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压在桌上,殷鉴的字迹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裴远舟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做了个决定。先去渡灵堂。孟婆在灵务局了三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那里的规矩。去之前,他们需要情报。
反正报到时间是明天。
回澜街17号到渡灵堂,步行十五分钟。
穿过两条老城区的巷子,路面从柏油变成青石板,路灯从LED变成暖黄色的白炽灯泡,空气从火锅油烟味变成桂花香。
温岐走在最后面,新手机举在面前,导航APP正在重新下载。进度条卡在89%,信号飘忽不定,地图上他的定位点一会儿在巷子里,一会儿在隔壁的河道上。
"你别看了。"姜糖回头瞥了一眼,"跟人走不就行了?"
"我是在测试新设备的GPS精度。"温岐面无表情,"目前误差在30米以内,可接受。"
"三十米的误差,你从这条巷子能走到隔壁小区去。"
"那是我对路径规划的优化空间。"
沈鹿走在裴远舟旁边。
没刻意。只是走着走着就并肩了。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的影子走在她和裴远舟的影子中间,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像个指挥交通的交警。
裴远舟垂下眼,扫了地上的影子。
影子的手和裴远舟影子的手之间只差一厘米。
他抬头看天。雾城的天在傍晚时分总会泛出一种灰蓝色的光,像洗过太多次的旧牛仔裤。
"到了。"裴远舟停下脚步。
渡灵堂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寿衣店中间,门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牌匾,"渡灵堂"三个字只剩"渡"字还算清楚,"灵"字缺了一横,"堂"字掉了下半截。
门槛很高,进门要跨过去。
门槛前面放着一个铜盆,盆里有一堆灰烬。还没凉透。
"跨过去,别踩。"裴远舟提醒姜糖。
"我知道。"姜糖话音未落,脚尖碰到门槛,"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扑。
温岐伸手捞了她一把。
"谢了。"姜糖站稳,拍了拍衣角,"这门槛是防鬼的还是防活人的?"
"都防。"温岐收回手,"进门槛是一个'进入'的仪式动作。灵体不会主动做这个。"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读过灵务局发的手册。三百二十七页。你连封面都没翻过。"
"封面翻了啊。上面写的是'灵异从业指南',我一看就困了。"
四个人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标准的四合院格局,只是院子里没种花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占了半边天。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口砂锅,砂锅底下架着酒精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孟婆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
她比裴远舟想象中老。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发髻,用一木簪别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的小臂。脚上踩着一双老布鞋,鞋底磨薄了。
她在往砂锅里加盐。
加了一次。
又加了一次。
再加了一次。
"孟婆?"裴远舟叫了一声。
"嗯?"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两下,"你们来啦?坐坐坐。汤快好了。"
她往砂锅里加了第四次盐。
"孟婆,您已经加了四次了。"温岐提醒。
"是吗?"她看了看手里的盐罐,又看了看砂锅,"那……大概够了。"
她把盐罐放下,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五个碗,一字排开。然后她停住了,看着那五个碗发呆。
"五个碗。"她喃喃道,"我为什么拿了五个?"
"我们四个人。"姜糖举了举手。
"哦对,四个人。"孟婆把第五个碗放回去,"我这记性……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差的?"
裴远舟和温岐对视了一眼。
孟婆的异能「灵引」,每引导一个灵体前往它应该去的地方,自己的记忆就会随机丢失一段。不重要的记忆优先丢失。
她做了三十年。
丢了三十年的记忆。
"汤好了。"孟婆舀了四碗汤,推到每个人面前。
汤是白色的,浓稠,表面飘着几粒枸杞。闻起来很香,是骨汤的味道,但不腻。
姜糖第一个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
她眼睛亮了。
"真的好好喝!鲜!又不会太咸,"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孟婆刚才加了四次盐的砂锅,"等等,加了四次盐还这么淡?"
"我每次都这样。"孟婆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的菊花,"加着加着就忘了加过没有。所以汤永远不够咸。"
沈鹿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影子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碗里的汤,伸出手指去戳汤面——戳了个空,影子没有触觉。它缩回手指,委屈地蹲好了。
温岐抿了一口,沉默了两秒。
"营养成分分析:蛋白质含量高,脂肪含量适中,微量元素……"
"喝汤就喝汤,别分析。"裴远舟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温岐闭嘴了。又嘬了一口。
裴远舟端着碗,没急着喝。他看着孟婆。
孟婆正在收拾竹篮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往外摆:当归、黄芪、枸杞、红枣。摆到一半忘了自己在什么,又开始重新摆。
"孟婆。"裴远舟开口。
"嗯?"
"上次在电话里,您说有人跟您说过一句话。后来想起来了么?"
孟婆的手停了。
她看着裴远舟,眼睛里的浑浊退了一些,露出底下很深很深的东西。
"想起来了。"她说,"又忘了。"
她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但谁都没笑。
"不过我记得另一件事。"孟婆把碗放下,"三十年前,雾城的灵异事件发生率是十万分之一。很稳定,几十年不变。"
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两年前开始变了。变成了万分之一。一年前又变了……"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千分之一。"
裴远舟的碗停在嘴边。
"千分之一?灵务局公布的数据是万分之一。"
"灵务局公布的是三年前的数据。"孟婆的声音很轻,"新数据还没公布。公布了会怎么样呢?市民恐慌,房价跌,领导挨骂。所以就不公布。"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但数字不会骗人。雾城的灵异事件在加速。而且……"
她看着裴远舟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
"你们四个人的异能,觉醒的时间,是不是都在这三年之内?"
院子安静了。
姜糖放下碗,嘴角还有一圈汤渍。温岐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沈鹿的影子紧贴着她的脚,一动不动。
裴远舟点了点头。
孟婆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又开始往砂锅里加盐。
加了两次。
又忘了。
"孟婆。"温岐突然开口。
"嗯?"
"您刚才说雾城的灵异事件在加速。您自己,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
孟婆的盐罐停在半空。
她没有回答。
但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我以前引导一个灵体,丢的记忆很少。一段对话、一个下午、一顿饭。"她的声音很平静,"上个月引导了一个,丢了一整年。"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忘了我的猫叫什么名字了。"孟婆说,"养了十二年的猫。"
没人说话。
裴远舟端着碗的手紧了一下。他看着孟婆那双手,忽然想到自己:弹幕正在失控,从扰视线到扰判断。如果有一天它们不只是飘在眼前,而是开始覆盖呢?他的名字,他为什么开了这个事务所,他眼前这些人是谁。他端起碗,目光落在汤面上。
温岐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三个字。然后删掉了。他在记什么,没人知道。但他从来没在吃饭的时候掏过手机。
姜糖没有笑。这本身就是异常。前一秒她还在说"好喝",现在嘴角的笑纹消失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姜糖不说话的时候,比她说话的时候更让人不安。
沈鹿的影子从她脚边悄悄地、慢慢地挪到了孟婆脚边。蹲下来。不碰孟婆,就蹲在她旁边。很安静。像一只不知道主人已经忘了自己名字的猫。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孟婆把盐罐放下,笑着指了指裴远舟手里的碗,"趁热。"
裴远舟低头喝了一口汤。
不咸。
但很暖。
---
回澜街17号。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锅店在冒油烟,灯光昏黄,里面还是一个人都没有。老李站在柜台后面擦碗,擦了一个又一个,擦完又重新擦。
裴远舟的视线扫过一楼那扇锁着的门。
香火味比平时浓了一点。
"你们闻到了吗?"他问。
"火锅底料。"姜糖吸了吸鼻子,"牛油的。"
"不是火锅。"沈鹿的声音很小。
她的影子蹲在一楼的门前,一动不动。好奇,不是害怕。它歪着头,鼻子——如果影子有鼻子的话——几乎要贴到门缝上了。
"它在闻。"沈鹿说,"一楼有东西。"
温岐掏出手机照了一下门缝。
什么都看不到。门缝很窄,里面黑得像墨汁。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从缝隙里飘出来。
"以后再说。"裴远舟拉着沈鹿往楼梯上走,影子恋恋不舍地朝里面的黑暗望了望,被她拽走了。
楼梯间里暖和了一些。裴远舟掏出烟盒,叼了一,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摁——火苗稳稳地蹿起来。他凑上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混着楼道里淡淡的香火味。
三楼。
事务所的门一推开。
温岐新手机的屏幕亮了。
通知?不像。短信?也不像。
是一行自动弹出的系统消息,绿色的字,在他还没来得及装任何APP的新手机上:
`能力评估通知:九归事务所全体成员,请于明09:00前往灵务局B层训练场报到。逾期视为自动放弃从业资格。`
`发件人:技术科`
温岐把手机转过来给裴远舟看。
裴远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技术科。"他说,"殷鉴的技术科。"
窗外的雾更浓了。回澜街17号的一楼,那扇锁着的门后面,香火味飘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