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字不动了。
"你"歪歪扭扭地钉在那里,像一条没发出去的弹幕。
没人动。
沈鹿没说话。
她想回家。这地方太挤了,不仅是垃圾挤,那种视线也挤。
她觉得背后全是眼睛。
虽然屋里看起来只有四个人,但她感觉四面八方都有视线粘在身上。那种感觉很恶心,像鼻涕虫爬过皮肤。
她下意识地往裴远舟身后缩了缩。手指攥着围巾穗子,一一地数——一、二、三——数到第七的时候手不抖了。
他的背影不算宽,但挡在前面刚好能切断那些视线。
他的右眼快瞎了。她知道的。
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她就有了一个不用看那些眼睛的理由。她可以只看他后脑勺上的那呆毛,然后替他看身后。
这样想的时候,手就不抖了。
"别挤。"
裴远舟头也没回,左手死死按着右眼皮。
"弹幕太多了……全是'好评返现'、'超时赔付'……能不能滚开点!"
他晃了晃脑袋,像是在赶苍蝇。
"这屋里的残留信息量比灵务局那个破服务器还大。"
沈鹿抓紧了裴远舟的衣角。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胃里一阵翻腾,想吐。
这不仅仅是社恐,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好像这屋子里的空气本身就是无数双眼睛。影子在她脚底下弓着背,面朝客厅深处,一动不动。在替她盯着。
裴远舟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客厅那盏唯一的吊灯下面,浑身僵硬。
"怎么了?"
温岐问了一句,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他在调试那个总是闪退的APP。
"抓到了。"
裴远舟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兴奋。
"在满屏的垃圾广告里,我抓到了一条。"
他松开按着右眼的手,眼球上全是红血丝。他盯着某个方向愣了一秒,像是在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然后什么都没说。
滋滋——
头顶那盏老旧的吊灯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很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电流烧断的动静。
光线猛地暗了一下。
"这灯怎么接触不良?"
裴远舟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影子突然动了。
它从她脚底板下窜出来,像条黑色的蛇,顺着墙飞快地游动,直奔裴远舟的面门。
影子的手——如果那算是手的话——猛地伸向裴远舟的嘴。
它想让他闭嘴。
"下来!"
她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了影子的脚腕。
触感冰凉,没有重量。
影子死命挣扎,力气大得吓人。它不想下去,它好像很害怕裴远舟继续说话。
她在心里骂它。
她咬着牙,硬生生把它拽了回来,狠狠按在脚下。
"老实点。"
她小声警告它。
影子在她脚底下委屈地扭动了两下,不动了。
裴远舟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围巾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滋滋——
那声音又来了。
比刚才更响,更急。
吊灯开始疯狂闪烁。
亮。灭。亮。灭。
光线在视网膜上炸开,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她想闭眼,但不敢。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让胃里的恶心感加重一分。
黑暗每次降临只有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近了。
更近了。
"这电压不稳。"
温岐还在看手机,完全没意识到气氛不对。
"如果现在跳闸,我们就得摸黑活。效率太低。"
灯灭了。
这次灭得时间有点长。
大概有两三秒。
房间瞬间全黑了。
她感觉不到姜糖和温岐在哪里,只能看见裴远舟那个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静。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一步。
两步。
它停在她背后。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左肩。
五手指隔着衣服扣在她肩上,力气不大,但就是不肯松开。
她不敢动了。
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别动,别动,只要不动它就发现不了。
连手指都不敢蜷缩一下。
那只手不重,就那么搭着。
但它的温度不对。没有温度。像是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暖过,而它的手就是证据。
灯亮了。
光线重新刺入眼帘的刹那,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然后一下子睁开。
肩膀上的手消失了。
没有水渍,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沈鹿?"
裴远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和那个黑暗的墙角之间。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没理他。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蓄满了眼眶。
她闭了闭眼,手指还在抖。
视线变得模糊,但她不想擦。裴远舟站在她前面,肩膀很宽,但能看出他也在抖。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回头。大概是怕她看到他的脸。
她紧紧盯着墙角。
在那堆发黑的泡面桶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很显眼。
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它喜欢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