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岐那块焦砖上的"Admin_Yin"查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有。签名像是凭空冒出来的，IP地址指向一个注销三年的灵务局内网账号，连殷鉴看了都只说了句"没见过"。裴远舟把这件事压在了心里——不是不查，是现在没那个本事。
孟婆那碗免费的汤还没喝上，事务所门口就堵了一个人。
刘阿姨，六十出头，头发烫成小卷，怀里抱着一个掉了漆的老式电饭锅。
"你们就是九归的吧？"她把电饭锅往桌上一墩，"孟婆婆说的，说你们有本事。"
裴远舟盯着那个电饭锅，又盯着刘阿姨。下意识摸了摸右眼。灰色的弹幕还在，红色的没再出现。他松了口气。
"阿姨，您先坐。喝口水。"
"不喝了，说正事。"刘阿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弹簧"嘎吱"一声惨叫，"我家住幸福里2号楼。"
姜糖叼着棒棒糖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幸福里？我们又去幸福里？上次差点死在4号楼你知不知道！"
"2号楼。"刘阿姨瞪了她一眼，"跟4号楼隔了两条街。我又不是去找死的。"
裴远舟示意姜糖闭嘴。
"阿姨，您说。"
刘阿姨掰着手指头数："三个礼拜了。每天凌晨三点。准的，一分不差。我家所有电器全部自动开机。电视、空调、洗衣机、微波炉、油烟机，连那个智能马桶盖都自己翻起来。"
"凌晨三点。"温岐推了推眼镜，新买的翻新手机屏幕亮着，只有最基础的系统界面，一个APP都没来得及装，"规律性触发，固定时间，全屋联动。不像是随机灵扰。"
"我跟物业说了，物业来查了电路，没问题。跟灵务局报了案，登记了G1扰民。"
"G1。"裴远舟重复了一遍，嘴角终于松了松。
G1。最低等级。噪音、温度变化、物体移动。不造成物理伤害。上次那个G1差点要了他的命，但那是因为有人在幕后控。正常的G1，应该，大概，也许不会要人命。
"排期到下个月了。"刘阿姨叹气，"灵务局说G1不着急。可我老伴心脏不好，三点钟洗衣机突然嗡嗡响，差点给他吓出心脏病。"
裴远舟看了看温岐。
温岐头也不抬："G1标准耗时预估30分钟。建议接。"
裴远舟又看了看沈鹿。
沈鹿缩在窗边，影子从她脚边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盯着刘阿姨怀里的电饭锅。影子歪了歪头，像在看一个谜题。
沈鹿轻轻拉了拉裴远舟的袖角。
"接。"她说了一个字。
裴远舟转头看姜糖。
姜糖已经闻到了电饭锅里剩饭的香味，咽了口口水。
"一千五。"裴远舟对刘阿姨说，"标准价。孟婆介绍的，给您折一下，一千二。"
刘阿姨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十二张红票子，拍在桌上。
裴远舟看着那些钱。
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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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阿姨家很净。
两室一厅，老小区的标准户型。墙上贴满了奖状。"刘宇浩小朋友获大班故事比赛三等奖""刘宇浩小朋友全勤奖"。花花绿绿的，贴了半面墙。
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刘阿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小男孩。小男孩门牙缺了一颗，笑得像个小猴子。
"外孙。"刘阿姨指了指照片，"今年上一年级了。"
裴远舟站在客厅中央，闭上左眼。
右眼的红色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块灰蒙蒙的斑点，不影响视野。他用左眼扫描全屋。
弹幕来了。
比上次少很多。灰色的外卖提醒、蓝色的天气预警、黄色的打折推送，稀稀拉拉地飘过，像信号不好的弹幕池。
这里不是灵异高发区。垃圾信息少，有用的信息反而更清晰。
他很快找到了。
不是红色的警告。是金色的。
他第一次见到金色弹幕。
【规则：所有电器不可处于关闭状态。】
【触发条件：任意电器被切断电源或进入待机模式。】
【惩罚：该电器将被强制启动，并附带语音播报。】
"找到了。"裴远舟睁开眼，"规则很简单：不许断电。任何电器关了就会自动开。"
"解法呢？"温岐蹲在厨房门口，新手机对着电饭锅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灵力残留集中在电饭锅周围，强度很低，稳定，没有攻击性。
"还没看到解除条件。弹幕给了解除提示，但是灰字太小了，我得凑近看。"裴远舟往厨房走。
"等等。"沈鹿站在他身后。
她的影子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没有攻击姿态，没有恐惧，只是歪着头看那个电饭锅。然后它抬起一只手，竖起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
OK。
影子比了个OK的手势。
裴远舟愣了一秒。这个手势它肯定是偷学来的。
"它说里面没问题。"沈鹿的声音很轻，"不危险。"
裴远舟点头，走进厨房。
姜糖已经站在电饭锅前面了。她掀开盖子，里面是半锅凉透的白米饭，饭勺在正中间。勺柄上有一个清晰的指纹，不是刘阿姨的。刘阿姨的手指粗，这个指纹细长，像老年人的。
"所长，我要摸了。"
"G1级，应该很轻。"裴远舟说，"别怕。"
姜糖伸出食指，按在那个指纹上。
她身体一僵。呼吸停了。
两秒。
她眨了两下眼，回过神来。
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想吃火锅。
只有一点点心酸。
"是个阿婆。"姜糖揉了揉鼻子，声音有点闷，"头发白了，背有点驼。她每天晚上起夜都要检查一遍，灯不能关，小宝怕黑。灶台要留着火，老头子回来晚能热饭。电视开着，有人声，小偷不敢来。冰箱要着电，不然明天的菜不新鲜。"
她停了一下。
"她不是强迫症。她就是习惯了。几十年了。"
裴远舟明白了。
他闭上左眼，凑近那个金色弹幕。灰色的解除条件，小得像蚂蚁，但他看清了。
【执念来源：牵挂未了。解除条件：让执念者相信牵挂已安。】
"阿姨。"裴远舟从厨房探出头，"墙上那些奖状，您外孙的？"
"是啊，怎么了？"
"能帮个忙吗？给他打个电话，让孩子说一句：'外婆，我到家了'。"
刘阿姨愣了愣。她不太明白这跟修电器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掏出手机，拨了女儿的电话。
嘟——嘟——
"喂？妈？"
"小宝在旁边吗？让他跟外婆说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一个小男孩声气的嗓音：
"外婆！我到家啦！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妈妈说让我跟你说晚安！"
厨房里。
没有人看到。
但裴远舟的弹幕告诉了他——那个金色规则正在碎裂，像一块冰在温水里化开。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松开了抓着电饭锅头的手指。
温岐站起来。
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念代码。
"厨房灵体，确认家人安全，可以休息了。停。"
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像一声叹息。
电饭锅的保温灯灭了。这回是自己灭的。没有再亮起来。
安静了。
温岐低头看了一眼新手机。
屏幕上，导航APP的图标正在消失。下载进度条刚刚走到23%，就没了。
他叹了口气。
"新手机。连地图都没来得及下。"
裴远舟拍了拍他的肩。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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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澜街17号，三楼。
姜糖在吃泡面。回溯残留的那点心酸已经过了，取而代之的是饿。她嗦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那个阿婆让我想起我。也是什么都不舍得关。冰箱里永远塞满剩菜。"
"你还健在吧？"裴远舟问。
"在呢。上次打电话还问我有没有吃饱。"姜糖把脸埋进碗里，"她说我嘴这么利索肯定饿不死。"
温岐坐在角落里重新下载导航APP。进度条走得很慢，回澜街的信号跟灵力场一样不稳定。
"从成本收益分析。"他头也没抬，"这一单耗时45分钟。零伤亡。设备损耗，仅一个导航APP。效率是幸福里案的"
他心算了两秒。
"十七倍。"
"有十七分之一的风险也行啊。"裴远舟靠着墙，手机银行页面打开着，一千二到账了。加上幸福里的三倍委托费，账户余额终于跳出了四位数。
沈鹿坐在窗边。
她的影子趴在她膝盖上打瞌睡，呼吸均匀得像个真的一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灰照得亮晶晶的。
影子翻了个身。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裴远舟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的肩膀。
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裴远舟看到了。
他没动。
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这单，值了。"
火锅店又开始冒油烟了。一楼的香火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回澜街17号，有四个穷鬼住在三楼，刚完一单漂漂亮亮的活。
窗外的雾还没散，但屋里挺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