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以后,走廊就不是走廊了——是胃。
他们跑了不到十步,五楼那盏灯闪了两下,啪地炸了。碎玻璃弹在裴远舟后脖颈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安全区没了。滴答声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像拉链合上的声音。
他撞上一面墙。
"别过来!"
那张脸贴上来了。
五官只剩下一对浑浊的眼白和一道弯弯曲曲的嘴缝,眼角挂着两道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沈鹿往后缩了缩,脊背抵着冰凉的楼梯扶手。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数褶皱,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八道的时候停住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数不清了。
好丑。真的好丑。这玩意儿真的能看吗?看了晚上会做噩梦的吧?而且他在看她,他绝对在看她。
"沈鹿!你看他!"
裴远舟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
他盯着那团眼白,眼球红得像兔子,身体却往墙角里缩,恨不得嵌进墙皮里。
"快点!我看不到规则了!全是……全是好评返现!还有投诉扣款!"
他挥手在眼前乱抓,像是在赶苍蝇。
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字幕正疯狂刷屏,把那张鬼脸遮得严严实实。右眼的红屏更亮了,像一面血红色的幕布,什么都照不透。
"我看……我看……"
沈鹿结结巴巴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看"这个音她试了两次,第二次才发出来,中间裂了一道缝。
她握紧了拳头。
疼。
但这股疼劲儿没传到腿上,膝盖还是软的,像两煮过头的面条。
她在心里疯狂打气,甚至脑补了自己一拳打爆鬼头的画面。看啊!沈鹿你是A+级战斗员!为了房租!为了下个月不用去喝西北风!为了老板那点可怜的私房钱!
但身体很诚实地把头低下去,用刘海遮住眼睛。
只要不看它,它就看不见她。
社恐守则第一条:逃避可耻但有用。
那团鬼脸往前凑了凑。
头盔上的塑料挡板已经碎了,茬口锋利,正对着裴远舟的脖子。
一股冷气喷在裴远舟脸上。
一块在下水道里泡了三年的湿抹布死死捂在口鼻上,隔夜外卖的馊味、地沟油的油腻感,还有那种黏腻的滑腻触感,全糊在脸上。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烂的酸臭。
裴远舟呕了一声,脸色煞白。
"……这味儿……比温岐脱了鞋的宿舍还冲……"
他屏住呼吸,手在墙上乱抓,指甲刮过墙皮,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
"所长!你坚持住!"
姜糖在后面喊,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但也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
"温岐你快想想办法啊!你的手机呢?你的代码呢?你不是程序员吗?"
"别吵!我在……我在连蓝牙!"
温岐的声音更慌,背景音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按键声。
"这破系统怎么连不上……是不是信号不好?"
鬼魂没理会后面的噪音。
它专注于眼前的猎物。
那张没有五官的嘴裂开了一道缝,一直裂到耳。
里面的舌头是黑色的,还在滴着某种黑色的涎水,落在裴远舟的肩膀上,滋滋冒烟。
"五星……好评……"
它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那声音浑浊,黏稠,喉咙里跟卡了一口老痰似的。
"给个……好评……"
沈鹿偷偷抬起一点眼皮。
透过刘海的缝隙,她看到了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
那些眼白正在乱转,眼角的黄水甩得到处都是。
又在看她。还在看她。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种被脏东西盯上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像是有无数只湿漉漉的蚂蚁在啃。
不行,不能看。看了就要对视。对视就要说话。说话就要社死。而且他的眼睛里全是眼屎,好恶心。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原地变成一个蘑菇。
就在这时,地上的影子动了。
那个平时跟在她脚后跟后面、唯唯诺诺连条直路都不敢走的黑影,突然在墙上站了起来。
它像是喝了二斤假酒,在那张巨大的鬼脸旁边蹦跶。
两只细长的黑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然后忽然张开,冲着鬼魂做了一个极其嚣张的鬼脸。
它甚至伸出一只脚,试图去踢鬼魂的屁股。
沈鹿在心里尖叫,脸都红到了耳。影子平时怂得要死,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这么社牛?这是人格分裂吧?
它甚至还把头凑到鬼魂脸旁边,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鬼魂的动作停住了。
那些乱转的眼白齐刷刷地停住,转向了墙上的影子。
它愣住了,那团烂肉一样的脸上挤出一丝困惑。
"不……许……动……"
它嘟囔着,一只手慢慢伸向墙上的影子。
那种黏糊糊的黑色液体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地上,把水泥地烧出一个个小坑。
就是现在。
沈鹿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那点疼和眼前的东西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影子在墙上扭过头来看她。
那团黑影没有五官。但它在等她。
不是替她做。是等她做。
(看了会死吗?)
(看了也不一定会死。)
沈鹿的牙关咬紧。膝盖还在抖。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抬起了头。
不是偷看后脑勺。不是从刘海缝隙里瞄。
是正正地,抬起下巴,对准了那双浑浊的眼白。
0.3秒。
心跳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太丑了,太近了,里面全是黄水和疯狂。
0.5秒。
够了。
她不需要三秒。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你在看我。行。我也在看你了。)
她吼了一嗓子。这次不是在心里。
嘴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的嘶吼。
她冲了上去。
距离拉近。
那种腐烂的臭味更加浓烈了,熏得人眼睛疼。
墙上的影子也感应到了她的意,一下子在墙上收缩绷紧,把力量全部灌注在她的右拳上。
影子在墙上做了一个挥拳的动作,比她的动作夸张了十倍。
拳头挥了出去。
带着风声。
带着这一路的憋屈和恐惧。
目标,那个烂肉后脑勺。
但是。
鬼魂突然低头了。
那个黄色的外卖箱挡在了前面。
"砰!"
一声巨响。
沉闷,砸在一块烂猪肉上似的。
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贴着"准时达"标签的外卖箱炸开了。不是她打爆的。那一拳只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但那点震动触发了什么脆弱的平衡,箱体内部积压的灵异能量瞬间崩解。
没有红烧肉。
没有麻辣烫。
没有外卖盒。
只有黑色的液体。
黑得跟石油似的,又带着某种活物的黏性,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滋滋滋——"
液体落在地板上,冒起一阵白烟。
那声音跟把肉扔进了滚油锅里似的。
地板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坑,黑漆漆的洞口冒着刺鼻的酸臭味。
水泥地变成了烂泥,还在往下塌。
那股味道比刚才的冷气还要冲一百倍。
全城的垃圾堆在一起发酵了一个夏天,然后点着了。
这是外卖?这真的是外卖?这也能吃吗?差评吧?肯定得差评吧?
沈鹿的影子蹲在地上,用两只黑手捂住了鼻子,整团黑影皱成了一团。
沈鹿看着自己的拳头。
上面沾了一点黑色的液体,正在灼烧皮肤。
冒出青烟。
钻心的疼。
但她没敢叫。
只是呆住了。
她打……他的饭?
鬼魂低头看着地上的黑水。
又看了看那个正在冒烟的大坑。
它的五官虽然挤在一起,但此刻却显出一种极度的惊恐。
那种表情不像鬼,更像一个人打翻了全家的饭。
它扑向了那个大坑,也不管那些黑水正在腐蚀它的手,试图用手去捧那些正在流淌的液体。
"我的饭!!!"
它发出了尖叫声。
凄厉得跟把玻璃碴子塞进耳朵里搅动似的。
整栋楼的感应灯都在这一刹那炸了。
**"我的饭!!!我的五星好评!!!"**
沈鹿站在原地,沾着黑液的拳头还在冒烟。
她看了。
没偷看,没蒙混。是正儿八经看了那双眼睛。
只看了半秒就低头了。但是她看了。
(看了也不一定会死。)
这句话在心里回荡了两遍,比刚才的尖叫声还响。
影子蹲在她脚边,两只黑手捂着鼻子,但歪着头偷偷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大概在说:得不错。
沈鹿脸红了。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
(下次……下次争取看一整秒。)
她在心里加了一句。然后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