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咔!
粗暴的液压锁死声在头顶炸响。
七八道半个手臂粗的精钢卡榫,被内部机括推进了两侧的承重墙壁。
当这扇满是暗红血迹的防爆卷帘门彻底焊死地面,门外的噪音终于被隔绝。
那股夹杂着变异体恶臭、味与暴雪呼啸的杂音,被关在了钢板之外。
仓储超市内,昏黄的应急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停川!”
顾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嗓子几乎撕裂。
她刚才一直躲在一楼内侧的射击死角装填弹药。
当她看到被林见夏和两个老人硬拖进门的儿子时,双腿一软,扑跪在水泥地上。
顾停川已经无法站立。
他有着异于常人的骨架和肌肉密度,此刻却轰然倒塌,砸在几个塑料空箱子中间。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每一次起伏都像是从膛里艰难扯出来的。
强效肾上腺素的药效已经消退。
被透支的心脏艰难搏动,供血不足让他整张脸灰败惨白。
更要命的是他那条被止血带扎住的左臂。
原本只是隐隐渗血的纱布,因为刚才门外的乱战,再次被黑红色的脓血湿透。
那头怪物的强酸毒液,正借着血管贲张的余烬,侵蚀着他的肌肉。
“除颤针!见夏,快拿那个除颤针!”
顾母的双手颤抖着,本合不拢。
她试图去解开顾停川破烂不堪的战术冲锋衣,但拉链早被铁锈和冻血完全粘死。
“林叔,压住他右半边身子。”
“无论他等会儿怎么抽搐,绝对不能让他翻身压到左边那条废手!”
林见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但如果凑近看,就能发现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就是这双眼睛,在握着战术匕首时连手腕都不曾抖一下。
她直接抽出那把带锯齿的战术刀。
刀尖贴着顾停川的领口猛的一划。
刺啦——
高档的防割面料被强行挑开。
男人宽阔的膛露了出来,由于失血过多,上面青筋暴起,满是淤青与汗水。
林见夏单膝跪下,膝盖死死抵住顾停川身侧的水泥地。
她从战术包最内层的夹袋里,扯出一支级强心除颤针。
昏黄的灯光下,长达五公分的粗大钢针显得格外骇人。
这不是普通注射,而是用来在战场上把濒死之人强行拽回来的猛药。
林见夏没有任何犹豫。
她左手摸准了顾停川锁骨下方,靠近心脏主静脉的血管节点。
右手握紧金属针筒,以一个垂直的角度,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呃——!”
原本半昏迷的顾停川双眼瞬间暴睁。
他沉重的身躯像是被电流劈中,整个后背的肌肉群骤然痉挛,腰腹猛的向上弓起。
右侧的大臂本能的向上狂挥,带着一股要砸碎一切的力量。
林父吓了一跳,拼尽全身力气压着他的肩膀。
“老顾!快来帮忙!压不住了!”
林父咬着牙大吼。
顾父连滚带爬的冲过来,两个中年男人用体重死死压在顾停川的右半边身体上。
顾停川蹬出的战术靴鞋跟,在水泥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林见夏本没躲。
男人的右手在痉挛中擦过她的侧脸带出一道血痕,她的左手依然稳稳压在钢针推进器上。
直到最后半毫升淡蓝色药剂全部打进血管。
“嗤……”
药管拔出。
足足过了十秒钟,顾停川那剧烈的痉挛才缓慢的停歇下来。
他的膛重重砸回满是灰尘的地面。
那阵散乱的呼吸,终于被强效药剂拉回了正常频率,虽然微弱,却总算稳住了。
顾母彻底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发出一阵后怕的哭腔。
偌大的仓储一楼货架区,此时只有寒风拍打防爆门的声音,以及几人沉重混乱的喘息。
林见夏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顺势往后一靠,后背贴在一堆装着变质饼的纸箱子上。
右腿随意的向前伸直,左腿屈起,手肘搭在膝盖上。
她浑身都是泥浆和血水。
就在刚才一刀剁了瘦猴、乱拳砸废邵东的时候,她脑子里没有任何感觉。
看到顾停川脱离危险,那股迟来的虚脱感才袭来,抽空了她所有力气。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的轻颤。
“林丫头,没伤着吧?”
林父气喘吁吁的走过来,看着自家女儿满脸的泥污和血水,满是心疼。
“没破皮。”
“都是外面的杂碎溅上的。”
林见夏闭了闭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她重新睁开眼。
不远处,顾停川也睁开了眼睛。
男人的冲锋衣敞开着,锁骨处的针孔还在往外渗着细微的血丝。
他的脸依旧惨白,但那双幽黑的眸子里,早已经没有了濒死的涣散。
顾停川靠在顾父垫过来的一个废旧睡袋上,偏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了两位老人,牢牢锁在林见夏那微微发颤的战术手套上。
“见夏。”
他喉咙里扯出的气声很哑,带着黏稠的砂砾感。
林见夏撑着箱子想要站起来。
“药效刚起作用,别乱动。”
“阿姨等会儿给你把左手那个感染创面重新刮一下,不然明天还得溃烂。”
“过来。”
顾停川本没理会她的话。
他的嗓音沙哑,不容拒绝。
两位父亲互相对视了一眼,拉着顾母转到货架另一侧去烧热水和寻找纱布。
两只猫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咕噜咬着半截火腿肠包装袋,蹲在顾停川脚边大快朵颐。
而透支了能力的雪糕,则迈着疲惫的猫步,将那个白乎乎的脑袋搭在了林见夏的大腿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林见夏叹了口气,用靴子将旁边的障碍物踢开,半跪着蹭到了顾停川的身侧。
“又想发什么疯?”
她盯着他那张满是污垢的侧脸。
顾停川费力的抬起那条完好的右臂。
他的手指很粗糙,关节上全是涸的血痂和刚才留下的挫伤。
他没有说话。
而是将那只满是硝烟味的手,停在了林见夏的脸颊旁边。
粗粝的拇指指腹带着克制的力道,缓慢的将她侧脸颧骨上的那抹暗红血迹一点点抹去。
温热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
“抖什么。”
顾停川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充血的眼瞳里,压着一种偏执。
林见夏想别开脸,但下巴被男人剩下的几手指巧妙的卡住。
“骗鬼呢。”
顾停川扯了下裂的嘴,笑容转瞬即逝。
他收回手,右臂顺势环过她的后颈。
本不给林见夏反应的余地,借着手臂下拉的力道,将她的额头抵上自己的前额。
砰。
有点疼,但两人谁都没有退开。
滚烫的呼吸混着血腥和铁锈味,直直扑在她鼻尖。
林见夏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太近了,近到那种属于青梅竹马的默契,在生死戮的催化下,发酵成一种危险的张力。
她没有推开他。
左手安静的搭在男人起伏的膛上,过了很久,才强硬的揪住他完好的那半边衣领。
“先把你的烂手治好再跟我横。”
林见夏撤开距离,站起身,背对着他快速抹了一把发烫的耳。
顾停川仰躺回去,看着女人紧绷的背影,膛里发出一声低笑,又因扯到伤口换来一阵闷哼。
十分钟后,热水烧开。
顾母用最简陋的条件,硬是把顾停川左臂上那些被腐蚀的坏死组织又剔除了一遍。
纯粹的物理刀割。
他只是一口咬断了一木棍,连声都没吭。
当厚重的纱布重新将那条几近残废的左臂绑好时,外面的夜色已经黑如浓墨。
风雪似乎更大了。
卷帘门被刮得发出阵阵刺耳的摩擦音。
“这地方太冷了。”
“而且刚才这么大的动静,门外的血腥味早晚会把老城区深处的那群尸引过来。”
林父端着一把老式的管钳,愁眉不展的盯着那扇单薄的大门。
“不会。”
顾停川半靠在承重柱旁,右手里把玩着一个弹壳,转头看向林见夏。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见夏立刻拉开战术防寒服最内侧的隐秘口袋。
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呈规则多面体结构的蓝黑色晶体,被她托在手心。
这正是他们在地下水站,冒着风险从怪物肉块里挖出来的战利品。
【庇护所核心组件·中控拓展碎片】
在微弱的灯光下,晶体表面流窜着一道道淡蓝色的光晕。
一旁的顾母和林父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看着不像是地球上的东西。”
林父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我们在废土活下去的第一块建城砖。”
林见夏说着,拿着晶体走向墙角的废旧总控配电箱。
她一脚踹开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柜门。
里面全是被剪断的电线和废弃的空气开关。
林见夏按照系统面板的提示,将那枚蓝黑色晶体拍向了配电箱最核心的卡槽残骸处。
嗡——!!
晶体接触金属的瞬间,整个废旧的配电箱爆发出了一阵高频的蜂鸣声。
一道刺目的蓝色光束呈伞状喷射而出,如同一道扫描射线,沿着仓储超市的墙壁、货架以及天花板粗暴的扫过!
刺啦——刺啦——
顶棚因为年久失修而断电的线路,此刻被注入了高维能量。
七八排刺眼的白炽射灯,伴随着让人牙酸的电压激增声,接二连三的亮起。
整个几百平米的仓储空间瞬间被照亮。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随着蓝光扫过,承重墙角的混凝土裂缝,居然在收缩愈合。
外围那扇凹陷的防爆卷帘门边缘,生长出了一层厚达两寸的灰色装甲镀层。
轰!
墙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重组共鸣。
紧接着,一面半透明的淡蓝色全息投影面板,在废旧配电箱上方虚空展开。
四行冰冷的机械文字弹在众人眼前。
【核心融合完毕。】
【当前据点升级为:临时庇护所。】
【已解锁:一级加固、内层温控、警报体系、基础权限。】
“草。”
哪怕是向来沉稳的顾停川,此刻盯着那个面板,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种建造方式,不讲他过去学过的任何力学逻辑。
但不可否认。
这东西,真他娘的好用。
林见夏直接抬手触碰那个虚空面板。
“权限设定。”
“顾停川,副控制核心。”
她语速极快。
蓝光一闪,顾停川的系统面板里立刻多出了一个复杂的建筑透视图模块。
顾停川用完好的右臂撑着柱子站了起来。
他无视了还在隐隐作痛的半边身子,大步走到投影面板前。
他的眼底燃烧着一种见到顶级图纸时才会有的热忱。
修补不叫建家。
彻底的重构,才是他顾停川的主场。
“林叔,一楼的货架得全拆。”
顾停川的手指在全息地图上果断的圈出了一大块区域,划向右侧。
“把所有重型实心货架推到东南角的承重墙盲区。”
“那里是外门突破后最大的物理缓冲点。”
“我们要做一个迷宫式的缓冲死胡同。”
“哪怕有变异体冲破卷帘门,也会在那些货架中间彻底失去冲锋的初速度。”
他转头看向那两位还在发愣的老人。
“妈,二楼原来的超市办公区,防盗门是双层防火钢板的。”
“你和我爸的起居室搬上去,外加存放所有的净食物和水。”
“那你们俩呢?”
顾母赶紧问道。
“我睡一楼机房隔壁。”
“这里离主门最近,也连着工坊改建点,有任何东西撞门,我能立刻砸碎它们的脑袋。”
顾停川说得随意,语气里却全是把这里变成猎场的狠劲。
“我在机房对面的安保隔间。”
林见夏紧跟着补充。
那个位置距离顾停川的床铺只有不到三米。
只要有异响,两人就能第一时间完成交叉火力防守。
顾停川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异议。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那个全息展开的仓储三维建筑图。
原本只是一个方方正正、上下两层的简陋立体图。
但在融合了庇护所核心之后,这个系统模块强制穿透了地表的盲区。
在全息图纸的下方极深处,出现了一个被大量红色斜线标注为【未知封闭空间】的巨型虚影。
顾停川的目光定格在那片虚影上。
那个区域的横截面积,甚至比地上的这层仓储超市还要大出三倍!
按照那些若隐若现的承重轨道线条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超市地下室。
这是一套完整连接着周围老城区废弃管网的大型地下物流输送层。
“见夏,这里不对劲。”
顾停川用手指点了点投影最底端的一暗色通道线条。
“当初超市改建的时候,为了防止沉降,地面基础全部倒了一米厚的混凝土。”
“但下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类似冷库制冷的排气扇符号?”
林见夏立刻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蹭到顾停川的冲锋衣肩膀。
她的天赋在这时剧烈跳动。
不是发现了食物的喜悦,而是一种探测到极高密度陈旧污染源的警示。
就在这时。
喵——
原本正在吃火腿肠的咕噜,突然暴躁的将剩下的肠衣吐在地上。
它那一身灰色的短毛瞬间倒竖。
四只爪子飞快的跑向仓储大厅最左侧角落里,那个堆放杂物的废弃电梯井盖板上。
它不再叫唤。
而是趴在那块沉重的生锈铁盖板上方,把耳朵紧紧的贴着地面。
随后它抬起头,冲着黑暗深处发出了连续的威胁性低鸣。
紧接着,一直趴在林见夏腿边萎靡不振的雪糕,也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猛的从地上弹射而起。
它的异色瞳孔竖成两条细线,全身弓起,进入了极度警戒的状态。
两人几乎同时闭嘴。
老顾和老林也默契的立刻抓起了手边的武器,屏住呼吸。
偌大的仓储区瞬间安静下来。
三秒钟后。
透过那层一米多厚的水泥地基,从那块废弃电梯井的正下方极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重缓慢的摩擦音。
那声音,犹如指甲疯狂刮擦在生铁轨道上。
嘎——吱——
还有粗大金属铁链被缓慢拖拽的声响。
这绝对不是什么地下管道漏水。
这下面,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的体量,绝对不比刚才外面那只怪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