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股倒灌进来的妖风,不像正常降温。
它更像是有东西贴着卷帘门,把整片仓储区的热气一口气抽了。
阴寒顺着裤管和领口往里钻,直往骨头缝里扎。
顾停川呼出的气,在微弱的手电光下,很快变成一团浓重的白雾。
失血后的虚弱被寒意一激,他腰侧刚包好的伤口立刻又开始抽痛。
“把所有能挡风的东西,全部拖去大门那边!”
顾停川本没有再坐下。
他单手抠住旁边报废叉车的驾驶座边缘,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拉了起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容置疑。
“那些卷帘门底下的缝隙太大了!”
“这风如果一直吹,就算没丧尸,今晚大家也全得冻死在这!”
林卫国和顾建平刚因物资松了口气,此刻被严寒一,神经又绷了起来。
两人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堆被推倒的化区货架。
成包的卫生纸,几十斤重的袋装洗衣粉,甚至是砸扁的纸皮箱。
只要是能塞的东西,全被他们用尽全力拖向那扇被撬开豁口的卷帘门。
林母和顾母也顾不上害怕了。
她们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拼命的把散落的猫砂袋垒在大门的缺口前。
林见夏单脚跳着,迅速地将那几盒抗生素和消炎药塞进最贴身的战术口袋里。
她从地上的废墟里扯起两块巨大的防水帆布。
“停川,把那几具尸体往外踢一点,血腥味会被风吹进来。”
顾停川走上前,一脚踹在刀疤脸早已僵硬的尸体上。
两百多斤的死肉在结霜的地面上滑出去一米多,死死地卡在了卷帘门最外层的铁皮缝里。
林见夏立刻将帆布覆盖上去,周围用几桶大包装的纯净水重重压死。
经过十五分钟高强度的填补,那尖利的呼啸风声终于被隔在了铁皮之外。
仓储大厅内的气流停止了涌动。
温度虽然依旧很低,但那种致命的体温流失感终于减缓。
四位老人累得直接瘫坐在防水布旁,大口的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顾停川转过身,在微弱光线中扫视着整个大厅。
外部环境虽然暂时的被封死,但这三千多平米的空间实在太空旷了。
不聚气,不保暖,防御纵深太长。
如果门外再来一拨狠人,他们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或者,底下那只撞门的怪物破门而出,他们同样没有缓冲的余地。
结构主宰的光芒再次在他眼底亮起。
无数道代表着承重、防御和盲区的蓝色线条,将眼前的废墟彻底解构重组。
顾停川的视线,锁定在位于大厅中央,比地面高出一米半的大型卸货中转平台。
“林叔,爸。”
顾停川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味的冷气,强压着大脑针扎般的眩晕。
“把这周围十五米内的所有重型双排货架,全部推倒。”
他大步走向中转平台边缘,指着几个关键的节点。
“利用货架倒塌的骨架,在这个高台四周圈出一个封闭的正方形。四个角,用那四辆废弃的液压叉车顶住,当承重锚点。”
林卫国握着手里的铁棍,顺着顾停川指的方向看过去。
“停川,货架太高了,我们徒手推不倒啊!”
“不需要徒手。”
顾停川从地上捡起刚才砍人的开山刀,走到距离最近的一个五米多高的重型货架前。
这种工业级货架的立柱,全部是用极厚的角钢打造。
他抡起开山刀,对准货架底部的固定螺栓和连接点砍了下去。
“当!当!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几颗关键承重螺栓被砍断后,顾停川往后退开两步。
他一脚重重地踹在已经失去平衡的立柱上。
“轰——!”
庞大的双排货架失去支撑,如积木般朝着预定的方向轰然倒塌。
巨大的重量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阵微小的气浪。
原本空旷平坦的区域,立刻横起了一道三米多宽的钢铁路障。
林卫国和顾建平看懂了,立刻学着顾停川的样子,拿起撬棍和铁管,开始破坏周围货架的底座支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整个仓储大厅不断回荡着钢铁轰塌的巨响。
六座庞大的货架,被推倒在中央高台的四周,形成了一圈高耸宽阔的钢铁荆棘圈。
散落在货架上的无数个包装箱,恰好成了填补缝隙的绝佳材料。
为了增加外围的威慑力,顾停川用从防损部拆下的消防铁管,凭蛮力砸扁一头,使其变成锋利的铁矛。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
接着,他将这十几自制铁矛斜进外围货架的空隙里,用伞绳绑紧。
从外面看去,这座由废旧钢铁和货物临时拼凑的内防线,像一只趴在黑暗中、浑身长满尖刺的钢铁刺猬。
真有东西想从外面翻进来,先撞上的就是这些铁矛。
最后一道工序。
林卫国和顾建平喊着号子,拼尽全力,将四辆总重好几吨的液压叉车,从四个方向死死地顶在了钢铁防线的最外围承重角上。
“卡死。”
顾停川伸手拍了一下叉车的挡水板,确认整个结构已经咬合得坚如磐石。
那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寸,脱力感立刻涌了上来。
他后背重重的靠在货架的一横梁上,身体顺着冰冷的钢铁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的呼吸着,膛每次起伏都传来一阵刺痛。
视线逐渐聚焦。
在这片三十平米不到的封闭高台上,林见夏正用大容量电池点亮三盏工业级的强光手电。
为了防止光线外泄,她用厚实的防水布,给手电筒做了个临时的遮光罩。
刺眼的白光被过滤成昏暗却足以看清四周的暖黄光晕。
在这片仄的光晕里,林母和顾母用拆开的燥纸箱板,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上面垫着几件从员工更衣柜里翻出的旧军大衣,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床铺。
正中央的位置,林见夏居然用几块耐火砖搭了一个极小的简易火塘。
她撕开几袋过期的发膜作为引火物,点燃了一堆破旧木架子劈成的木条。
跳跃的微弱火苗,瞬间给这个冰冷的钢铁圈里注入了一丝难能可贵的生气。
在末世里,这堆火的意义远比那点温度要沉重。
雪糕优雅的跳到顾停川身边,将毛茸茸的尾巴盘在脚边,幽蓝色的眼睛盯着火光。
咕噜则四脚朝天的瘫在防垫上,发出毫无防备的巨大呼噜声。
林卫国和顾建平蹲在旁边,手里端着装满纯净水的塑料杯,看着这临时搭起来的一切,两个老伙计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顾停川坐在黑暗的边缘。
他那双在过去半天里只剩下意和暴躁的眼瞳,此刻罕见的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刚才的血肉横飞,刺骨的寒风,甚至那个藏在地下随时可能要了他们命的怪物,似乎都被这层用废品和破烂堆出来的防线,彻彻底底地挡在了外面。
这地方本算不上堡垒,连最基础的防风都只是勉强。
但老人,猫,净的水,都在这点火光里安顿了下来。
这地方破得不像样,却已经有了能让人熬过今夜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那个为了这点火光和物资、崴了脚还要出去拼命的女孩,正在火堆对面。
“发什么呆,过来。”
林见夏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她手里拿着一块被掰开的高能量压缩饼,用一洗净的铁丝串着,在微弱的火苗上稍微烤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麦香味。
顾停川双手撑着膝盖,艰难的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跨进那个被暖光包围的核心区,在林见夏的身边盘腿坐下。
“先吃东西。”
林见夏直接把那块烤得发热的饼塞进他的掌心里。
然后她转过身,从帆布袋里拿出几瓶水和剩下的饼,依次分发给四位长辈。
“妈,吃容易噎着,小口喝水。爸,你肠胃不好,把饼泡在水里再吃。”
饥饿让所有人都没有挑剔的余地。
压缩饼在口腔里化开的瞬间,那种碳水化合物直冲大脑的满足感,让四个老人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真正活着的实感。
顾停川没有马上吃。
他侧过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林见夏的侧脸上。
火光映在她毫无粉黛、甚至还沾着几道黑色污垢的脸颊上。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韧劲。
她正低头整理着旁边的一堆医疗用品,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
在这个距离,顾停川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驳杂的味道。
有变异犬的臭味,有冷风的寒气,但也夹杂着她本就带有的那一丝淡淡的皂香。
他那颗向来不知道如何安放情绪的心,此刻被一种生硬又沉重的感觉占据。
他突然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蹭过林见夏的脸颊。
力道不大,却把她右脸侧一块快要透的黑色血迹抹掉了。
林见夏整理药品的手猛的一顿。
她转过头,错愕的瞪圆了眼睛。
这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出格且越界的动作。
但顾停川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来。
那几因为用力握刀而关节泛白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
“脏了。”
顾停川的嗓音沙哑,他不自然的把手收回冲锋衣口袋。
但他的下颌角却崩得紧紧的,本不敢和她的视线正面对上。
林见夏感觉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别开脸,看着面前那堆微弱的火苗。
平时利索的嘴皮子,在这几秒钟里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去怼他。
火堆噼啪作响。
这几个小时里,他们之间的那种界限,正在这要命的环境里被不可逆的强行撕碎。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把东西吃完,你的伤不抓紧时间长肉,明天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动。”
林见夏压下心头的异样,语气生硬的命令道。
顾停川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在黑暗中几不可察的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恶狠狠的咬了一大口还有余温的饼。
一顿简单的战地晚餐,在极度的疲惫中快速结束。
困意很快压垮了四位长辈。
林卫国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撑着膝盖站起来想要去找个稍微背风的角落。
“你们睡,我来值第一班。”
顾停川拍掉手上的饼渣,自然地抓起旁边的战术短刃。
在这狭窄的高台防御圈里,短兵器远比长刀致命。
“你睡。”
林见夏直接伸手挡在他的面前。
“你的血才刚止住,强撑着值夜,你想死吗?”
“我不放心。”
顾停川毫不退让,眼神坚硬。
“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见夏指了指正趴在边缘的雪糕。
“这两只猫的警戒范围比你大一百倍。你要是倒了,谁来填外围被破坏的防线。”
见顾停川还要反驳,林见夏直接上手拽住他的一条胳膊,强硬的往下按。
“爸和顾叔年纪大了,需要先恢复体力。你睡三个小时,后半夜你再接我的班。”
那种绝不容商量的口吻,成功压制住了顾停川的暴脾气。
他盯着林见夏看了几秒,最终妥协般的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了冰冷的货架角钢上。
哪怕是睡觉,他也不肯躺在最安全的中间,而是选了距离那圈自制铁矛最近的外围缺口处。
黑暗笼罩了这片废弃的仓储地。
火堆逐渐熄灭,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木炭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温度。
四位老人早就因为过度劳累沉沉睡去。
林见夏握着战术短斧,坐在顾停川对面的一个纸箱上。
她看着顾停川那张陷入阴影中、即便睡着也依然紧紧锁着眉头的脸。
他那起伏缓慢的呼吸,是这个压抑空间里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节拍器。
夜越来越深。
外面的寒风慢慢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将空气都冻住的寂静。
就这么安静的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林见夏为了抵抗严寒,准备往火塘里再添一块碎木头的时候,一直优雅卧在包裹堆上的布偶猫雪糕,毫无征兆的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轻微,那双半闭的幽蓝眼瞳,骤然缩成了危险的竖线。
“喵——”
这一声猫叫压得极低,甚至没从喉咙里发出来,只是在腔里引起了一阵沉闷的震动。
林见夏后背的汗毛倒竖。
不仅是雪糕。
旁边睡得正香的咕噜,也像是触电一样从垫子上弹了起来。
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怪异的死死的背向了后方。
那种敌意,完全不是冲着之前那个地下的物流铁门。
它们死盯着的方向,是大厅的正前方。
那扇他们刚才用了几百斤重物和防风布死死堵住的、直接连接着外部世界的重型卷帘门!
雪糕在原地踩了两步。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烈的蓝色光晕,从它娇小的身体里骤然撑开。
静域被催到了极限。
那层原本透明的力场,犹如一个倒扣的实质性蓝色大钟,在瞬间覆盖了整座防御高台。
空气被死死锁住,外界的声音进不来,里头的呼吸更是透不出半点。
林见夏立刻意识到,外面的东西很危险。
本不需要她叫醒。
在猫发出异动的第一秒,靠在角钢上的顾停川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半点刚醒时的迷糊,眼神一下冷了下去。
他翻身站起,动作极轻,直接抽出那把战术短刃。
几个跨步走到林见夏身边,自然地将她挡在了大门和自己之间的死角里。
两人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在这压抑的静默中,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缓慢的从那扇被堵死的铁皮卷帘门外蔓延了过来。
那不是丧尸砸门的声音。
而是无数双脚在废墟上拖沓的摩擦声。
其中还混合着一种低沉的哀嚎,像几千把生锈的钢锯在同时拉扯。
“咯——咔——”
门外有东西在经过,而且数量大得惊人。
连结冰的水泥地都传来细密杂乱的震动。
那密度让人几乎能想象出整片仓储区都被它们塞满了。
顾停川偏过头,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死死盯着卷帘门下方被缝隙挤进来的那些不自然的阴影。
那是无数双脚。
或者是断掉的腿骨,正在他们拼死建立的安全屋门口。
像是一支漫无目的的行尸大军。
顾停川盯着门缝下那些缓慢挤过的阴影,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零散游尸,是过境的尸群。
寒一到,外面的东西开始迁徙了。
林见夏的心脏在腔里疯狂的撞击着。
她握紧短斧的手心全都是汗。
如果门外那些堵缝隙的猫砂和重物,发出哪怕一点倾倒的动静。
或者,那层薄弱的防风布,被路过的尸群勾掉半截。
成千上万只饥饿的怪物,就会在三秒内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破这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会将这里的一切,连同这圈钢铁防线,啃食得一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