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指悬在半空。
抖个不停。
他指着那扇防盗门。
门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压一层，连门把手都盖住了。
"就……就是这儿。"
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把发皱的衬衫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
裴远舟没接话。
左眼的弹幕刷得飞快。右眼还是那片红，什么都看不清，他已经习惯了。
【美团外卖：您有新的订单】
【饿了么：超时赔付已到账】
【满30减5，仅限今】
那些黄色的、蓝色的字眼乱撞。最中间夹杂着一行血红色的字，闪得人心慌。
【超时未送达】
【超时未送达】
【超时未送达】
裴远舟揉了揉太阳。
脑仁疼。
"也没多大事。"
还在那絮叨，把另一只手缩回袖子里，"就是……半夜有点动静。还有味道。"
他拇指飞快地按着圆珠笔帽。
咔哒咔哒咔哒。
温岐从包里掏出一个黑盒子，对着门晃了晃。
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
"没电。"
温岐把盒子塞回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也是黑的。
裴远舟瞥了他一眼。
这年头这行，设备再好也没命硬好使。
姜糖凑了上去。
她把鼻子贴在门缝上，鼻翼动了动。
"好香啊。"
她吸了口气，然后打了个嗝。
"不对，是臭。"
一股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
陈年猪油凝固在墙皮上的味儿，混着烂菜叶发酵的酸气，最底下还藏着一股腥甜。
"好家伙。"裴远舟往后退了半步，"这是什么味？死了仨月的鱼被人喷了劣质香水？"
"让我闻闻。"姜糖往前凑了一步，鼻子耸了两下，"嗯……有点像臭豆腐，又有点像……过年放完鞭炮第二天早上那种味儿。"
"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所长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别闻了，离门远点。"
被这味儿激得浑身一哆嗦。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拇指还在按笔帽。
咔哒啪。
笔芯炸了，墨水溅得满手都是。
他顾不上擦，把钥匙扔了过来。
"给！给你们！"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裴远舟接住。
金属凉得扎手。
"我就不进去了，我有急事，真的有急事！"
一边后退一边摆手，视线不敢往那扇门上瞟。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就跑。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熄灭。
"连押金都不要了。"裴远舟低头看了看钥匙，"这钥匙齿痕很新，刚配的。配钥匙说明他原来那把进不去了。没丢，是不敢用了。怕钥匙上有指纹？不对，他连门都不敢靠近，应该是原来的钥匙被什么东西污染过，或者他单纯觉得碰过那扇门的东西都不净。"
他翻过钥匙，看了看齿纹。五道齿，很普通的那种防盗门钥匙。
"笔帽按了四十七下。"裴远舟说。
"什么？"姜糖没听懂。
"他站在那的时间里，拇指按了四十七下笔帽。平均每秒一点三次。我以前接过一个案子，焦虑症患者的重复性行为频率大概在每秒一次左右。他超过这个数了。"
温岐推了推眼镜："结论？"
"他不是一般的怕。他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还能说话、走路、掏钥匙的那种怕。这种人有两种：特种兵，或者被吓过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你觉得他是哪种？"
"他的衬衫领口上有两道褶皱，一道是旧的，一道是新的。旧的，他习惯性拉领口遮脖子，自我保护。新的，来之前就紧张得不行。"
裴远舟抬头看着那扇门。
"他不是第一次来求助。他之前找过别人。灵务局不管，他就找到了我们。一个被吓过太多次的普通人。"
"你们看他刚才那样子，"姜糖拍着口，"比见鬼还怕。他到底在这屋里放了什么东西？"
"不是他放了什么。"裴远舟说，"是这屋里有什么东西在等。"
"进去就知道了。"他转过身。
沈鹿站在他身后，缩在那件深灰色的连帽衫里，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影子没动。
地上的影子扒着门框，手指抠进水泥地，拖着沈鹿的脚后跟往后坠。
沈鹿低头看了一眼脚底。
她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
然后用力往前跺了一脚。
影子僵了一下，松开了手，缩回了她的脚底，变成了一团墨迹。
裴远舟又看了看旁边。温岐正盯着手机屏幕，一个转圈的图标。
"你那破手机还没开好？"
"电磁扰严重，处理器在降频。"温岐又按了一下电源键，"再给我三十秒。"
"你最好快一点。"姜糖搓着手，眼睛发亮，"所长，开门啊，我都等不及了。"
"你急什么？"
"万一里面有宝藏呢？"
"这是凶宅，不是密室逃脱。"
裴远舟叹了口气。钱难挣，屎难吃。
他把钥匙进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很响。
咔哒。门开了。
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裴远舟迈进去一只脚。
就在这一瞬间，玄关头顶那盏声控感应灯突然亮了。
惨白的灯光泼下来，照亮了这一小块地方。
地上全是外卖盒。
红的，黄的，蓝的。
堆得老高，一直漫到客厅的深处。
有的盒子散开了，里面流出来的黑汤汁在地上蔓延，几个月积攒下来的腐物汇成了一滩地毯。味道就是这儿来的，浓烈到让太阳发胀。
裴远舟站在门口，没动。
姜糖却跟闻见了什么宝贝似的，整个人越过他钻了进去，蹲在外卖盒堆边上，伸手去扒拉其中一个袋子。
"姜糖！"
"等一下。"
她翻出一个袋子，翻过来看底部。
"所长，这个订单……"
她抬起头，脸上的兴奋全没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个月前的。还没拆封。"
裴远舟走过去，蹲下来。
那个袋子上的订单小票还贴着，期还在：九月十四号。黄焖鸡米饭，备注栏写着——"放门口就行，别敲门"。
字迹歪得厉害，但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手在抖。
裴远舟又翻了几个盒子。
九月十五号。红烧牛肉面。
九月十六号。麻辣烫。
九月十七号。外卖小哥在门口拍了张照片，打勾确认，备注写着"已送达，敲门无人应答，放门口"。
从那天开始，每天一单。一直到现在。
三个月，九十多单，全堆在这间屋子里。
没有人吃。没有人扔。就是堆着。
裴远舟站起来，环顾四周。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三个月的外卖，全堆在屋里没扔。但你们看门，门上的小广告贴得严严实实，没有从里面撕过的痕迹。外卖盒也全在客厅，玄关这边很净。"
他指了指门上的广告。
"说他一周没进来过。但这些外卖盒的分布说明一件事。没有人开门往外扔过垃圾。从九月十四号到现在，九十多单外卖全被从门口搬进来，堆在客厅里，但从来没有人打开过门把这些东西搬出去。"
"那搬进来的是谁？"姜糖问。
"不是谁。"裴远舟的声音压低了，"是里面的东西自己开门拿的。"
屋里静了一秒。
"评分应该挺低的。"温岐站在门口，手机终于开机了，他在某个外卖APP上翻了翻，"这家店评分2.3，最新一条评论写的是：'配送地址找不到，骑手说门口堆满了外卖不让进，已退款。'"
姜糖翻了个白眼。
"重点是这个吗？"
温岐终于把手机重启好了，他打开手电筒照了进去。
光柱扫过客厅，满墙都是黑色的霉斑，天花板上还挂着几不知道什么材质的丝线，在气流里一晃一晃的。
"所长。"
温岐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裴远舟从没听过的紧绷。
"你看墙。"
裴远舟顺着他的光柱看过去。
客厅的墙上有字。
用外卖袋里渗出来的黑汤汁写的，歪歪斜斜，大大小小，铺满了整面墙。
裴远舟眯起眼睛辨认。
全是同一句话。
"今天吃什么。"
"今天吃什么。"
"今天吃什么。"
重复了几十遍，从墙一直写到天花板，最后的几行字已经不像字了，笔画歪到分不清横竖。
"要不……给点个好评？"姜糖的声音在发抖，嘴角还在抽搐，试图挤出一个笑来，"五星好评，附赠一句话：配送很准时，鬼很热情，下次还来。"
裴远舟回头看了她一眼。
"闭嘴。"
"我缓解一下气氛嘛……"
姜糖的笑卡在嘴角。
沈鹿的影子从她脚边猛地窜了起来，缠住她的腰，拼命往门外拽。
沈鹿整个人被影子拽得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她低头瞪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缩了缩脖子，但手没松。
"它……它害怕。"沈鹿解释，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
"它害怕？我呢？"裴远舟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我一个人站在这儿，你们全躲在门口。"
沈鹿站在门框边，影子的手还缠着姜糖的腰不敢松。但它的头转了。自己转的，没跟着沈鹿。影子扭过头，对着走廊深处的黑暗，不动了。
像在看什么东西。
沈鹿感受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条走廊。
"裴所。"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认真，"小黑在看走廊尽头。它从来不会对着空气发呆——它只会盯着活的东西。或者……不太活的东西。"
温岐的手电筒立刻转向走廊。
光柱照进去，尽头是一扇关着的卧室门。门缝下面渗着水渍，黑乎乎的，已经在地板上蔓延了一滩。
裴远舟看了沈鹿一眼。
沈鹿站在门框边，影子抱着姜糖的腰发抖，她自己也抖。但她没躲到姜糖后面去。她在盯着那条走廊。
"走廊尽头。"裴远舟说，"温岐，照着那扇门别动。"
他站起来。
他左眼的视野里，那些灰色的外卖弹幕突然全停了。
屏幕死机了一样，所有文字冻结在原地。
冻结的瞬间，有一条灰色的东西一闪而过。没有字体，没有颜色，跟弹幕完全不同，倒像是某种后台代码。太快了，眨眼就没了。
然后，慢慢地，那些文字开始重新排列，像有人在他的视网膜上打字。
一行新的红字浮现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已签收。】
右下角还浮着另一行小字，比红字小得多，灰扑扑的：【视觉端口负载：87%】。以前没见过。他没告诉任何人。
裴远舟的手心全是汗。
"签收什么？"
他下意识地问了句。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红弹幕。从事务所出现的那条红弹幕，到右眼发推送的红弹幕，现在变成了"你已签收"。外卖订单、签收、配送，全是一个系统里的词。他的弹幕异能和这间凶宅，用的是同一套语言。
有人在用他的异能给这间屋子里下单。
他，就是被点的那份外卖。
没人回答他。
但那面墙上的字，最后那一行扭曲的涂鸦，开始动了。
"今天吃什么"的最后一笔，转了个弯，变成了另一句话。
裴远舟盯着看。
他的手指攥紧了钥匙，齿痕硌进掌心。
那行字写的是——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