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还夹杂着利爪抓挠铁皮的刺耳动静。
那声音隔着防盗门和巨大的铁质垃圾桶,依旧连绵不绝。
在这条狭窄昏暗的消防通道里,这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林卫国脱力的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膛剧烈起伏。
浑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在工装外套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旁边的顾建平双手颤抖,连消防斧都握不住了。
他将斧头当啷一声扔在地上,转头看向浑身是血的顾停川。
他的眼眶布满血丝,几乎要溢出来。
“停川……你这身伤……”
顾建平的嗓音哑的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砂砾。
“爸,别管我,都是外伤。”
顾停川脆的打断了他。
他后腰紧勒的布条已被完全浸透,晕开一片暗红。
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的笔直,没有丝毫弯折的颓势。
在这种绝境里,只要他还站得住,其他人就还能撑住。
林见夏没有废话。
她立刻从战术包里抽出急救包,快步走到顾停川身侧,按住了他的手臂。
“让我看看。”
她强硬的想要掀起他那一侧的冲锋衣下摆。
“见夏,现在别动。”
顾停川的大掌猛的覆上她的手背,力度惊人。
粗糙温热的掌心混着半的血污,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包裹住她发凉的指尖。
两人靠得极近。
空气里全是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味。
“布条已经和伤口的肉粘在一起了。”
顾停川的语速放的很慢,那一贯带着锋芒的黑眸里,此刻透着一种绝对的冷静。
“这里的环境太脏,现在撕开不仅止不住血,还会增加感染风险。”
“我心里有数。”
林见夏咬着牙,盯着他侧腰的那一团黑红。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看着他这副硬扛着半条命的样子,她的心还是狠狠揪了起来。
她反手抓起急救包里的一卷高分力绷带,利落的扯开一长条。
“转过去。”
她的声音也变得极度生硬。
顾停川罕见的没有反驳,顺从的稍微侧过身。
林见夏将绷带紧紧的缠绕在他的旧布条外层,用尽全力打了个死结。
她想用物理压迫,强行切断那缓慢往外渗血的源头。
“嘶……”
这蛮横的力道让顾停川下颌线的肌肉猛的绷紧,但他连一声痛哼都没漏出来,只是喉结剧烈的滚了一下。
处理完一切,林见夏快速转身看向地上的两位长辈。
“林叔,顾叔。”
她连称呼都换成了最高效的简语。
“外面那几十只东西没脑子,撞不开门,过一会就会慢慢散开。”
“但是这个楼梯口常年见不到光,气味极难散出去。”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林卫国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大半张脸沾着变异体黑血的女孩。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却冷静的近乎凌厉的女儿,他几乎有些陌生。
但他只是用裂的嘴唇挤出一丝欣慰,用力的点了点头,扶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
“去找你妈。”
林卫国说。
之前突遭巨变,商场里全是疯狂咬人的行尸。
林母因为体力最差,被他们强行安置在四楼的一间物业杂物房里反锁了起来。
“走,去四楼。”
顾停川没有丝毫迟疑的接过了话头。
他握着那把满是豁口的开山刀,率先迈上了那些长满暗绿色霉斑的台阶。
一行人开始压抑的往上攀爬。
胖美短咕噜在最前面带路。
它的鼻子时不时贴着门缝和墙猛吸几口,两只尖耳朵像雷达一样不停转动。
只要它没有发出低吼,就说明前方的盲区没有那些怪物的埋伏。
而布偶猫雪糕则跳到最后方的楼梯扶手上。
那层幽蓝色的静域力场像个倒扣的透明罩子,将所有人的脚步声和血腥味全都压在这条仄通道里,没有泄出去半分。
走到三楼和四楼缓步台交界处的时候,顾母因为后怕而腿软,不由自主的绊了一下。
林卫卫眼疾手快的搀住了她。
两人默契的稳住了队形,继续往上。
十几年的老邻居,让两家人配合的近乎本能。
终于,他们来到了四楼消防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前。
顾停川停下脚步。
他小心的将耳朵贴在满是灰尘的铁门上,屏住呼吸听了十几秒。
门外没有任何黏腻的拖拽声或者咀嚼声。
商场的四楼是高档家具区,灾难爆发时人流最少。
他冲着后方的林见夏打了个手势。
林见夏立刻将手里的战术斧握紧,整个人贴在了门轴的另一侧。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手势就知道彼此要做什么。
顾停川缓缓的按下门把手。
“吱——”
门被推开一条缝。
满地都是碎玻璃和倒塌的沙发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布料烧焦的味道。
这里确实没有丧尸的踪影。
咕噜从顾停川脚下溜了出去,直奔走廊尽头的那间杂物房。
“咕喵——”
短促清亮的猫叫声在杂物房门口响起,它用爪子不断挠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林卫国本顾不上什么规矩了。
他跌跌撞撞的冲出消防通道,扑到门前,用拳头重重的捶了两下门板。
“红梅!红梅开门!是我!”
里面传来一声东西摔碎的巨响。
紧接着,门锁被狂躁的转动。
门开的瞬间,林母满脸苍白、手里死死抓着一把剪刀冲了出来。
当她看清面前的林卫国,还有后面紧跟的林见夏和顾家三口时,那把剪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人猛的扑进林卫国的怀里,浑身剧烈的抽搐着。
那是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恐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顾母也红着眼睛上前,紧紧抱住了这相识多年的老闺蜜。
两对父母在末世的走廊里无声的抹着眼泪。
林见夏站在一米开外。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紧攥战术斧的指节终于松开了一点。
连的剧痛和精神高度紧绷,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抚慰。
她甚至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一只带着粗糙枪茧的大手,突兀的搭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顾停川站在她身侧。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在她头发上用力的揉了两下。
“齐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林见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脸绷的很紧,眼底一直压着的戾气,终于散下去了一点。
她明白了。
从商场一路到这里,他拼着那身伤撑到现在,图的从来不是喘口气。
是把所有人,齐齐整整的带出来。
但是。
相聚的温存连半分钟都没能持续到。
头顶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爆鸣声。
那是一种类似于警报系统的底噪。
顾停川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
“不能在这待了。”
“这里的防御系统还在自动运转,这种声音会把周围几个街区的怪物全部引过来。”
他猛的转过身,大步走到走廊外侧的落地玻璃窗前。
外面的世界,早就彻底面目全非了。
红雾沉沉的压在城市残骸上。
高架桥断裂,街道被撞毁燃烧的车辆堵死。
更远处的雾里,几道巨大黑影正缓慢的游荡。
“必须出商场。”
“去室外找结构独立的单体建筑。”
顾停川一边观察,大脑中的结构主宰已经运转到了极限。
视野中无数建筑线框在他脑海里飞快解析。
危楼、承重崩塌的商业区、被怪物彻底占据的居民楼。
一个个被他用血红色的标记叉掉。
直到。
他的视线定格在距离商场大概四百米开外的东北角。
那里是一大片废弃的物流装卸区。
在装卸区的最深处,突兀的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庞大建筑物。
外墙几乎全是浇筑的混凝土,连一扇多余的玻璃窗都没有。
一楼是巨大的金属卷帘门,外部还围着一圈高大的防攀爬铁丝网。
那是一家早就停业整顿的仓储式大型批发超市。
在那座超市的表面,结构主宰给出了诱人的深蓝色提示光芒。
【承重完整度:85%】【防入侵结构判定:优】
“那是好地方。”
顾停川盯着那栋建筑,语气发沉。
“墙厚,出入口少,外围空旷,适合防守,也适合囤物资。”
林见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意识到了问题。
“外围空旷,视野长,接近它的东西藏不住。”
“但装卸区没有掩体,过去这四百米,我们会一直暴露在外面。”
顾停川当机立断。
“准备转移。”
“顺着五楼员工通道的天桥,我们直接翻到隔壁写字楼顶平台,再从消防外楼梯下去。”
两家人没有异议,立刻互相搀扶着跟上他的脚步。
要攀爬的是大楼外侧陡峭的钢制消防外挂楼梯。
整支队伍都暴露在半空里,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天桥的金属网格板上布满了暗黑色的污渍和常年积水的青苔。
队伍不得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
顾停川负责殿后,用开山刀戒备着可能从楼顶窜出来的怪物。
林见夏走在倒数第二个。
她咬着牙。
每迈上一个台阶,右脚脚踝处就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之前在配电室外极限折返和发力,这只脚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但在父母面前,她把所有的痛楚都死死的咽在了肚子里。
哪怕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就在快要走到下一段缓步台交接处的时候。
林见夏的右脚尖刚踩上那层湿滑的绿苔,脚踝处那紧绷的韧带,突然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
脚下忽然一软,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她的右脚重重的崴了一下。
整个身体的重心彻底失控,不可抑制的朝着后方陡峭的台阶仰倒下去。
在这个毫无抓手的地方摔下去,轻则脑震荡,重则会直接顺着栏杆缝隙掉进外面的红雾里。
“见夏!”
前方的林母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在林见夏感觉天旋地转,后背即将砸向生锈钢铁的瞬间。
一条带着狂暴力量的手臂,蛮横的从她身后横切了过来。
那只手直接拦腰箍住了她的后腰!
巨大的下坠力带着顾停川的身体也狠狠往下沉了一下。
但他双腿像是钉在台阶上,纹丝不动。
他用力的往回一收,将林见夏整个人强行拽进了一个满是血腥味和味的坚硬膛里。
砰。
林见夏后背猛的一震,整个人被他硬生生的拽了回来。
狭窄生锈的外挂楼梯上,两个人几乎撞在一起。
她还没从失重感里回过神,就先听见了他压的极沉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重重的砸在她耳边。
“逞强什么?”
顾停川的声音压的有些发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他扣在她腰上的手半点没松,反而更紧了,像是只要一松手,她就会从这楼梯上栽下去。
“我……”
林见夏喉咙发紧,脑子里短暂的空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下意识的攥住了他前的衣料。
她一时连挣开的动作都没做出来。
前方的长辈们已经焦急的围了下来。
顾停川这才猛的回神。
他松开手,视线立刻扫向她的右脚。
“右脚废了就说出来。”
顾停川立刻转到她身侧。
这一次他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左肩顶住她的腋下,右手穿过去,强行架走了她大半的体重。
“剩下的路,老子架着你走。”
他下巴绷的死紧,目光死死钉着前面的台阶。
“抓稳我。”
林见夏没再逞强。
她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体,随即立刻抬眼扫了一遍下方的开阔地。
“落地以后别直穿中轴。”
“贴西侧管道阴影走,那边有废车和广告牌残骸,能挡视线。”
“真有东西扑出来,也有转身空间。”
一行人就这么顶着高处暴露的风险,一点一点从外挂楼梯挪到了地面。
咕噜和雪糕聪明的分散在两侧,充当着最敏锐的哨兵。
地面上的路难走。
到处都是粘稠的黑色污血和断裂的管道。
十几分钟后。
所有人终于穿过了那片危险的开放区,来到了那个顾停川预定的目标地点前。
巨大的防攀爬铁丝网被一辆侧翻的物流卡车砸出了一个大豁口。
那座占地极广的灰白色废弃仓储超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默的盘踞在众人面前。
大门是一排极厚的特种钢制卷帘门,大部分都已经落锁。
只有最左侧的一道小门,半开半掩。
门缝里透出一股常年不见天的陈腐气息。
“就是这了。”
顾停川将林见夏交给旁边的林卫国。
他单手将那把崩了刃的开山刀提在手里,用刀尖挑开了那半扇锈死的铁门。
就在铁门被挑开的瞬间。
一直安静伏在旁边的布偶猫雪糕,突然弓起了背。
它脖颈处的绒毛炸立,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后的黑暗,喉咙里滚出一阵压低的呼噜声。
里面有东西。
而且,绝对不只是丧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