那边来人催了。”
严清瑶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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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严鸿信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喝,只是看着茶水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那目光让严清瑶心里一紧。
没有往的慈爱,只有沉沉的审视。
“父亲。”她走过去,屈膝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严鸿信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严清瑶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着父亲开口。
可严鸿信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父亲……”她忍不住开口,“您叫女儿来,可是有什么事?”
严鸿信把茶盏放下,终于开口:“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严清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母亲的事?”她一脸茫然,“母亲怎么了?女儿昨身子不适,在屋里歇了一,不曾出门——”
“身子不适?”严鸿信打断她,“昨你姐姐在老太太院里审周嬷嬷和翠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一点都不知道?”
严清瑶张了张嘴。
她当然知道。可这个“知道”,得有个限度。
“女儿……听说了几句。”她低下头,声音放轻,“说是在老太太药里查出了不好的东西。可女儿想着,这事自有父亲处置,女儿不敢多问。”
严鸿信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女儿,从小就会说话。明明是推脱,却说得像懂事。
“那你知不知道,周嬷嬷招了谁?”
严清瑶的心揪紧了,面上却不显:“女儿不知。”
“你母亲。”
严清瑶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嘴唇微微颤抖——这反应她对着镜子练过好几遍,既要有震惊,又要有不敢置信,还不能太过。
“怎么会?”她的声音发颤,“母亲怎么会做这种事?周嬷嬷一定是诬陷!她定是想推脱罪责——”
“翠儿也招了。”
严清瑶的话噎在喉咙里。
“翠儿是你母亲的人,也是周嬷嬷的外甥女。她二人,一个说是你母亲指使,一个说是你母亲吩咐。你告诉我,这是诬陷?”
严清瑶的眼泪适时地涌了出来。
“父亲,女儿真的不知道……女儿若是知道,一定会拦住母亲的……”
她哽咽着,拿帕子拭泪,哭得梨花带雨。
若是从前,严鸿信早就心软了,定会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说“好了好了,父亲知道不关你的事”。
可今,严鸿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一动不动。
“瑶儿。”他忽然开口,“你母亲和靖王府往来,你知道吗?”
严清瑶的哭声一顿。
靖王府。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父亲怎么会知道靖王府的事?
是翠儿说的?还是周嬷嬷?
不对,她们不知道靖王府的事。母亲说过,和靖王府的往来,只有她们母女二人知道,连翠儿都不清楚。
那是谁说的?
“女儿……女儿不知道什么靖王府。”她擦着泪,声音却稳不住了,“父亲从哪儿听来的?定是有人造谣——”
“造谣?”严鸿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桌上,“那这是什么?”
严清瑶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封信。
那是她藏在暗格里的那封——靖王府送来的信。
“这信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严鸿信的声音沉得像从腔里碾出来,“上面有靖王的私印。瑶儿,你告诉父亲,你和靖王府是什么关系?”
严清瑶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搜出来的。
父亲让人搜了她的屋子。
她藏得那么隐秘的暗格,怎么会——
是谁?
是谁出卖了她?
她想起昨晚站在窗前的那一夜,窗外偶尔有巡夜的婆子走过,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没有人进过她的屋子,她一夜没睡,清清楚楚——
除非,是在她站在窗前之前。
她忽然想起昨下午。
翠儿被叫走后,她心里烦乱,去花园里走了一圈。大约小半个时辰。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就是那半个时辰。
就是那半个时辰里,有人进了她的屋子,打开了她的暗格,取走了那封信。
而她浑然不觉。
“父亲!”她扑通一声跪下去,眼泪决堤而出,“女儿真的不知道!这信……这信是母亲让女儿收着的,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母亲只说这是要紧的东西,让女儿藏好,别让人发现——”
“你母亲让你藏你就藏?”
“女儿不敢不听母亲的话啊!”她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父亲也知道,母亲性子要强,女儿若是不听她的,她就要打骂。女儿从小被她管着,从来不敢违逆——”
严鸿信听着,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想起秦氏进门这十几年,确实把瑶儿管得严。小时候瑶儿犯错,秦氏当着下人的面就打,他拦过一次,秦氏还说“慈母多败儿”。后来他就不怎么管了。
可要说瑶儿什么都不知道——
“你起来。”他揉了揉眉心,“别跪着了。”
严清瑶不起来,跪着往前膝行两步,抓住他的袍角。
“父亲,女儿求您,您别不管女儿。女儿只有您了——母亲做了这种事,女儿往后可怎么做人?”
她抬起泪眼,望着严鸿信。
那张脸,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严鸿信看着这张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这是他的女儿。从小他看着长大的女儿。就算她有什么错,也是被秦氏教坏的——
“你先回去。”他抽回袍角,“这事我自会处置。你这些子,就在自己院里待着,少出门。”
严清瑶心里一喜。
禁足,但没说不认她。
只要父亲还认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女儿遵命。”她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
走出正厅,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禁足就禁足。只要不是像母亲那样被关在后院无人理会,只要还能见人,还能递消息——
“二妹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清淡淡的。
严清瑶转头看去,就看见严清婉站在廊下,正看着她。
今大姐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素净得像一朵开在晨光里的玉兰花。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升起,笼在她脸前,让那张脸看着朦朦胧胧的。
“大姐。”严清瑶扯出一个笑,“大姐怎么在这儿?”
“给祖母煎了药,正好路过。”严清婉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妹妹眼睛怎么红了?哭过了?”
严清瑶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严清婉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她忽然停下来。
“妹妹。”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封信,取出来的时候费了些功夫。你那个暗格做得倒是精巧,可惜藏东西的地方太明显了——书架第三格,挪开《女则》和《列女传》就能摸到。”
严清瑶浑身僵住。
她转过头,对上严清婉的眼睛。
那双眼睛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
“妹妹好好歇着吧。”严清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往后子还长着呢。”
她走远了。
严清瑶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她想起昨天下午。
她去花园走了小半个时辰。
就是那半个时辰。
就是那半个时辰里,严清婉让人进了她的屋子。
她怎么会没想到?
她怎么会蠢到以为只有晚上才会有人来?
“二小姐?”小蝉的声音怯怯地传来,“咱们回去吗?”
严清瑶转过头,看着这个缩头缩脑的丫鬟。
“回去。”她说,声音冷得像冰,“回去给我查,昨天下午谁来过我院子。”
小蝉愣了一下:“可是老爷说让您禁足——”
“禁足是禁足,查人是查人。”严清瑶盯着她,“还是说,你也想学翠儿?”
小蝉脸色一白,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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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清婉端着药进了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今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由周嬷嬷伺候着喝了一盏参汤。见她进来,老太太脸上露出笑,朝她招手。
“婉儿来了,过来坐。”
严清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给周嬷嬷晾着,自己握住祖母的手。
“祖母今气色真好。”
“托你的福。”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这几累坏了吧?瞧你这小脸,都瘦了一圈。”
严清婉摇头:“孙女不累。”
“不累才怪。”老太太叹了口气,“你父亲昨晚来过了,把那些事都跟我说了。那个毒妇,还有瑶儿……”
她顿了顿,看着孙女的眼睛。
“婉儿,你老实告诉祖母,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严清婉沉默了一瞬。
怎么处置?
前世,她死在冷宫里,她的孩子死在被子里。严清瑶踩着她们的尸骨,在宫里步步高升。秦氏在府里作威作福,最后被封了诰命。
这一世,她们该得什么下场?
“祖母。”她轻声开口,“孙女不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孙女只知道,”严清婉继续说,“不能再让她们害人了。祖母,您知道她们还做了什么吗?”
老太太皱眉:“还有什么?”
严清婉低下头,把靖王府的事说了一遍。
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沉。
“靖王?”她的声音冷下来,“她们和靖王有往来?”
“是。那封信孙女看了,里面写的是……等二妹妹入宫后,靖王会在宫里‘照应’她。”
照应。
这两个字,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太太,怎么会不懂是什么意思?
一个王爷,照应一个刚入宫的秀女——那是要把她变成自己的棋子,甚至是自己的眼线。
“好一个照应。”老太太冷笑,“她们这是要把整个国公府都拖下水!”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严清婉。
“婉儿,你实话告诉祖母——你是不是也想入宫?”
严清婉抬起头,对上祖母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回避。
“是。”她说,“孙女想入宫。”
老太太沉默片刻,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前世她就是在宫里死的,因为前世她的孩子就是在宫里没的,因为前世害她的人,就在宫里等着她。
这些话,她不能说。
“因为孙女不甘心。”她说,“祖母,孙女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孙女想争一争。”
老太太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争一争。”她重复着这三个字,眼里有泪光闪过,“你这性子,像极了你祖母年轻时候。”
她握住孙女的手,握得很紧。
“去吧。想争就去争。祖母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年。”
严清婉的泪涌了上来。
她伏在祖母膝上,像小时候那样,让眼泪流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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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在正房里关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看过她。一三餐有人从窗口递进来,却一句话都不说。她喊破嗓子,也没人应一声。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瑶儿怎么样了。不知道老爷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完了。
第四天夜里,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是严鸿信。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收拾一下。”他说,“明一早,送你去城外的庄子上。”
秦氏愣住。
庄子上?
那是处置犯了错的下人的地方——把她们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老爷!”她扑过去,“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妻子,是瑶儿的亲娘——”
严鸿信一把甩开她。
“妻子?”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你给我母亲下药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的妻子?你和靖王府暗中往来的时候,想过你是国公府的太太?”
秦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瑶儿那边,我自会安排。从今起,你没有这个女儿了。”
他转身往外走。
秦氏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老爷!求你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分上——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严鸿信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上面没有一丝动容。
“你知错的时候,我母亲差点死了。你知错的时候,你和靖王府的信已经往来十几封了。”他抽出腿,“晚了。”
他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秦氏趴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忽然疯了一样爬起来,扑到门上,用力拍打。
“放我出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国公府的太太!瑶儿——瑶儿会来救我的——”
没有人应她。
只有夜风穿过窗棂,呜呜地响。
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望着那一方小小的窗口。
月亮挂在窗外,又圆又亮。
三天前,她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三天后,她就要被送去庄子上,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那里。
严清婉。
她咬着这个名字,咬得牙龈出血。
那个丫头。
那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丫头。
把她拉下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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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下,严清婉站在祖母院里的石榴树前。
春杏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上一件斗篷。
“小姐,夜里凉,仔细身子。”
严清婉拢了拢斗篷,没说话。
“小姐在想什么?”春杏小声问。
严清婉抬头看着那轮月亮。
“在想,明是个好天气。”
春杏不明白。
严清婉也没解释。
明秦氏被送走,明祖母正式接手府里的事,明——
明,她就要开始准备选秀了。
两个月后,她将再次踏入那座宫门。
这一次,她不是去送死的。
她是去讨债的。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像是燃着两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