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并没有直接熄灭。
那声音像是把一千个玻璃杯同时摔在地上，尖锐的爆鸣声直接刺穿了耳膜。
紧接着，头顶的灯管炸成了一团耀眼的白光，随后世界彻底陷入了漆黑。
"。"
裴远舟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网膜上并没有恢复黑暗的本该有的样子。
五颜六色的光斑在他眼前疯狂跳动。
【特价】附近新开洗脚城，首单半价，技师新上手。
【您的信用卡账单已出，欠款5000元，最低还款额500元。
【恭喜您获得iPhone 15抽奖资格，点击链接立即领取。
【股市提醒：您关注的灵务局概念股跌停，当前亏损12%。
【信用卡还款提醒：距最后还款还有3天。】
裴远舟没工夫管这些。但"3天"这个数字卡了一下——老陈也是三天后要钱。
无数条弹幕涌了出来，红的绿的黄的，把原本漆黑的楼道照得光怪陆离。
这些字跟规则弹幕没关系——垃圾广告，纯垃圾。
比垃圾还垃圾。
"老板？"
姜糖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带着发抖的气音。
"这鬼是不是饿了？你看他那样子……要不我们点个外卖赔给他？"
裴远舟感觉太阳突突直跳，左眼像被塞进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
"你点个屁！"
他死命眨着眼睛，试图把这些挡住视线的垃圾广告甩掉。
"我现在连外卖APP的图标都找不到了！满屏都是洗脚城和信用卡账单！"
"那是…… Spam攻击？"
温岐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伴随着手指疯狂敲击屏幕的触控声。
"他在用高频信息流堵塞你的认知端口。别眨眼，强行过滤。"
"说得轻巧！"
裴远舟骂了一句。
眼前的一行"美女加微信"刚飘过去，一条不起眼的灰色弹幕混在"办理高额贷款"的广告里，慢悠悠地飘了过去。
裴远舟眼疾手快，伸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虽然抓了个空，但他看清了那行字。
【送达条件：顾客说"谢谢"。】
裴远舟心里一喜。
简单。
太简单了。
只要说声谢谢就能把这玩意儿送走，这鬼也太好打发了吧。
他刚张开嘴，喉咙里的气流还没冲出来，另一条弹幕紧跟着第一条的尾巴，像是一条阴毒的蛇，猛地窜了出来。
这次是加粗加黑的红色。
【附加规则：必须在1分钟内说完，且语速不得低于300字/分钟。】
裴远舟一口老血直接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转头看向黑暗中鬼魂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实体，但那股沉重的、带着酸腐味的呼吸声已经喷到了他脸上。
"你是要我当rap歌手吗？！"
裴远舟吼了出来。
"什么？"姜糖懵了。
"这鬼还要听语速300字的感谢词！我是送外卖的还是他是送外卖的？！"
黑暗中，那沉重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又变得更加粗重，呼哧呼哧地拉扯着空气。
那种令人作呕的臭味更浓了，一百份放了一周的螺蛳粉拌在一起再浇上腐烂泔水的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300字/分钟……"
温岐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这冷静里透着一股子绝望。
"那是正常语速的三倍。如果不达标，判定为无效指令。"
"我知道！"
裴远舟咬着牙，脑子里一片空白。
感谢词？感谢什么？感谢你送来了一箱断指？还是感谢你差点把我们腐蚀了？
"快想！"
姜糖急得跺脚，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随便编！谢谢你的外卖好吃极了你的服务态度真好五星好评必须给你……"
"太短了！不够300字！"
裴远舟感觉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左眼里的垃圾弹幕还在疯狂滚动，【重金求子】【】这些字眼在他瞳孔里映出暗幽幽的光。右眼的红屏像死了一样安静，连那条灰色的小字都没再出现过。
"试一下。"
温岐说。
"现在开始。"
"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能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把这份珍贵的外卖送到我的手中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裴远舟一口气吼了出来，语速快得连自己都差点咬到舌头。
"……您的服务态度让我感动得痛哭流涕五星好评必须给您还要给你写表扬信……"
他换了一口气，肺叶烧得滚烫。
"……这箱东西真是太棒了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棒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藏……"
脚步声没停。咚。咚。越来越近。
咚。
咚。
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不够快。"
温岐盯着手里那台屏幕还在疯狂闪烁的手机，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现在的语速大约250，还有差距。加快。"
"我已经够快了！"
裴远舟感觉舌头都要打结了。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早生贵子万事如意……"
他一边吼，一边盯着眼前那些该死的弹幕。
突然，一条新的红色弹幕弹了出来。
【当前字数统计：180字。剩余时间：40秒。】
"！"
裴远舟骂了一句。
"这鬼还带实时统计功能的？！"
"别停！"
姜糖在旁边急得直抓头发。
"加油加油！你可以的！这单送完我们就发财了！"
"发个屁的财！"
裴远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左眼的疼痛感像针扎一样。
"……感谢您不辞辛劳翻山越岭……感谢您不畏艰难险阻……感谢您……感谢您……"
他卡壳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实在编不出词了。
"说那个！"
姜糖突然喊了一声。
"说那个洗脚城！"
"什么？"
"刚才弹幕里不是有洗脚城广告吗！念那个！"
裴远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感谢您推荐了附近新开的洗脚城首单半价技师新手法独特让我体验到了至尊享受……"
黑暗中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还有信用卡账单虽然欠了五千但我依然要感谢银行让我有机会提前消费……还有iPhone 15虽然抽不到但我还是要感谢主办方给了我一个梦想……"
裴远舟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嚼砂纸。
眼前那些垃圾弹幕被他念叨得愣住了，滚动速度都慢了几分。
【当前字数统计：290字。剩余时间：10秒。】
"还差一点！"
温岐的声音突然拔高，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失态。
"最后十个字！快！"
裴远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行红色的倒计时。
9。
8。
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
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
"……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再见！"
裴远舟吼出了最后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黑暗中一片死寂。
没有鬼魂消失的尖叫声，没有光芒散去的特效。
只有那沉重的、带着恶意的呼吸声，就在离他鼻子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没效？"
姜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是不是字数还不够？"
裴远舟大口喘着气，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脸，紧紧地盯着他。
那条灰色的弹幕又飘了出来。
【语速检测：298字/分钟。判定：失败。】
裴远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两个字。
就差两个字。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后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他数到三，强迫自己松开。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这就是诈骗网站的逻辑吧？"
温岐的声音冷得像冰。
"无论你多努力，它总有理由判定你失败。"
"那现在怎么办？"
姜糖问。
"重新来一次？"
"没时间了。"
温岐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
"他在蓄力。下一波攻击是致命的。"
裴远舟感觉左眼的疼痛已经到了极限，那些垃圾弹幕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脸。
突然，那沉重的呼吸声猛地一收。
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蓄势待发的咆哮堵在喉咙里。
"跑！"
裴远舟大喊一声，也不管往哪跑，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没踢到鬼，却踢到了温岐的小腿。
"哎哟！"
温岐身形一晃，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冷蓝色的光。
是温岐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原本正在滚动的代码突然停住了。
一个红色的弹窗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系统错误：内存溢出。】
温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对劲。"
他低声说了一句。
"指令冲突了。"
"什么冲突？"
裴远舟一边盯着那团近的黑暗，一边吼道。
"赶紧下个指令把它定住啊！"
"下不了。"
温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手机在发烫。后台有个未知进程在抢占资源。"
"未知进程？"
裴远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那个"试验体四号"的观察者在搞鬼？
没时间细想了。
那团黑暗里的东西已经动了。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蚀性黑液的臭味。
裴远舟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温岐的手机突然发出"滴"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的画面闪烁了一下，原本正在运行的灵路控制APP刹那黑了下去。
随后一行白色的系统提示框跳了出来。
【APP崩溃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