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门外那帮人正用大号液压剪和撬棍,对着摇摇欲坠的卷帘门猛砸。
金属撕裂的酸牙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大厅深处。
顾停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在货架边缘抹了把灰,在掌心极快的搓了两下,增加摩擦力。
然后他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开山刀,弓着背,折进了林见夏指出的那条仄通道。
“爸,林叔。”
林见夏忍着脚踝的钝痛,单腿往后退了半步,语速极快。
“把所有灯关掉,带着妈退到高台最里面的承重柱后面。”
“捂住嘴,谁要是敢探头,那帮人手里的土枪,会先打爆谁的脑袋。”
林卫国和顾建平知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这种级别的黑吃黑,他们上去就是白送。
两个男人死死咬着牙,一手拎着铁棍,一手拽着自己的老婆,迅速缩进了最深的黑暗里。
雪糕跳上了高台外围最高的一个木箱。
幽蓝色的静域力场瞬间张开,将这片核心高台上的呼吸声和血腥味,死死扣在了罩子里。
而在三十米外那条死亡通道里,顾停川正踩在一个废弃的液压叉车顶上。
他的呼吸压得很沉。
后腰刚刚凝血的纱布,因为这个攀爬动作,再次撕裂开来。
湿冷粘稠的感觉顺着裤腰一直往下爬,但他并未因此分神。
结构主宰的深蓝色线框,在他右眼中疯长蔓延。
他的目标很明确。
那是一段悬在通道正上方,长达五六米的铁质横梁轨道,上面挂满了废旧生锈的招牌。
轨道两端的承重螺栓,在长久的腐蚀后,已经极度脆弱。
顾停川右手反握开山刀,借着微弱的光线,将刀背卡进一颗主承重螺栓的缝隙。
手臂上的肌肉猛然暴起。
“喀。”
细微的崩裂声响起,那一侧的螺栓被他用蛮力别断了三分之二。
上百斤重的铁轨,瞬间朝下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只要再有一点外力,这巨大的钢铁造物就会砸烂下方的一切。
顾停川拔出刀,从大腿外侧的战术袋里抽出一截伞绳。
他将一头绑在仅剩的承重螺纹上,另一头拉在自己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顺着货架边缘滑下,无声的隐没在通道尽头高垒的猫砂袋后方。
他屏住呼吸,右手死死绕紧了伞绳。
“刺啦——砰!”
他刚刚藏好,前方大门处就传来一声巨响。
卷帘门的右下角被撬开一个一米多高的大豁口。
外面的光线混合着刺鼻的柴油味,粗暴的涌进了这常年不见天的仓库。
四个男人依次从破口处钻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穿着满是油污的皮夹克,脸上横着一条极长的刀疤,翻出了红白相间的烂肉。
他的手里端着一把两管锯短的土制。
在他身后进来的三个人,手里清一色拎着沉甸甸的砍刀和开刃的螺纹钢。
“草,黑。”
最后钻进来的瘦男人随手打开一个强光手电,光柱立刻在这偌大的大厅里乱扫。
光晕划过地面,清晰的照出了那头脑袋被劈开的变异犬尸体。
手电的光柱猛的顿住。
皮夹克刀疤脸抬脚在那只烂掉的狗头上重重碾了一下,鞋底沾满脓血。
他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透出见血的兴奋。
“血还是热的。连这种东西都能剁了,这里头还真是块肥肉。”
“老大,里面地方太大了,货架全他妈是死角,不好搜啊。”
拿着手电的瘦男人显然有些忌惮。
“怕个球,刚完这头狗,他们还能剩多少体力?”
“枪声一响,全得给老子尿裤子。”
刀疤脸嚣张的端平了手里的土枪,目光飞速的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
林见夏咬着牙,死死盯着那条通道。
如果她没算错,那帮人进来后,第一时间一定会贴着有遮挡的地方摸进来。
果然。
“走这边。”
刀疤脸刀尖一指,赫然就是林见夏刚才指出的那条堆满散箱的仄通道。
四个亡命徒立刻排成一个极不规范的单列队形,一头扎进了两排高耸货架挤出的黑暗走道里。
两侧货架的压迫感,反倒让他们觉得安全。
一步。
两步。
靴子踩在满是灰尘和碎玻璃的地面上,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躲在通道尽头的顾停川,目光牢牢锁定了他们。
他的呼吸已经几近停滞,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死死盯着那四个走进盲区的人影。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那四个人已经完全处于上方那摇摇欲坠的悬空轨道正下方。
就是现在!
顾停川的颌骨处猛的绷起一条青筋。
那条缠在他手心里的伞绳被他以一种狂暴的力量,向后狠狠一扯!
“铮——”
沉闷的伞绳崩音在黑暗中极速掠过。
“什么声儿?”
走在第三个的瘦男人耳膜一动,下意识抬起手电往上看去。
而强光手电照出来的,是一整座钢铁大山的轰然倒塌。
原本只剩一丝相连的承重螺栓被直接拉断。
长达五六米的废旧铁轨,连同上面挂着的几十块沉重铁牌,带着恐怖的物理势能,直接朝着四个人头顶倾砸而下!
“!”
头顶恶风压下,刀疤脸心中一骇。
他本顾不上身后的人,双腿猛的一蹬,连滚带爬的朝前扑了出去。
“轰隆隆——!!!”
大半个通道瞬间被砸起的浓烈灰尘彻底吞没。
巨大的生铁野蛮的砸进了肉体里。
“啊——!”
瘦男人连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铁轨的一头正砸在他的天灵盖上,头骨当场爆开,血和碎骨猛的溅上两侧货物包装。
走在最后的壮汉被铁轨边缘狠狠带中肩膀,整个人摔翻在地,惨嚎着往前乱爬。
不仅如此,坠落的轨道还带翻了左侧的整整一排货架!
几十个装满猫砂的编织袋倾泻而下,把那个断臂的壮汉和走在第二个、正准备逃跑的男人彻底埋在了下头。
通道里只剩下哀嚎和骨头断裂的闷响。
侥幸扑出去两三米的刀疤脸,在满天飞扬的尘土中狼狈的翻过身。
他的右腿被飞溅的一块铁皮切掉了一大块肉,裤管彻底被鲜血染红。
他脸上神情扭曲,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老子他妈弄死你们这帮!”
刀疤脸狂吼着,举起手里的两管土制,就准备朝着前方的黑暗盲区盲射。
但他本没来及扣下扳机。
一直极度隐忍的顾停川,迅猛的从猫砂堆后方了出来。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点,腰上的血顺着大腿一路淌到战术靴边缘,脚下却没有半点迟滞。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伤口早就压不住了。
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把他最后一口硬撑的气一并榨。
就在刀疤脸手指即将发力的瞬间。
顾停川压低重心,如猎豹般贴近,右手的开山刀带着风声,冷酷的一记上挑!
“噗嗤!”
开山刀卷刃的刀口狠狠切进了刀疤脸持枪的右手手腕,硬生生卡进骨缝。
“啊啊啊啊!”
刀疤脸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手部神经被彻底破坏,那把土制直接脱手,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顾停川没有任何停顿。
他顺势一记凶悍的正踹,战术靴坚硬的底板重重踹在刀疤脸已经受伤的右腿膝盖上。
“咔嚓!”
骨骼彻底断裂。
刀疤脸庞大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
顾停川一把揪住他皮夹克的后领,膝盖猛的压在他的背心处,暴力的将这个满嘴喷粪的头目死死钉在满地碎玻璃的地面上。
刀疤脸还想挣扎。
一把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战术短斧,突兀的从旁边伸了过来。
斧刃带着冰凉的触感,直接贴在了刀疤脸的侧边大动脉上。
只要再往前送进哪怕半公分,他脖子里的血就能飙到一米外的天花板上。
林见夏单腿跳着,靠在了旁边的木箱上。
昏暗的应急灯下,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刀疤脸后槽牙发颤,眼里的凶光一下散了大半,终于露出了怯意。
脖子上的斧刃又往里送了半分。
刀疤脸浑身一僵,冷汗混着鼻涕眼泪一下糊了满脸,眼里的凶光彻底散了个净。
“两位……两位爷!有话好说!别我!我是邵哥的人”
刀疤脸的声音剧烈的哆嗦着,他死命的仰着脖子,试图离那把短斧远一点。
顾停川跪压在他背上,腰间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手底下的力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压越死。
“闭嘴。问什么,答什么。我不认识什么邵哥”
“多说一个字的废话,我就把你剩下的那只手也剁下来。”
顾停川的声音哑的像吞了炭,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林见夏盯着地上烂泥一样的人,手里的斧刃轻微的往前压了压。
“邵哥是谁,都有什么”
“是……附近一个小据点的老大,名字叫邵东,手中有些不知道从哪里搞的武器……”
“你们进来之前说,中心区有广播?”
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事,外面的消息,决定他们接下来怎么活。
“有!有!”
刀疤脸感受到大动脉上的刺痛,疯狂的眨着眼睛大叫。
“今天下午……下午两点左右!市中心的通讯基站突然来了一波全频段的无线电广播!”
“谁播的?播了什么?”
林见夏问。
“他们自称是白塔的人!说跨江大桥对面的老体育馆已经建起了安全隔离区!”
“广播里反复就一句话——服从筛选,统一庇护!还说那边有军方武器、净水和食物!”
刀疤脸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语速快得打颤。
“广播里让所有活下来的幸存者都去白塔报道,还在进行抗体筛选。现在周围几个区的人,有的已经往那边赶了,还有的……”
“还有的跟你们一样,不信当权者那一套,专门在半路上截落单的队伍,或者抢别人建好的庇护所?”
顾停川冷笑,手底下猛的往下一按。
刀疤脸疼得脸都扭曲了。
“爷!我们也是被的!现在这外面哪还有能吃的东西!连一包泡面都能让人全家!”
刀疤脸声嘶力竭的求饶。
“我全交代了!留我一条狗命!我还有一车物资停在三个街区外……我都给你们!”
林见夏没有说话。
她偏过头,和顾停川对了一眼。
白塔的消息可以记,人,不能放。
这种把打家劫舍当饭吃的鬣狗队,一旦放走,回来时只会带更多枪。
末世里的第一条铁律,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林见夏握着短斧的手缓慢的垂了下来。
她靠在木箱上,头也不回的朝高台方向蹦去。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顾停川眼底再无犹豫。
感受到斧头离开,刀疤脸喉结猛的滚了一下,眼底刚浮起一点劫后余生的侥幸。
一把带着浓烈血气的开山刀,迅猛的从后方绕过他的脖颈。
顾停川右臂如铁锁般卡死他的咽喉,左手反握刀柄,脆利落的一刀送了进去。
“呃……”
刀疤脸的身体猛的绷直,剧烈的痉挛了几下。
瞳孔极速放大,随即犹如一摊真正的死肉一样,软趴趴的瘫了下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能听见货柜下那个被砸断手的壮汉越来越微弱的抽气声。
不用顾停川吩咐,早就从高台摸出来的顾建平和林卫国,提着铁棍走到那堆废墟前,咬着后槽牙,果断的给那两个没死透的残废补了最后一击。
鲜血的味道在空气里变得浓烈。
四个曾经可能人如麻的暴徒,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变成了四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在这样的世道里,人命已贱如尘土。
顾停川松开尸体。
那股撑着他的狠劲,在这一刻猛的退了下去。
后腰处的贯穿伤因为刚才那一番要命的剧烈动作,纱布不仅崩开,甚至连本就不多愈合的血痂都被生生撕碎。
失血带来的眩晕猛的压了下来。
高大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
开山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半跪下去,单手艰难的撑在地上,才没有彻底倒下。
“顾停川!”
刚走到高台边缘的林见夏看到他摇晃,惊叫出声。
她本顾不上自己那只废掉的右脚,强行爆发出极致的速度,几乎是一路摔跌着扑到了他的身边。
“别动……别乱动!”
林见夏的嗓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破音。
她双手发抖的去捂他那个疯狂渗血的后腰。
但那种温热的液体怎么都止不住,瞬间染红了她满是灰尘的掌心。
顾停川偏过头。
他那张本来极具攻击性的脸,此刻惨白得吓人。
但看着林见夏那副眼睛红透的样子,他居然费力的笑了笑。
“慌什么,这不是把门守住了么。”
他的声音极低,气若游丝,却还是硬撑着安抚她。
“你给我闭嘴!留着力气呼吸!”
林见夏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绷住,大滴大滴的砸在他带血的领口上。
她大声的朝着后方喊道:
“妈!快把云南白药和所有能用的绷带拿过来!”
四位老人被这阵势吓坏了,急忙翻找整理好的医疗包。
林卫国和顾建平则赶紧把那几具亡命徒的尸体拖向卷帘门的缺口处,用这几百斤的死肉重新堵住了大门那要命的缝隙。
一切似乎都在艰难的回归平稳。
就在林母拿着绷带,慌里慌张的跑向林见夏身边,准备给顾停川强行止血的时候。
一直趴在高处木箱上的两只猫,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不仅是炸毛。
两只猫的身体不可抑制的贴着箱面往后缩,幽蓝色的眼瞳在这一刻缩成了极细的一条缝。
而这一次,它们死死盯着的方向,不是大门外。
而是这个空旷大厅的最深处,那排被粗大铁链死死锁住、顾停川推断为底下中空的那扇旧物流装卸铁门!
“嘎——吱——”
在一片死寂的空气里。
一阵沉重、带着回音的金属剧烈摩擦声,从那扇被锁死的铁门后方、或者是地底的更深处,清晰的传了过来。
这不是人类撬门的动静。
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被刚才横梁坠落的震动惊醒了。
铁门上生锈的粗壮铁链,被里面某种巨大的力道瞬间拉扯到了崩断的边缘,发出了极度酸牙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