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岐的新手机没有外卖APP。
他蹲在事务所门口，对着一张从收银台翻出来的A4纸，手指沾着修正液味儿，画了一张"回澜街周边餐馆性价比模型"。
横轴是距离，纵轴是评分。气泡大小代表人均消费。他认真地用圆规画了十五个圆圈。
"排除配送费超过八块的。"温岐自言自语，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排除评分低于4.2的。排除距离超过800米的，你的腿旧伤没好，走太远效率低。"
"我自己不知道我腿不好？"裴远舟靠在门框上，叼着烟没点。
"排除卫生条件存疑的，姜糖上次吃那家拉肚子，拉了一天，回溯全失败，整个下午浪费了。"
"你记性真好。"姜糖从沙发上喊。
"数据都会记。"温岐头也不抬。
沈鹿坐在窗边吃饼。最后半包。碎渣掉在围巾上，她小心翼翼地弹掉。影子蹲在旁边捡碎渣，捡了个空，碎渣穿过影子的手指掉到地上，影子低头看了看碎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困惑。
温岐把十五个圆圈叉掉了十三个。
剩下两个。
"这家黄焖鸡，距离450米，评分4.5，人均15。"他指了指左边的圈，"这家兰州拉面，距离380米，评分4.3，人均12。"
"拉面。"裴远舟说。
"黄焖鸡。"姜糖说。
"算法建议拉面。"温岐推了推眼镜，"性价比高0.7个百分点。"
"我想吃肉。"
"你的欲望扰了我的模型。"
"你的模型没有'好不好吃'这个变量。"
"好不好吃是主观指标，无法量化。"
"那就是你的模型有缺陷。"
温岐沉默了三秒。
"你说得对。"他在纸上加了一列，"主观口味偏好权重……"
"你们能不能别算了。"裴远舟揉了揉太阳，左眼的弹幕里飘过一条灰色的广告——"饿了么新用户首单立减10元"。他连账号都没有。
沈鹿默默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
一半放到裴远舟手边。
没说话。也没看他。
裴远舟低头看了看那半块饼。苏打饼，碎了一角，上面沾着一点围巾上的毛线丝。
他拿起来吃了。
"谢谢。"他说。
沈鹿把脸埋进围巾里。
她的影子在地板上偷偷竖起了一食指，在裴远舟的影子的手心画了个圈。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能是"好吃"，可能是"不用谢"，也可能是影子自己也闲得无聊。
"苏打饼。"温岐记录道，"热量137大卡，饱腹感评分2.1，满分10。不建议作为午餐替代方案。"
"你闭嘴。"裴远舟和姜糖异口同声。
温岐闭嘴了。
他看了看纸上那两个圆圈，叹了口气，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就拉面吧。黄焖鸡下次。"
"妥协了？"
"你的口味偏好权重确实没有纳入模型。"温岐站起来，"修正参数，下次迭代。"
他拿起手机准备叫他们出门。
屏幕亮了。
不是通知。
事务所角落里那台平时只用来打合同的二手针式打印机，在没有通电的情况下突然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然后开始疯狂吐纸。
纸堆得像雪崩一样埋住了姜糖的脚。
裴远舟的弹幕炸了。
红的。全是红的。
【警告！信用评级下降风险！】
【检测到官方 scrutiny 介入！】
【建议立即响应！】
"什么玩意？"姜糖从纸堆里扒拉出来，拿了一张看。
灵务局鲜红色的抬头。钢印。"G2级能力评估强制传票"。
纸堆下面还有更多。温岐一把扯过几张，脸色变了。
传票上盖着"技术科"的钢印。
技术科。殷鉴的部门。
传票要求他们明09:00前报到。逾期直接吊销执照。
沈鹿的影子在看到传票的一瞬间，先是疯了一样顺着她的后背往上爬，黑漆漆的影子像一件披风一样半裹住了她的肩胛骨——沈鹿浑身一僵，下意识弓起背，影子这才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脚底，瑟瑟发抖。
裴远舟咽了一口唾沫。嘴里的饼渣变成了铁锈味。
他捡起最后一张纸。
和其他的打印体不同。这一张只有一行字，用钢笔手写的，笔锋锐利得像刀。
"让我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只有这点本事。"
没有署名。
但他认得这个字迹。上次去技术科加急审批的时候，殷鉴签过字。
就是这笔字。
温岐把手机收进口袋，纸上的性价比模型折痕还在。
黄焖鸡和拉面。
今天哪个都吃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