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这杯子……是民宿给配的一套吧?”
张慧敏端着茶,眼神在两个马克杯之间来回扫视。
那神色不言而喻。
一黑一白,挨的还很近。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谁都没有接话。
顾停川靠着沙发,坐姿很正。
他抬了下眼,往对面看过去。
林见夏今天穿了件白色薄毛衣,领口收的高,更衬的脸白。
她低着头,指甲正一下下的蹭着手机膜边角。
没几下,那小片塑料就被磨起了毛。
顾停川只看一眼,就知道她烦了。
果然,林见夏掀起眼皮。
“妈。”
她语气懒懒的,偏又带着刺。
“人家给两个杯子你都能看出门道?”
“那再送两双拖鞋,你是不是连我俩孩子上哪个幼儿园都替我们挑好了?”
张慧敏:“……”
顾远山差点一口茶呛住,他咳了两声,肩膀直抖,显然是在憋笑。
顾停川垂下眼,唇角还是没压住。
林见夏说完还不解气,顺手把腿上的猫往怀里搂了搂。
那是一只叫咕噜的美短,圆的很扎实。
它肚皮软塌塌的垂着,四爪朝天,睡的毫无防备。
显然,它还不知道自己正陪主人参加一场包装成带猫出来住周末的相亲局。
说是带猫散心,张慧敏从进门到现在,却没认真看过猫几眼。
“雪糕,过来。”
顾停川屈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一只布偶猫慢悠悠的跳上来,长尾巴拖着,落到他腿边。
只是今天,雪糕没有像平时那样趴下不动。
它的耳朵竖着,胡须绷紧,一动不动的盯着某个方向。
顾远山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似乎准备把话挑明。
“其实你们两个——”
话刚起了个头,雪糕忽然站了起来。
咕噜也醒了。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翻身继续赖着,反而猛的往林见夏怀里一缩。
它的尾巴“唰”的炸开半截,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声。
林见夏低头看它,刚皱起眉,茶几忽然轻轻一颤。
这不是谁碰到了桌角。
更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
白色马克杯里的热水先是荡开一圈细纹。
接着杯子“嗒”的磕了下桌面,旁边的手机也跟着跳了一下。
顾停川的手立刻按住桌沿。
不对。
这念头刚冒出来,脚下的地板就猛的一空。
“啊——”
林见夏只来得及喊出半声,人就往前栽了出去。
咕噜当场炸毛,扯着嗓子尖叫,四只爪子乱抓,在她毛衣上勾出几道长线。
“抓稳!”
顾远山猛的起身,可话音刚落,人就被那股失重感掀了出去。
风声瞬间灌满耳朵,什么都听不清了。
紧接着,钢筋扭折,木梁崩裂。
桌椅、吊灯、碎玻璃一股脑的往下砸,爆响连成一片,震的人耳膜发麻。
顾停川什么都顾不上,直接扑过去抓林见夏。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袖口。
那截白毛衣从他掌心滑过,软绒擦过指腹。
明明碰到了,就是差一点。
转瞬间,人已经坠入翻涌的黑暗里。
没了。
再往后,只剩下天旋地转。
桌角、木板、灯架,全都在往下砸。
顾停川后背重重撞上硬物,口一闷,呼吸断了半拍。
肋骨那片先是发麻,随即剧痛翻涌上来,疼的他眼前一白。
灰土劈头盖脸的灌进鼻腔。
他闭了下眼,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可再睁眼时,眼前已经不是民宿的客厅。
到处是断墙、碎石和扭曲的钢筋。
空气里浮着一层压的很低的红雾,天色灰蒙。
雾气深处,悬着一串巨大的猩红数字,正一秒一秒的往下跳。
顾停川盯了两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有些荒唐。
……摔出幻觉了?
可掌心下的碎石又冷又硬,硌的生疼。
空气里那股腐肉的腥臭混着铁锈味,呛的人反胃。
这地方不可能是刚才的民宿。
四周只剩下坍塌后的街区残骸。
断裂的水泥板和烧黑的钢筋堆在一起。
十几米外,他们开来的面包车侧翻在地。
车的挡风玻璃全碎了,车门半挂着,被风吹的轻响。
顾停川撑着站起来。
左腿刚一着力,麻意就猛的窜上来,他身形一晃,差点跪倒。
雪糕趴在旁边的水泥板上,毛全都炸着,尾巴绷的笔直。
它喉咙里压着低吼,盯着前面,像在防备什么。
“林见夏?”
顾停川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的厉害。
没人回应。
“爸?张姨?”
风从两栋破楼中间穿过,呜呜作响。
还是没有回音。
顾远山那句抓稳还响在耳边,张慧敏的茶杯也像没来得及放下。
可眼前空荡荡的,别说人影,连个能判断方向的声音都没有。
顾停川低头看了眼手背。
一道口子斜着划开,血正顺着指节往下淌。
他没有管。
这点伤不算什么。
真正麻烦的是,林见夏不见了。
刚才那一下,他明明碰到她了。
就差那么一点。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尖锐的哭喊。
“救命!救命——有怪物!”
几个游客打扮的人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女人丢了一只鞋,光脚踩过碎玻璃,脚底全是血也不敢停。
顾停川没看他们,视线直接越了过去。
在两辆报废车后头,一个影子慢慢的晃了出来。
他动作一顿。
那东西的下半张脸几乎烂光了,血糊糊的牙床翻在外面。
它的脖子发紫,烂肉一块块往下掉,灰白的眼珠还在转动。
正直勾勾的盯着前面几个活人。
……这是?丧尸?。
那张脸撞进视线的一瞬间,顾停川甚至怀疑自己还没醒。
可就在这时,那东西喉咙里挤出漏风般的“嘶嘶”声,四肢猛的一撑,整只都扑了出去。
速度快得吓人。
本不是电影里那种拖着腿走路的东西。
跑在最后的眼镜男脚下一绊,直接摔在路牙边,没能爬起来。
那怪物一下就压了上去,张口就咬。
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十几米外都听得清。
男人的惨叫只发出半声,后面就全堵在了血里,化为闷响。
顾停川的指节慢慢的收紧,攥的发白。
剩下几个人当场散开,谁也顾不上谁,疯了似的往巷子里钻。
他扫了一眼。
没有看到白色的毛衣。
林见夏不在他们里面。
他们是真的被冲散了。
这鬼地方是什么,天上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顾远山和张慧敏去了哪里?
问题一股脑全挤了进来,可他最先想到的,还是她。
林见夏。
她从小就这样,真出事了不喊,先把自己藏起来。
高中那次发烧,她抱着书包躲在教室后排,脸都烧红了,还硬说没事。
后来工作上受了气也是这个德行,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装的跟平常一样。
可她每次留下的痕迹,又像是故意留给他看的。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一层半透明的蓝色光幕毫无预兆的弹了出来。
【检测到适格样本】
【伴生体已激活】
【周期一载入中:01】
顾停川刚看清伴生体三个字,光幕就晃了两下。
像是信号不好,光幕紧接着裂成一片乱码,随即暗了下去。
几乎同时,怀里的雪糕猛的绷紧了身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顾停川没工夫细想。
先找到林见夏。
她平时连茶封口都懒得撕,拧不开瓶盖时,还能理直气壮的把水递给他。
就说一句你手劲大。
可顾停川知道,她真被急了,骨头比谁都硬。
但再硬,她现在也是一个人,还抱着只除了吃就是睡的胖猫,被扔在这种鬼地方。
“咔啦。”
脚边碎石被踩动的轻响,猛的打断了他的念头。
顾停川转身。
另一只丧尸正从侧翻的面包车后绕出来。
它甚至没碰地上那具还热着的尸体,灰白的眼珠转了一下,直接锁定了顾停川。
随即,它后腿一蹬车门,整只都扑了过来。
腐肉的腥臭,迎面砸下。
雪糕几乎同时窜了出去。
它挡在顾停川脚前,背脊弓的很高,喉咙里陡然炸出一声尖厉的嘶嚎。
就在那一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的压了一下。
风声沉了下去。
连远处那些哭喊都像隔着一层厚布,变得沉闷。
半空中的丧尸动作硬生生的卡住,喉咙里的嘶吼也断了半截。
顾停川没有时间发愣,俯身抄起脚边一长钢筋。
锈屑磨进掌心,钢筋一头还黏着半块水泥,沉的坠手。
丧尸落地,带血的爪子迎面扫来。
顾停川侧身一让,肩膀险险擦过,手里的钢筋凭着本能抡了下去。
第一下偏了。
只砸中了锁骨。
那东西没倒,反而借着这股冲势扑的更近,几乎贴着他的下巴咬过来。
顾停川踉跄着撞上车门,耳边“哐”的一声,震的半边耳朵发麻。
烂肉的味道直冲鼻腔,胃里一阵翻涌。
可他的神情反而更冷了。
第二下,他照着它的脖子狠狠的砸了下去。
“砰——”
那截颈骨像是当场断裂。
丧尸的脑袋猛的歪下去,身体扑倒在废车引擎盖上。
它半边脖颈都塌了,四肢还在抽搐,黑血顺着车皮往下淌。
顾停川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断墙,口起伏的厉害。
钢筋还攥在手里。
他先低头检查自己有没有被抓到。
手臂、脖颈,都没有伤口。
确认完这一点,他的神经才像慢了半拍接回来。
刚刚那一下,是他亲手砸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哪怕那东西早就不能算人了。
他闭了闭眼,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把那阵反胃的感觉硬压了回去。
再睁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他低头把钢筋在地上蹭了两下,蹭掉上面黏着的烂肉。
随后,他一把捞起雪糕,扯开运动夹克,把它塞进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雪糕居然没有挣扎。
只是贴着他的口,低低的呼噜着。
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街边店铺、楼道口、翻倒的车底下,开始陆陆续续有黑影往外爬。
大路不能走。
地方太开阔,一旦被围,连借墙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林见夏也不可能傻到站在路中间等死。
顾停川压低脚步,贴着街边阴影往前摸索。
前面有条窄道,只够两个人并排通过。
他刚想拐进去,雪糕却猛的在他怀里一挣,爪子勾紧他的衣襟,死活不肯往前。
顾停川脚步一停。
几乎同时,窄道尽头那扇卷帘门“哐”的一声被撞开。
两只丧尸一前一后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第三只。
如果刚才直接进去,现在正好撞个正着。
顾停川的神情一冷,随后立刻后撤,转向另一条巷子。
巷子里污水漫过鞋底,臭的让人发闷,墙几个垃圾桶东倒西歪。
顾停川没空嫌弃,视线飞快的扫过周围。
承重柱、矮墙、外接水管、露台之间的距离……
每一个能借力翻上去的点,他都记了下来。
如果林见夏真往里躲,多半也会找这种能卡住视线,又方便藏身的地方。
这一片像是老商业街。
楼体老旧,外挂的空调箱锈的很厉害。
再往前,去路被一辆横在巷中的废弃物流车堵住了大半。
顾停川蹲低身子,从车底和轮胎之间钻了过去。
左边是一家便利店的后巷。
巷口挂着半扇铁栅栏门,门边散落着碎啤酒瓶,在红雾里反射着微光。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
这条巷子太深,转身都费劲,真有东西堵在里面,很难脱身。
他刚要退开,视线忽然停在了门上。
门板偏下的位置,有一小块锈迹被人刮掉了,露出底下发亮的金属。
顾停川走近,蹲了下来。
那块金属面上,有人硬生生的划了四道痕迹。
三短,一长。
他的动作停了停。
这是在初中的时候开始,他们上课传纸条,老师一靠近,就用这个提醒对方闭嘴。
后来不在一个城市,林见夏偶尔想找他说话,又懒得打字,发来的也总是这几个标点。
它的意思后来慢慢变了。
我在这。
他又低头看了眼门槛。
灰尘里有猫爪印,是新鲜的。
旁边还有一串乱糟糟的鞋印,深浅不一,像是进去的人崴了一下脚。
顾停川一路绷着的肩背,到这会儿才稍微松开了一些。
还能留下记号,说明人还是清醒的。
他抬手按上铁门,一点一点的往里推。
门轴缺油,拖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吱扭声。
顾停川的动作瞬间停住,屏息听了两秒。
四周没有动静。
他这才侧过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后巷里堆着几台废弃的冷鲜柜,角落的积水发黑。
霉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呛的鼻腔发酸。
纸箱全都泡烂了,踩上去就是一脚泥。
走到一半,怀里的雪糕突然开始乱扭,隔着衣服直扒他。
这不是警戒。
像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急的不行。
“喵呜……喵——”
两声短促的猫叫,从巷子最深处那堆半人高的纸箱后传了出来。
声音又细又黏,尾音还拐了个弯,委屈的不行。
这动静,除了咕噜,不会有第二只猫。
他眼角抽了抽,差点被气笑了。
还真是她的风格。
人能藏住,猫藏不住。
顾停川重新握紧钢筋,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往里走。
纸箱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压的很低的人声。
“……顾停川?”
他脚下一停。
随即,纸箱缝里露出半截白毛衣的袖口,上面蹭的全是灰。
紧接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从后头抬了起来。
真的是她。
可顾停川的视线再往下一落,顿时一怔。
林见夏本不是蹲在那儿。
她的右脚脚踝被翻倒的冷柜边角死死的压住,怀里还护着咕噜,用力的指节都发了白。
她的另一只手里,居然还攥着一截断掉的钢管,管口沾着没透的黑血。
她疼的下唇都咬出了印子,额前全是冷汗。
她的呼吸很乱,一阵一阵的发飘,脸色毫无血色。
像是每说一个字,脚踝的骨头都要跟着再被碾一遍。
可她看见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喊救命。
她抬起手,发颤的食指压在唇边,朝自己身后轻轻的点了一下。
“先别过来……你要是现在犯蠢,我这脚就真白压了。”
她声音压的发哑,气都不太匀,还硬撑着瞪他一眼。
顾停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在那台冷柜底下,一只沾满黑血的青灰色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摸上了她的小腿。
而在更深的阴影里,像还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一点一点的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