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走。"
殷鉴的手伸在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鹿盯着那扇门,脚后跟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太黑了,门后面张着大嘴。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她死死盯着裴远舟的后背,视线粘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上。那是唯一的锚点。
裴远舟没回头,抬脚就迈了进去。
"啧,这地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姜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瓮声瓮气的鼻音。她紧跟着挤进来,鼻子用力吸了两下。
"不对劲。"
沈鹿最后进去,金属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灯光亮起。
不是高科技实验室的无影灯,就是普通的惨白光灯管,甚至还闪了两下。
眼前是一间电梯间。
很破。
墙壁是不锈钢板,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右下角贴着一张起角的贴纸,上面写着"办证刻章 138XXXXXXX",旁边还有一个用马克笔画的乌龟头。
这布局,这贴纸的位置,甚至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灰尘味,都跟他们事务所那栋破楼的电梯一模一样。
"这复制粘贴得也太不走心了吧?"姜糖凑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张贴纸,"连翘角的角度都一样。"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这味道不对。"
"怎么?"裴远舟揉着左眼,那只眼睛里的灰色污渍还在跳,太阳突突地疼。
"新油漆味。"姜糖搓了搓手指,"但在新油漆味下面,盖着一股旧臭味。就像放了很久的生肉,为了不让人闻出来,泼了一瓶劣质香水。"
"别闻了。"温岐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翻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没信号。"
他举着手机在电梯里转了两圈,信号栏那里是一个红色的叉,亮得刺眼。
"不仅是没信号。"温岐盯着屏幕,"GPS模块失效,基站定位失效。这里的数据链路是物理切断的。"
裴远舟眯着眼睛看向虚空。
沈鹿知道他在看弹幕。
(老裴的眼睛还在疼。刚才在办公室他就一直揉。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裴远舟眼前的世界并不清净。
满屏的红色警告正在疯狂滚动,瀑布一样遮蔽了半个视野。
`[警告:非法接入]`
`[警告:环境参数异常]`
`[警告:规则重写中...]`
这些红色的字像苍蝇一样乱撞,撞得他左眼生疼。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那些乱码挤出去。
在那些红色的警告中间,突然跳出来几行绿色的代码。
字体很净,不带那种乱七八糟的广告后缀。
`Map_Load...`
`Entity_Load...`
`Rule_Set: Random`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灵务局设备。"裴远舟开口,声音有点哑,"倒像是哪个三流程序员写的测试脚本。"
头顶的广播突然响了。
滋滋的电流声先响了两秒,什么东西在蹭麦克风。
"欢迎来到考场。"
殷鉴的声音传出来,还是温吞吞的、带着笑意的调子,但经过电流的过滤,听起来有点失真,像是在水底说话。
"这是一个简单的G2级场景模拟。"
沈鹿感觉脚踝一紧。
她低头看去。
一直缩在她脚底板下的影子,此刻剧烈翻滚,活像沸腾的水。它不再像平时那样蜷缩着,而是努力向外延伸,黑色的边缘变得锋利,在磨牙。
(它怎么了?它很兴奋。它想吃东西。)
影子感应到了什么。这里有什么东西让它觉得好吃,或者,有什么东西比它更可怕,激起了它的求生欲。
"规则很简单。"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说道,不紧不慢。
"活下去,或者,被删除。"
"这算什么选择题?"姜糖打了个哆嗦,往沈鹿身后缩了缩,"这两个选项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下场啊。"
"从逻辑上讲,'被删除'是系统级的清理作。"温岐还在摆弄那块废砖头,"意味着数据彻底抹除,连恢复的机会都没有。"
"闭嘴。"裴远舟骂了一句,"没人问你代码含义。"
咚。
电梯门突然重重关上。
其实门本来就是关着的,但这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狠狠拍了一下,金属门板震得发颤。
狭小的空间里,那两光灯管突然疯狂闪烁起来,频率高得让人想吐。
沈鹿觉得胃里一阵抽搐,被人猛地拽了一把。
那是失重感。
电梯动了。
跟平稳的上升下降完全不沾边,像是被人直接扔下了悬崖。
胃酸涌上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那种令人作呕的下坠感持续了两秒,然后像撞了墙,一下子停死了。
电梯里的空气凝固了。
刚才姜糖说的那种"劣质香水盖生肉"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沈鹿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除了刺鼻的油漆味,还尝到了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是血。刚流出来的血。
她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裴远舟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电梯壁。左眼的疼痛让他差点没站稳,视野里的灰色污渍扩大了一圈,像一团泼墨。
"。"
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按楼层的控制面板。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控制面板上没有数字。
没有"1",没有"2",也没有"B1"。
原本应该显示数字的地方,换成了两个黑色的凸起按钮,下面用那种很小的、歪歪扭扭的字体刻着两个字。
左边那个:【地上】。
右边那个:【地下】。
"这是什么二选一的恐怖游戏?"姜糖探头看了一眼,"地上地下,这不就是阴间阳间吗?"
"从地质学角度讲,地下通常指代地下室或者地层结构。"温岐扶了一下镜框,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但在灵异语境下,这是生与死的界限。"
"别分析。"裴远舟盯着那两个按钮,手还没放下来,"我不信这老头会把选择权给我们。"
他的话音刚落。
还没等任何人伸手去碰那两个按钮,电梯猛地震了一下。
控制面板上的灯全灭了。
只有显示屏还亮着。
那上面原本应该显示楼层数字的地方,现在是一片漆黑。
紧接着,一个红色的数字跳了出来。
"B1。"
姜糖抓紧了沈鹿的袖子:"动……动了。"
"B2。"
数字跳动得很快,有人在疯狂按着快进键。
失重感再次袭来,这次更猛烈。沈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压在了底板上,耳膜嗡嗡作响。
"B3。"
"B4。"
"这不对劲。"温岐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下降速度超过了正常电梯的物理极限。摩擦制动系统失效了。"
"B5。"
裴远舟盯着显示屏,左眼疼得快要裂开。那些绿色的代码还在眼前跳动,混杂着红色的警告。
`Target_Floor: Unknown`
`Override: Enabled`
"B6。"
"我们要去哪?"姜糖的声音带了哭腔,"这栋楼一共才几层啊?"她下意识往兜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一棒棒糖,掏出来瞟了一眼——原味。什么时候开始紧张的?进电梯那会儿。
"B7。"
沈鹿感觉到脚下的影子彻底疯了。它不再只是在翻滚,而是试图从她的脚底剥离出去,要贴着电梯壁往上爬,或者……往下钻。
它很急。
它知道下面有什么。
(别下去。求求你,别下去。)
沈鹿想数点什么——围巾穗子、褶皱、心跳——什么都行。但脑子里全是那些红色的数字,B8、B9、B10,它们把她要数的数全吃掉了。
手指抠进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数不了了,那就掐。
"B8。"
"B9。"
数字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开始出现了残影。
"B10。"
裴远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感觉那股下坠的惯性本不是去地下室,是在把他们拖进另一个世界。
视野碎了一半。绿色代码和红色警告绞成乱麻,灰色的垃圾弹幕涌进来,糊了他一脸,什么都看不清了。电梯壁、灯管、姜糖的脸,全碎成了马赛克。他伸手去扶墙,手掌拍在了空气上。
身体往一边歪。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凉。手指在发抖,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是我。"
两个字。
沈鹿说了一次完整的句子。她平时说话不超过四个字,跟陌生人能缩到一个字,甚至一个点头。但在疯狂下坠的电梯里,在尖锐的啸叫声中,在所有人都被恐惧按在地上的时候,她把两个字的额度全部用在了他身上——是我,别怕。
裴远舟看不见她。但他闻到了她围巾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很近,近到像是她把脸从围巾里探出来才够得到他的手腕。
"嗯。"他说。
弹幕还在刷。成百上千条垃圾信息瀑布一样倾泻。但有一条不一样,不红不灰不蓝,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混在所有垃圾信息最底下。
「别松手。」
他不知道这条弹幕是规则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没松。
"B11。"
温度骤降。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冷,是呼吸变成白雾的那种冷。温岐呼出的气凝成了一团白雾,镜片上立刻结了一层霜,他伸手去擦,指尖碰到的是一层薄冰。
"B12。"
"B13。"
电梯壁上的不锈钢开始起雾——不是水汽。是一层黑色的霜。像有人用手指在黑霜上写了一行字,又擦掉了,只剩模糊的划痕。
姜糖闭上了眼睛,把头埋在沈鹿的肩膀上。
"B14。"
沈鹿的影子猛地缩成一团,死死贴着她的脚底。它在发抖。不是兴奋,是恐惧。
它知道下面有什么。
"B15。"
"B16。"
裴远舟咬着牙,整个人压在电梯门上,肩膀死死抵着冰凉的门板,恨不得把门按停。
显示屏上的跳动突然停顿了一下。
谁按了一下暂停键。
那一瞬间,电梯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声、电流声、甚至他们的呼吸声。
只有那个红色的数字,悬停在半空。
然后,它跳了一下。
变成了一个沈鹿从来没在哪个电梯里见过的数字。
【B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