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关灯，我就觉得你睡着了，如果我送到了你还没醒，我就吃掉你。”
姜糖把墙角的便利贴扯下来，念了一遍。
“这服务态度真差，差评。”
裴远舟用左手揉了揉右眼，还是那片红。左眼的弹幕倒是在刷，满屏的”再来一单””好评返现”，跟进了直播间似的。他拼命从垃圾信息里找有用的，什么都没有。
一股酸臭味直冲脑门。
混着湿沥青、摩托车尾气，还有福尔马林。
“这味儿……”
温岐捏住鼻子，整张脸皱成一团。
“死人的配送费果然高。”
厨房那个黑影动了。
太快。
黄色制服裹着风声撞过来。
那是个人形。头盔歪了半边，底下的脸像是被人揉皱了又展开。五官挤成一团，嘴巴从左耳咧到右耳，合不上。
“拦截！”
温岐举起手机。手心全是汗。
得下指令。
得快。
“送餐员，停止移动，停！”
最后一个“停”字卡在喉咙里，只吐出了一半气音。
那个黄色的影子猛地顿住。
惯性没收住。
上半身停了，双腿还在原地空转。
蹬蹬蹬蹬。
鞋底摩擦地板，火星子四溅。
几颗火星落在外卖盒上，滋滋冒着白烟。
“语法错误！”
温岐咬着牙。
“重复执行，终止！”
没用了。
温岐又敲了几个字，手指头都快戳进屏幕里了。"终止进程！强制终止！"
手机闪了一下，弹出红色错误框。【错误代码：ERR_GHOST_404。目标未找到。】
"四零四是几个意思？他就在那儿站着！"
那个鬼魂的双腿转得飞快，地板都要磨穿了。
“别念了！我眼睛废了！”
裴远舟捂着左眼，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全是弹幕……‘再来一单’、‘好评返现’、‘超时扣款’……挡住了看不见！”
全靠猜。
“沈鹿，左边！那个箱子，撞过去！”
沈鹿本没睁眼。
听见“撞过去”就转身，膝盖结结实实磕在蓝色保温箱上。
咚。
“裴远舟你瞎啊！”
沈鹿抱着膝盖蹲下去。
“那是墙！”
“哎哟，这箱子结实。”
姜糖没跑，凑到那个被撞歪的箱子旁边。
“这客户给的小费肯定不少，我看看是什么。”
她伸手掀开箱盖。
全是手指。
断指。
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切口处冒着冷气。
“！”
姜糖手一抖，盖子砸回去。
“这哪是小费，这是拼单啊！那是大拇指吗？看着有点眼熟。”
裴远舟左眼刷过一条灰色弹幕：【物品鉴定：断指×8。来源：不明确。状态：新鲜。】他想细看，就被”双十一满减”的广告挤走了。
“你闭嘴！”
裴远舟吼道。
那个外卖鬼魂还在原地抽搐，想挣脱指令。
它想往沈鹿那边扑。
沈鹿脚下的影子不对劲。
黑色在地板上鼓胀起来。
影子拉长了，没出声，已经缠住了鬼魂的脚踝。
鬼魂往前一栽。
脸砸进了腐烂的外卖盒里。
噗嗤一声。
温岐正准备补个指令。
脚下一滑，手机差点脱手。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了。面部肌肉痉挛，汗腺分泌异常。
“小心我的手机！屏保膜刚贴的！”
“我不看我不看！”
沈鹿捂着眼睛尖叫。
“别过来！别看我！”
她闭着眼挥出一拳。
这一拳方向歪了。
没打中鬼。
咚。
正砸在温岐举着手机的手背上。
“啊——！”
温岐惨叫。声音比刚才那个鬼还尖。
手机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屏幕黑了。
“我的微信！我的支付宝！我的代码库！”
他顾不上疼，扑过去捡手机。
“别捡了！命要紧！”
裴远舟一把薅住温岐的领子。
那个外卖鬼魂从垃圾堆里抬起头。
它自由了。
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加速跑。”
它的双腿不再空转。
每一步都踩碎了地板，扑过来。
“跑！”
裴远舟拽起还在发愣的姜糖就往门外拖。
沈鹿不用催，翻过沙发往门口冲。
温岐看了一眼黑屏的手机，咬着牙往外窜。
四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闪两下灭一下，闪两下灭一下。裴远舟扶着墙喘气。左眼的弹幕换词了。"恭喜您获得抽奖资格"。他挥手，没用。
裴远舟最后出门。
踏出房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的房间深处，满屏混乱的弹幕静止了一瞬。所有的外卖广告、好评返现、超时扣款，全部冻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视网膜左下角跳出一行灰色小字。不是弹幕的字体，不是广告的格式，像是从系统后台直接打印出来的志。
只停留了0.3秒。
**「试验体四号，成长速度符合预期」。**
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四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谁都没说话。
只有温岐在戳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姜糖靠着墙，棒棒糖叼在嘴里都没咬，草莓味化了一半，甜水顺着塑料杆往下滴。她自己没注意。
裴远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发抖。右眼的红屏上那条灰色小字已经消失了，但余像还在，烧进了视网膜，擦不掉。
试验体四号。
谁在观察他们？四号——前面三个呢？
他没问出来。
弹幕又回来了。飘过一条灰色的「您的外卖已超时」，没人在理。他盯着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止不住。
他是谁？裴远舟，还是四号？
他吸了一口气，硬把那口气咽下去。所长得镇住场子。就算心里慌得要死。
三倍佣金。三千到六千。老陈明天要钱，还差三千八。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掏出来。打火机掉了。弯腰去捡——指尖碰到金属外壳，滑了。又掉了。打火机滚了两圈，滚到墙的阴影里，像是自己躲起来了。
他盯着那枚打火机。
弯腰，伸手，够不着。膝盖不让弯，手不让稳，连一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算了。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牌亮着绿色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人说话。温岐在戳手机，姜糖靠着墙发呆。
安全出口的绿光一闪一闪，把走廊变成一条深绿色的隧道。很安静。连弹幕都安静了，偶尔飘过一条灰色的「好评返现，点击领取」，没人理它。
沈鹿蹲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烟叼在嘴里，打火机躺在墙的阴影里，够不着。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没去捡第二次。
沈鹿的影子动了。
不是那种常的调皮。很慢，很小心，像是怕被她发现。一黑色的手指头从地面上伸出去，轻轻地按住了那枚打火机，不让它再滚。
裴远舟愣了一下。
影子的另一只手把打火机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推到他的指尖够得到的位置。然后影子的手指没有立刻缩回去。就那么停了一秒。
碰到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什么都没有，就一层黑烟从指尖过去。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也照亮了蹲在他旁边的沈鹿。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正盯着自己影子的"作案现场"。耳朵尖红透了。
走廊里只有打火机的火在跳。
很安静。四个人，没有人说话。绿色的安全出口灯牌一闪一闪，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谢了。"
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没有回应。影子已经缩回去了。但他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个触感。冰凉的，什么都没有，就一层黑烟从指尖过去。
火光照着他的手指，还在抖。不过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抖的是恐惧，现在抖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走廊里只有打火机的火在跳，还有安全出口灯牌的绿光，一下，一下。
影子缩得太快，还在地板上拖了一道黑印子。沈鹿猛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假装在看走廊的天花板。
裴远舟低头点烟。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影子的手指，碰的是他的手指。
他也没看沈鹿。
但左眼余光里，她的影子偷偷又伸出了一手指，勾住了他影子的袖口。
他没有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