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灵务局大楼。
"跑!别停!"
裴远舟一脚踹开灵务局大门的感应玻璃,电子锁发出一声哀鸣。
身后的人连滚带爬地跟上来。温岐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勉强能用的翻新手机,沈鹿的袖口挂在了门把手上,嘶啦一声扯下来半截布条。
"还有十分钟!"温岐喘得厉害,头发焦黄地支棱着,"这传票上有定位……迟到一秒都是违规作!"
"我知道!闭嘴,留点力气爬楼梯!"
电梯坏了。显示器的红数字卡在4楼不动,里面隐隐透出一股绿光。没人敢进。
四人顺着楼梯狂奔。裴远舟觉得左眼里的灰色污渍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疼,视野边缘全是重影。他咬着牙,紧紧盯着脚下的台阶。
"二楼到了……"
姜糖扶着膝盖,脸上蹭着的一块墨粉让她看起来像个唱戏的小丑。她抬头看了看楼层牌,又看了看怀里的半包苏打饼,"要不……我们先吃两口?低血糖跑不动。"
"吃你个头!"
裴远舟一把拽住她的领子往上提,"想被吊销执照你就吃!老陈明天就要收租了,你现在失业我们全得去睡大街!"
三楼。走廊尽头就是技术科。这里的空气比楼下冷至少五度。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灰的水泥。
小何坐在前台,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另一只手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号窗口。"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远舟扑到窗口前,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冰凉的石头上,"我们来了!G2级评估……我们准时到了!"
小何停下手里的动作,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她抬起眼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视线在温岐怀里那个翻新手机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到裴远舟捂着的左眼上,最后落在沈鹿脚边,那里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拼命往她鞋底缝隙里缩。
"我知道你们来了。"
小何的手指在回车键上轻轻一敲。
大厅正上方的LED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原本显示的"等待人数:45"瞬间跳变成了"等待人数:1"。
"我帮你们调了号。"
她收回目光,重新盯着屏幕,语气依然平淡,"祝……算了忘了,祝好运。"
这句"祝好运"听起来像是在念悼词。
"谢……谢谢。"
裴远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多问,小何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电话,不再理会他们。
"走。"
他压低声音,感觉后背那层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技术科的大门就在走廊尽头。不是那种高科技的电子门,是一扇老式的、刷着绿漆的木门,门把手上甚至还有点锈迹。
温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就是……技术科?看着像资料室。"
"别废话,进去。"
裴远舟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向内滑开。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那是纸张腐烂、灰尘沉积了十几年的味道。但这股味道里,又混杂着一股奇怪的、暖烘烘的甜腻气息。
枸杞泡水的味道。
"这什么味儿啊?"姜糖捏住鼻子,小声嘀咕,"像把外婆的养生壶打翻了。"
裴远舟没吭声。他眯着左眼,试图看清屋里的情况。
屋子很大,却很压抑。四周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有些档案袋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纸片。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正微微低头,吹着杯口冒出的热气。保温杯盖子拧开搁在一旁,里面浮着几粒枸杞,热水泡得发胀,漂在清澈的水面上。
氤氲的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
"来了?"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气得过分的中年人脸。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殷科长。"
裴远舟感觉太阳突突直跳,强撑着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电梯还坏了。"
"没事,年轻人嘛,稍微晚一点我能理解。"
殷鉴放下保温杯,金属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空气沉了几分。
"坐。"
他指了指桌对面的四把折叠椅。
四人没敢坐。
裴远舟眯起左眼。
弹幕。他需要弹幕。不管什么垃圾信息都行,他能从垃圾堆里刨出规则来。他集中注意力,把视线钉在殷鉴身上。
弹幕消失了。
不是被广告挤走,不是红了灰了,是直接没了。殷鉴周围三米的范围,净得像被格式化过。三年了,弹幕从来没在他眼前留过空白。连睡觉闭着眼都是满屏的广告。
但殷鉴坐在那里,保温杯冒着热气,笑眯眯的。他视野里那个中年人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空的。
裴远舟后背蹿上一股冷意。他不确定殷鉴有没有发现他在看。但那双眯缝眼分明什么都看到了。
温岐站在最边上,双手紧紧抱着那个翻新手机。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猛地发烫,烫得大腿一哆嗦。体温飙升,肾上腺素指标爆表,他的身体在报错。
殷鉴并没有看他,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温岐的口袋位置。
"小温是吧?"
殷鉴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非常陈旧的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散漫,却又让人感觉无处遁形。
"听说你代码写得不错。"
温岐的手指开始发抖。那股灼烧感顺着大腿往上爬,跟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手机电路板往肉里钻似的。
"还……还行。"温岐咬着牙,声音涩,"就是……有点bug。"
"bug很正常。"
殷鉴戴上眼镜,嘴角动了动,"你手里那个……是什么型号?我看好像烧得不轻。"
"华为……P30。"
"哦,老款了。"
殷鉴点了点头,语气活脱脱长辈关心晚辈的口吻,"现在的年轻人啊,换手机比换衣服还勤。不过这台……我看还能修。"
温岐没敢接话。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变了频率,不再是单纯的发烫,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冲。
"别紧张。"
殷鉴笑了,笑纹更深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咱们技术科嘛,对电子设备总是比较感兴趣。"
他的目光移向了姜糖。
"这个小姑娘是……姜糖?"
姜糖正偷偷把那半包苏打饼往身后藏,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一激灵,"啊?是!是我!"
"听说你胃口不错?"
殷鉴看着她嘴角残留的一点墨粉,眼神温和,"平时爱吃点什么零食?"
"啊?这……"
姜糖愣住了。这问题太家常,跟这阴森森的档案室格格不入。
"辣条?"她试探着回答,"还是……火锅?"
"火锅好啊,热闹。"
殷鉴点了点头,看样子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年轻人就要有朝气。整天愁眉苦脸的,容易老。"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书架缝隙里偶尔传来的细微气流声。
裴远舟感觉左眼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视野里的灰色污渍开始扩散,像墨水滴在宣纸上一样晕开。他必须说点什么。这种沉默比鬼打墙还要命。
"殷科长,"裴远舟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沈鹿身前,"那个……传——"嗓子一哽,"传票"两个字破成了气声。他停了一秒,咽了口唾沫,重新稳住声线,"传票上说的G2级评估,具体是怎么个考法?我们要填表吗?还是直接实?"
"不急。"
殷鉴放下杯子,目光越过裴远舟的肩膀,落在了最后面的沈鹿身上。
沈鹿一直低着头,双手抓着衣角。指头在袖口上数褶皱——第十六道。上次在凶宅数到第八道就数不下去了,这次手很稳。她的影子缩在脚底,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小沈啊。"
殷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温柔。
"嗯?"
沈鹿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你的影子……"
殷鉴看着她的脚底,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最近挺活泼嘛。"
嗡。
裴远舟感觉头皮转眼炸开了。
沈鹿的影子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猛地僵直了。那原本还在细微颤抖、试图往鞋底里钻的黑色轮廓,此刻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牢牢地贴在地面上。
沈鹿的手指在衣角上猛地数了三道褶皱,数得太快,指甲把布料掐出了一道白印。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不像她自己的气音,像是影子在替她尖叫。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那道不属于她的声音才被掐断了。
"别怕。"
殷鉴看着她的反应,脸上的笑容依然慈祥,"影子有灵性是好事。说明你身体好,气血旺。"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闷闷地敲在人的心口上。
"你们四个,我是看着你们进这一行的。"
殷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沧桑感,"雾城这地方,这几年不太平。像你们这样的私企小事务所,能活到现在不容易。我是真不想看到你们出什么意外。"
"您费心了。"裴远舟感觉喉咙发,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费心谈不上。"
殷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但既然进了这个门,有些规矩还是得讲。毕竟灵务局不是菜市场,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突然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整个房间的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那种混合着枸杞甜味和纸张霉味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稠,让人呼吸不畅。
"闲聊结束。"
殷鉴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拉家常式的温和,而是变得冰冷、精准,跟一把刚磨好的手术刀似的,刮过人的皮肤。
他伸手先摸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才扶了扶眼镜,眼神里的笑意直接蒸发了,换成了看死物的冷漠。
"你们的考场,我已经帮你们布置好了。"
他看着面前四个神色各异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有意思。"他轻声说,自言自语似的,"希望你们的命,比你们的代码硬一点。"
温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停止了震动,那股灼烧感也一下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冰凉。
殷鉴没有再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的右手伸向桌面边缘,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
"祝你们……考试愉快。"
手指按下。
咔嗒。
身后那面巨大的书架发出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厚重的书架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了后面的一堵墙。
【不,不是墙。】
那是一扇漆黑的金属门,上面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扫描仪。
门缝里透出一股寒气,比刚才的楼梯间还要冷,冷得让人骨头缝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