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温岐的长按电源键终于有了反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个安全模式，字小得像蚂蚁，好歹能触控。"重启恢复的，别指望流畅度。"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权当手电筒。
裴远舟把烟掐了，深深吸了口气。
三倍佣金。任务没完成之前退出，一分钱拿不到。他看了看沈鹿——还在抖——又看了看温岐手里那个勉强亮着的破手机，再看看姜糖那张天塌下来都不愁的脸。
"回去。"
"……啊？"姜糖愣了一下。
"佣金。回去拿到东西才能结单。"裴远舟往楼道里迈了一步，"404那鬼跑了，不代表这层楼净。"
四个人重新摸进了楼道。
"咔。"
一声脆响从头顶传来。不是灯泡，灯还在闪。是天花板里什么东西断了一截，掉进了夹层，滚了两圈，停住了。
"这味儿太冲了。"
裴远舟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没起什么作用。
空气里糊着层油腻腻的东西，陈年油烟混着雨水发霉的气，还有一股放坏了的红烧肉味，粘在皮肤上怎么蹭都蹭不掉。
"电压不稳。"
温岐举着手机抬头，屏幕光把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惨白。
"这一层楼的电路负载有问题，照这个频率，大概还能撑三十秒。"
"三十秒够嘛？"
裴远舟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粘腻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唧"一声。
"够我把这辈子的霉运都回顾一遍吗？"
头顶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像是得了帕金森，忽明忽暗。
滋啦一声。
灯泡爆闪了两下，光线白得刺眼。
沈鹿缩在他身后，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裴远舟能感觉到那个抓着衣角的手在抖，虽然没回头，但他知道沈鹿的影子肯定又在那儿耍花样。
"影子老实点。"
沈鹿小声嗯了一下，"它……有点不想走。"
"它不想走也得走，这单接了就是死也得走，不然房东明天就把我们四个打包扔大街上去。"
裴远舟刚想吐槽两句，视野里突然跳出来一大块红色的弹幕。
那字大得吓人，直接挡住了大半个楼道。
【规则二：禁止数数】
字体还在往下滴血，红色的液滴落在虚空中，还没落地就消失了。
裴远舟心里咯噔一下。
这鬼地方玩真的？
"一二三四……"
姜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诡异的兴奋。
"你别数！"
裴远舟猛地回身，一把捂住姜糖的嘴。姜糖唔唔了两声，舌头在他手心里舔了一下。
"，恶心。"裴远舟把手缩回来拼命蹭，"这楼道有规则，禁止数数。你刚才数到十七，要是到十八，咱四个就变十八罗汉了。"
"数个数也死人？"
"规则就是规则，它还要给你讲道理？"
"温岐，灯弄稳点。闪得我眼花，弹幕都看不清。"
"正在编译。"温岐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嘴唇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一串配置参数，"骁龙八核十二G……该死为什么这种时候卡……写个常亮指令，输入法有点卡。"
"别卡在关键时刻啊！"
裴远舟话音刚落，楼道尽头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湿透的鞋底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水声。
沉重的喘息声跟着响起来，呼哧呼哧的，跟个破风箱似的。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身影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那人跑得太快，简直是在飘，头盔面罩上全是雾气，看不清脸。
"麻烦给个五星好评！超时扣工资的！"
那声音尖利、急促，带着一股子没完没了的焦虑。
裴远舟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沈鹿身上。
"这是送外卖的还是讨债的？"
"他手里提着东西。"
沈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还在滴水。"
裴远舟眯起眼睛，右眼的红屏在黑暗里像一层血红滤镜，左眼透过弹幕的缝隙看过去。
那人手里确实提着个外卖袋，袋子底已经烂了，黑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流，流了一地。
"别关门！不能关门！"
外卖鬼魂一边喊一边狂奔，那速度快得离谱，眨眼间就到了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
"灯……灯灭了我就找不到了！"
鬼魂突然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狂奔。
裴远舟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指针停在七点四十二分。
"温岐！快！"
"正在输入！"
温岐猛地按下回车键。
"搞定。"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的灯泡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兹拉——砰！
灯泡没有常亮。
它开始爆闪。
一下亮得像手术室，一下黑得像墨汁。
频率极快，跟迪斯科舞厅里的频闪灯一模一样。
"我好像手滑多打了一个句号。"
温岐看着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个……语法可能变成了循环执行。"
"循环你大爷！"
裴远舟骂了一句，眼前已经被晃得睁不开眼。
"这哪是控场，这是在给这鬼打信号灯！"
那外卖鬼魂在爆闪的间隙里跟瞬移似的。
灯光一灭，他就消失不见。
灯光一亮，他就凭空出现在面前几米处。
那张扭曲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五官挤成一团，只剩下一张还在不停开合的嘴。
"给个好评！给个好评！"
鬼魂嘶吼着，一下子向前一扑。
灯光恰好灭了。
裴远舟只觉得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什么都没看见。
灯光再次亮起。
那鬼魂居然扑空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像个滑稽的皮球一样滚到了墙角。
"。"
鬼魂骂了一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这破地砖！谁拖的地！"
裴远舟想笑，但笑不出来。
因为这鬼爬起来的速度太快了。
"温岐！把这破灯关了！或者一直亮着！别闪了！"
"正在尝试终止进程。"
温岐的手指头都要戳到屏幕里去了，额头上全是汗。
"它……它不接受中断指令。"
"那就把手机砸了！"
"砸了手机我就彻底没法控制了！"
"那你就让它闪吗？你看它那节奏，都快跟上DJ的拍子了！"
外卖鬼魂显然也适应了这个节奏。
他开始跟着灯的频率动。
灯灭的时候他起跑，灯亮的时候他正好挥拳。
"不要差评！"
鬼魂怒吼一声，带着外卖箱的一角狠狠砸了过来。
这次他算准了。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的拳头已经到了裴远舟的鼻子底下。
那张扭曲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两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眼白里全是血丝。
"五星好评！五星好评！"
裴远舟甚至能看清他制服领口上涸的油渍，还有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腐肉味。
鬼魂手里那袋还在滴水的红烧肉就要怼到裴远舟的脸上。
"沈鹿！"
裴远舟大喊一声。
一个黑影一下子从地上窜起来，在灯光熄灭的那一秒缠住了鬼魂的腿。
外卖鬼魂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地撞在墙壁上。
咚！
整个楼道都在震。
灯正好亮了。
那鬼魂贴在墙上，脸上的五官被挤得更难看了，活脱脱一张被摁扁了的橡皮泥。
"别……别这样！"
外卖鬼魂一边挣扎一边喊，"我还有五分钟！五分钟就不超时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那只表还是停在七点四十二分。
"您的外卖！您的红烧肉！不能拒收！"
他死死攥着那个烂掉的外卖袋，像是攥着自己的命。
"我女儿补习费还没交！送完这单就能交上了！"
裴远舟趁这个机会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温岐身边。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句"补习费"。他想到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想到沈鹿上个月悄悄少吃的两顿午饭。脑子里还跳出一个数字：第两百三十七天。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但数字不会停。笑了一下，然后停住。不是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这鬼有点……悲惨。"
"但他要了你。"
温岐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屏幕上飞舞。
"我正在尝试强制终止，大概还需要十秒。"
"十秒？十秒后我都成红烧肉了！"
裴远舟盯着那个被影子缠住还在挣扎的鬼魂。
灯光又开始爆闪。
明灭之间，那鬼魂的脸一会儿扭曲，一会儿灰白。
"沈鹿！看住他！"
沈鹿咬着牙，满头大汗。"我……我的影子能撑住，但这鬼有点油腻，影子不太愿意碰他。"
"油腻你大爷！那叫霉味！"
裴远舟骂了一句，墙上那条弹幕又跳出来了。白色，小字，藏在红色血字中间。
【规则一：不许关灯】
404那间屋里见过的规则。裴远舟脑子转得飞快。
"不许关灯……"他盯着那条弹幕，声音突然变了。"等等——这规则说的是'关灯'，不是灯坏了或者灯灭了。"
"什么意思？"
温岐还在戳手机。
"意思是……只有人主动去关才算。灯自己坏的不算。"
裴远舟突然抬头，盯着那个还在跟影子纠缠的外卖鬼魂。
"但这灯是闪的！不是我们关的！"
外卖鬼魂突然停下了挣扎。
他紧紧盯着裴远舟，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对……对！不是你们关的！"
"不是我关的！"
"是系统！是平台！是算法！"
鬼魂开始疯狂地甩头，头盔上的水珠四处飞溅。
"平台没超时就不能差评！系统说没超时就是没超时！"
他突然挣脱了影子的束缚，双手举过头顶，开始狠狠地砸向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啪！啪！
每砸一下，楼道里的灯光就跟着闪一次。
"我关了！我关了！"
鬼魂嘶吼着，"我关了就不算超时了！我就能重置了！"
裴远舟愣住了。
这鬼在……利用规则漏洞？
"温岐！快！他要关灯了！"
"正在尝试！"
温岐终于按下了回车键。
这一次，灯泡没有爆闪。
它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整个楼道陷入一片漆黑。
"完了。"
温岐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丝绝望。
"我把灯……彻底关了。"
黑暗中，只有那个外卖鬼魂的喘息声越来越近。
呼哧，呼哧，呼哧。
"谢谢您！"
那声音就在裴远舟耳边响起。
"您的外卖……已送达。"
"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裴远舟能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还在滴着什么黏糊糊的液体。
"不能……不能拒收……"
鬼魂的声音越来越小，随时都会断掉。
"我女儿……等着我交补习费……"
裴远舟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表……停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默。
过了好几秒，外卖鬼魂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送完这单，我就能活过来了。"
鬼魂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不再有那种歇斯底里的焦虑。
"只要送完，我就能去交女儿的补习费了。"
"哪怕……我已经死了。"
裴远舟感觉那只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谢谢您的好评。"
外卖鬼魂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飘向了楼道尽头。
"这单……完成了。"
黑暗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的呼吸声。
温岐的手机屏幕亮了。裴远舟借着那点光看了看其他人。温岐脸上全是汗，姜糖嘴角的笑还没收净，沈鹿的眼圈红了。
"灯烧了。"温岐小声说，"刚才那个强制终止指令有点暴力。"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支付宝又没了。"
裴远舟闭了闭眼。腐肉味变淡了，但还在。"走吧。"他拍了拍沈鹿的肩膀，那抓着衣角的手还在抖。
地上有个烂掉的外卖袋，里面一块没完全变质的红烧肉冒着热气。
"他真的送到了。"裴远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温岐，看看手机上有什么奖励。"
温岐点亮屏幕，划拉了两下，愣住了。
"有个评价。"他把手机举过来。五颗星，下面一行小字：
【用户：外卖员王强】
【评价：客户态度良好，虽然电梯坏了但还是爬上来了，好评。另外，我女儿说谢谢。】
裴远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鼻子。
"这鬼……还挺讲礼貌。"
"比咱们的甲方强。"姜糖在后面幽幽地接了一句。
沈鹿的影子在地上竖起了大拇指，又被她一脚踩回去了。
"那我们的奖励呢？"
姜糖凑过来问。
"奖励是……"
温岐划了一下屏幕，然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这次不是现金？"
"是……一个新的任务。"
温岐把手机转向大家。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首单完成，奖励：规则三】
【规则三：楼道里不许有第五个人】
裴远舟慢慢转过头，看向楼道的另一头。
黑暗里，隐约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温岐。"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这层楼大概能撑三十秒？"
"对。"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温岐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慢慢抬起头。
"四十五秒前。"
裴远舟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违反了规则。"
温岐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现在……已经是第五十秒了。"
楼道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在往这边涌过来。
"跑。"
裴远舟只说了一个字。
四个人同时转身狂奔。
身后墙上多了一行红漆字，还在往下滴。
【谁关的灯，谁去修好】
两个人一边骂一边往楼上冲。
"温岐！修灯是你弄出来的！"
"我只会写代码！"
"那你写个修灯的代码！"
"代码修不了物理灯泡！"
姜糖跑在最后，还在数台阶。"十八……十九……"
"闭嘴！别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呢？谁关的灯？""抓住他！"那声音像是一个人，又像是一群人叠在一起发出的。
"前面有光。"
沈鹿的声音带着惊喜。
五楼的楼梯口有一盏亮着的灯，稳稳当当，不闪不灭。
"冲过去！"
四个人几乎是用爬的翻过最后一道台阶，瘫倒在走廊上。
楼下的脚步声追到楼梯口，停住了，徘徊了一阵，慢慢远去了。
"走了？"姜糖喘得像条狗。
"走了。"温岐指着头顶，"规则是'不许关灯'，只要灯亮着，他们就上不来。"
"安全了？"沈鹿小声问。
裴远舟摇摇头。"温岐，看看手机。"
温岐划开屏幕，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屏幕上一条紫色弹幕。
【任务更新：修好四楼的灯】
【时限：三分钟】
【失败惩罚：从四楼窗户跳下去】
"会修灯吗？"
"不会。"
"写代码？"
温岐认真想了两秒。"理论上可以写一个物联网控制协议，但前提是这栋楼得先通网……"
"不会就不会！废话真多！"
"那只能跳楼了。"
裴远舟沉默了三秒。"那就往上跑，跑到天台去。反正不能跳楼，我恐高。"
温岐笑了。"你恐高？那待会儿跳下去你先跳？"
"滚。"
裴远舟转身往楼上走，脚刚迈出去，突然停住了。
"等等。"
"又怎么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四个人同时停下来，屏住呼吸。
寂静的楼道里，隐约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滴在地上的声音。
又或者说……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击着什么东西。
"外卖……外卖到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六楼的方向飘了下来。
"五星……好评……"
裴远舟后脖颈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他怎么……追上来了？"
"王强？"
沈鹿抓住了裴远舟的袖子。
"他不是走了吗？"
"他不是追上来。"
温岐盯着六楼的黑暗，声音发抖。
"他一直都在上面等我们。"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裴远舟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跑。"
这次他连头都没回，转身就往楼下冲。
"别往下！楼下还有那些修灯的鬼！"
姜糖大喊。
"那往上走？上面还有王强！"
"那我们往哪跑？"
"随便哪都行！反正不能待在这儿！"
四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五楼的走廊里乱窜。
滴答声。五楼半。五楼。四楼半。它在下楼。很快。
头顶那盏温暖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啪地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那个滴答声，还有外卖员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喊声：
"您的外卖……超时了……"
【"要扣工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