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远舟捂着右眼。
从刚才接电话开始，右眼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整片视野被一层血红色的滤镜盖着，偶尔有弹幕从那片红色里浮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手机。
他试着回忆：红弹幕出现之前，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
有。姜糖递水的那一瞬间，红弹幕退了。他盯着那瓶矿泉水，红色的网就散了。但碰到水瓶的一刻又炸了。
水？
他不确定。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水瓶反光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那一刻他确实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了一个净的、透明的物体上。
"温岐，我这只眼还有救吗？"
温岐推了推眼镜，拿手电筒对着他右眼照了十秒。裴远舟被晃得直躲。
"眼睛没问题。"温岐关掉手电筒，"坏的不是硬件。"
"那是什么？"
温岐没直接回答。他走到裴远舟面前，伸出手指在他右眼前晃了晃。裴远舟的右眼纹丝不动，像一扇关死的窗。
"你之前看到的弹幕，都是你的异能自动生成的。灰色、黄色、蓝色，全是被动接收。"温岐的声音压低了，"但那条红色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是有人单独给你发了一条私信。"温岐的眼神冷了半度，"你的异能被人用来当投屏了。"
裴远舟的手攥紧了。
"盯住水的时候它退了，"温岐补了一句，"净的、单一的东西能暂时把它挤走。但别高兴太早，它还会回来。"
他没说后半句。但裴远舟从他的沉默里听出来了：每回来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挤走。
桌上另一部手机震起来。
老陈的催命节奏。裴远舟单手划开屏幕。免提。
"小裴啊。"老陈的声音带着慈祥的压迫感，"今天是二十九号。房租的事……水电费，物业费，压了三个月了。我小孙子要报英语班，你知道补习班多贵吗？"
裴远舟没吭声。
"明天这个时候见不到钱，那就不送了，挂了。"
嘟。
事务所安静了三秒。
温岐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开始报数："对公账户余额四百二十块五。我的支付宝三块二。姜糖花呗下月九号还。沈鹿……"
沈鹿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两个硬币。
一块五。
"加上这五十五块。"温岐飞快心算，"距离房租还差三千八。另外今晚不想饿死，还得预留两百买泡面。"
姜糖抓了抓头发，揉成鸡窝。
"我去卖头发？上次那个广告说长发五十厘米以上能卖好几百。"
"那是骗你办贷款的。"温岐立刻驳回，"而且剪了之后颜值系数下降，影响团队形象，影响接单率。"
沈鹿的影子从她脚底冒出来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两枚硬币，翻来覆去地看。沈鹿低头瞪了它一眼，影子赶紧放回去，缩成正常形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可以去做。"沈鹿声音很小，"发传单什么的……"
"你的社恐属性决定了你发传单时会把传单塞进自己口袋里而不是路人手里。"温岐分析道，"效率为负。"
沈鹿的脸白了。低头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去。
"那卖血呢？"裴远舟突然说。
三个人都看向他。
"互助献血，给钱挺多。抽四百毫升应该死不了。"
"不行。"沈鹿开口了。声音还是小，但语气比刚才重了很多。
"我也去。"姜糖咬咬牙，"我皮厚，抽两百没问题。"
"胡闹。"温岐皱眉，"你们抽完两眼一黑，遇到突况谁背你们跑？大大增加我的负重，不符合战术逻辑。"
"那你出个主意啊！"
温岐想了想。"我可以去天桥底下。用数据分析提高准确率，应该比普通先生强。"
"你连空调都修不好，算什么命？"姜糖翻白眼。
"那是硬件问题，不是算法问题。"
裴远舟没参与这场讨论。他单眼盯着手机屏幕上幸福里4号楼404的信息。
七次投诉。三年。每次都说没问题。
"这单不只值三倍。"他说。
没人接话。
"七次投诉都没解决。"
三个人安静了。
"灵务局说是小问题，但七次都解决不了——要么灵务局在敷衍，要么他们搞不定。"裴远舟站起来，去找外套，"不管哪种，这单不止值三倍。"
"客户不懂行。"温岐把眼镜往上顶了顶。
"那我们不提醒他？"姜糖问。
"提醒他加钱？"
姜糖闭嘴了。
温岐的手机震了一下。
灵务局系统消息："案件编号LC-2023-1104，幸福里4号楼404，已分配至九归事务所。处理时限：48小时。"
下面跟了一条手动转发的消息。发件人：小何（灵务局前台）。
"这个地址来过七八拨人了都没搞定，你们小心。另外上个月的补贴我帮你们催了，下周应该能到。"
温岐划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给大家看。
"小何姐对我们真好。"姜糖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只是不想让我们死在案子里面，那样补贴就真不用发了。"
裴远舟把外套搭在肩上，右眼的红色视野里，那行"订单确认"还在闪。他甩了甩头，试图用左眼的世界覆盖右眼的红。
泡面桶还放在桌上，面条已经坨成一坨。空调在温岐的暴力维修下发出"嗡——咔——嗡——咔"的垂死呻吟。沈鹿的影子悄悄又伸出一手指，去戳桌上那枚一块钱硬币。
裴远舟没看它。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房租要交。"
沈鹿默默站起来，把围巾裹紧。姜糖叼着棒棒糖系鞋带。温岐把万能充电宝和备用手机塞进包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冒烟的空调。
"回来再修。"
他关了灯。
楼梯间的天花板在滴水。滴答、滴答，水龙头没拧紧的动静，但声音是从上方渗出来的。
裴远舟抬头扫了一眼。左眼的弹幕垃圾堆里飘过一行灰色小字——
「规则：不许看头顶。」
"G1。"他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楼梯间小鬼。别抬头就行。"
姜糖仰头就要看。
裴远舟一把按住她的脑袋推着走。
温岐已经在下面一层了，头也没抬，对着空气说了句："楼梯间灵体，停止滴水，停。"
滴答声没了。
温岐低头看手机，叹了口气。
"天气APP没了。"
"你不是有备用？"
"厨房水龙头鬼那次就没了。现在两台手机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姜糖脑袋凑到他屏幕前，脸色一变："等等，你支付宝还在吗？"
"……在。"
"微信呢？"
"还在。"
"那你欠我的茶钱什么时候转？"
温岐推了推眼镜："你不是说请我的吗？"
"我说的是'下次我请你'，没说这次。语气完全不同，建议你重修一下语用学。"
温岐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姜糖乐了，"那你不会看天？"
"……你说得对。我之前没把这个变量纳入模型。"
四个人走进回澜街的薄雾里。身后的火锅店油烟味飘出来，二十四小时营业，从来没见过客人。一楼的门锁着，偶尔能闻到很淡的香火味。
裴远舟走在最前面。右眼的红还在，但左眼能看到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鹿的影子走在她旁边，没跟她的脚，在偷偷踩裴远舟的影子玩。
他装没看见。
右眼的红闪了一下。
那行"订单确认"变了。
不是他刷新的，不是他碰的，那行字自己换的。像有人在另一个屏幕上替他点了下一步。
「配送地址已更新。收件人：裴远舟。配送状态：已签收。」
他脚步顿了半拍。
"怎么了？"姜糖从后面探过头来。
"没事。"
他加快了步子，走进回澜街的薄雾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身后一楼的铁门里，香火味又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