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倒计时在视网膜深处轰然炸碎。
那排悬浮的血字，映得阴冷黑暗的仓储大厅一片猩红。
空气里的温度刚因天亮有了一丝回暖，但此刻，所有人骨缝里的寒气都被系统威压了上来。
林卫国握着消防水管的手停在半空，剧烈的抖着。
“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卫国活了大半辈子，面对破产和生老病死都没这么慌过。
可这种直接印进脑海里的强制抹指令，瞬间碾碎了他原有的认知。
“意思就是，在这个鬼地方，连苟延残喘的资格都要靠命去换。”
顾停川的嗓音里刮过一阵粗粝的风。
他没有丝毫震惊的缓冲，贴着左侧口内袋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滚烫。
那股热意甚至隔着厚实的战术冲锋衣，直接烫上了他的皮肤。
顾停川毫不犹豫的拉开拉链，伸手探进那个沾着涸血迹的内袋里。
一块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边缘极不规则的金属残片被他拽了出来。
这是昨天下午，他在地下车库里，从他父亲顾建平手里接过的战利品——初级庇护所核心碎片。
此刻，这块原本只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残片，正在他掌心里急促闪烁。
残片上的蓝光与半空中投影出的血红色任务面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排斥与共鸣。
紧接着，那段系统播报在顾停川和林见夏的视网膜上发生了剧烈的扭曲重组。
【检测到幸存者持有稀有权限物：初级庇护所核心碎片。】
【检测当前所处建筑坐标：废弃物流仓储中心。】
【正在尝试为您激活该区域作为绑定庇护所……】
看到这几行字，顾停川后槽牙猛的咬紧，眼底爆出一抹狠戾。
只要这东西激活，他就有绝对把握在这堆废铜烂铁之上，利用结构主宰打造出一个谁也攻不开的铁壳据点。
但系统的傲慢，随即毫不留情的砸了下来。
【绑定遭到强制驳回！】
【错误原因：该坐标三公里范围内，存在极度活跃的初级感染节点。环境污染指数超标，核心领域无法展开。】
【任务目标已锁定：南区第四废水处理站。】
【前置强制要求：拔除该节点内的变异源，肃清领域威胁。】
【节点肃清奖励：正式解锁庇护所建造权限、附赠初级能源模块图纸一份。】
【不去，则死。】
红色的警告犹如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视网膜的边缘。
“。”
顾停川低沉的骂了一句。
他猛的收拢五指，将那块滚烫的碎片重新塞回口的内袋里，然后一把扯紧了领口。
他转过身，深黑色的眼眸扫过躲在临时防线里的四位长辈。
“你们四个，全留在高台里面。”
他绷紧的下颌线透着不容置喙的独断，接管了全场的指挥权。
“外面的大批动静已经没了。这破系统算有点人性，把去送死的活儿单独切了出来。它只认我的终端和核心。”
顾停川指着那圈用废弃货架和叉车围死的高台边缘。
“你们只管留在里头把东西归置好。就算天王老子来敲卷帘门，也绝不准出声。”
四位老人面面相觑，神色里的担忧压都压不住。
“停川……那外面可是……”
顾母嘴唇哆嗦着。昨天亲眼看着老伴去引开行尸后，她整个人都还绷在惊惧里。
“死不了。”
顾停川从大腿外侧的战术袋里抽出一截黑色伞绳，把已经卷刃的开山刀绑在右手上，防止战斗中脱手。
“这地方现在连个防风的铁壳子都算不上。”
他盯着卷帘门外那条被霜冻覆盖的地平线，字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手里有建家的钥匙。但我要去把门口那个挡路的狗宰了，这门才能真正焊死。”
林见夏没有说话。
她很清楚那块碎片对顾停川意味着什么，也清楚那东西决定着他们能不能在这片废墟里真正扎下。
她利落的把两盒强效抗生素和几卷净纱布，塞进冲锋衣内侧最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单手抓起了那把沉甸甸的战术短斧。
就在她准备去拿地上那个装满压缩饼的战术背包时。
一只沾着灰黑色泥污，骨节粗大的手，强硬的越过她的肩膀，按在了背包的背带上。
顾停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背后。
高大宽阔的阴影直接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包放这。轻装。”
他不容反驳的将背包夺下来，扔回地上的垫子上。
然后拿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战术伞绳，绕到了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单膝半蹲了下来。
林见夏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那只一直隐隐作痛，脚踝已经肿成乌紫色的右脚，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握住。
这男人的力道极大，像是要把她整只脚都扣进掌心里，却又巧妙的避开了肿胀最严重的痛点。
“你什么！”
林见夏条件反射的想把脚往后缩。
“别动。”
顾停川抬起眼皮，瞪了她一眼。
他熟练的将那截坚韧的伞绳，顺着她的战术靴外围和脚踝上方，以专业的八字固定法缠了整整三圈。
然后双手猛的往两侧一拉，将绳结暴力收紧。
“唔！”
林见夏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紧接着她就发现，被这样强行固定住后，脚踝那种让人虚脱的错位感和剧痛，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关节被锁死，哪怕再大幅度的发力，也不至于立刻造成二次脱臼。
绑完脚。
顾停川站起身，直接解开自己腰间那条厚重的战术武装带。
他往前跨了半步，不讲理的双手一兜，将武装带直接环在了林见夏纤细的腰上。
“顾停川……”
“闭嘴。听我说。”
顾停川两只手在她的腰侧用力一扣卡扣。
微弱的金属咬合声，在两人这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间响起。
他身上那股血腥气息近过来。
“待会儿出去，不管遇到什么东西。”
他死死盯着林见夏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透着一种偏执的执拗。
“你不许跑离我两步以上的距离。你只要负责用你的天赋给我扫出一条没地雷的道。剩下的烂肉，老子全给你剁了。”
这就是他的底线。
把她带进这该死的修罗场，他就得把人护在自己身边。真要出事，也得先踏过他这一关。
林见夏看着他后腰那件被暗红血液浸透的衣服边缘。
口那团憋着的情绪，像是一杯灌下去的烈酒，烧得眼眶发烫。
她极少有的没有去怼他。
而是用力的反握住战术短斧的木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废话真多。我这把斧头比你那把卷了刃的破刀好使。”
生硬的回击。
但这种早就融进骨子里的同生共死，远比任何承诺都来得重。
两分钟后。
趴在高处架子上的两只猫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咕噜昨天晚上吃饱喝足，此刻精力充沛得像是打了。
它从货架顶端轻盈的跃下，喉咙里发出见到猎物时的低沉呼噜声。
雪糕昨晚透支得厉害，步子还有些发软。
可它还是强撑着跳上了顾停川的肩膀，将半个身子藏进他的冲锋衣领口后方。
那只幽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冷厉的光。
大门被艰难的搬开了。
六七具冻得邦硬的丧尸残躯，被林卫国和顾建平用长铁棍挑到门缝两侧。
一股浓烈的腐血恶臭迎面扑来，冷得像冰，直往人鼻腔里钻。
门外的世界，早已不是他们昨天下午降临时的样子。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街道上覆盖着一层惨白色的厚重冰霜。
无数被冻得发脆的残肢断臂，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废弃车辆和碎裂橱窗前。
那都是昨晚被庞大尸群踩踏碾碎后留下的痕迹。
“倒计时二十七分钟。”
顾停川看了一眼视网膜边缘那串催命的数字。
他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开山刀，率先跨出了卷帘门。
战术靴重重的踩在结了冰的烂肉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林见夏深吸了一口带着冰渣的冷空气，紧跟其后。
身后。
四位长辈拼尽全力，将那扇生锈的重型卷帘门沉重的重新拉下，并在内部落下了两道死锁。
最后一条退路，被彻底切断。
现在，只有往前蹚出一条血路，才能拿着门票回来敲门。
“西南方向。”
林见夏的脑海里，终端给出的红点坐标在剧烈的闪烁。
她立刻闭上眼。那抹代表天赋资源嗅觉的暖黄色光晕，在她眉心处一闪而过。
以往她都是用这个能力来寻找净的食物和水。
但在这一刻，她将其进行了反向运用。
在她的感知视界里，这片废墟到处都散发着代表危险和重度污染的深黑色雾气。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些黑色的死地中，剥离出那一条颜色稍微浅淡的灰色缝隙。
“主道走不通，那边堆满了报废的车和没死透的东西。”
林见夏猛的睁开眼，果断的指着左前方一条狭窄的背街小巷。
那条小巷是被一辆倒扣的集装箱大卡车硬生生劈出来的。
“走小路。”
顾停川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长期和图纸打交道形成的本能，让他很清楚，在空旷大街上狂奔就是找死。
只有两侧有实体墙壁的巷道，才能最大程度避免被包夹。
两人两猫迅速切进背街，配合紧凑得没有多余动作。
他们沿着街铺的背阴面，迅速的向前推进。
咕噜犹如一道灰色的闪电，始终保持在他们前方十米左右。
一旦前方有任何死角里藏着怪物，它的喉咙里就会发出一声极短的尖锐低呜。
顾停川本不需要减速。
每当他经过那些隐蔽的凹陷处或者半敞开的下水道盖板时。
只要里头窜出腐烂手臂，他手里的开山刀就会暴戾的笔直劈斩而下。
“噗！”
一颗长满黑色尸斑的头颅凌空飞起，重重砸在一块废弃的铁招牌上。
浓黑的喷了半墙。
顾停川连看都没看一眼。
脚底战术靴猛的发力，继续朝前大步跨过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
一路推进，压抑却顺畅。
但这种顺利，并没有让顾停川那紧绷的神经有丝毫放松。
因为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南区初级感染节点。
他发现了一件让人不安的事情。
一路推进近两公里，他居然没遇到任何一支其他幸存者小队。
昨晚被投进这座废城的人绝不止他们一家，可越靠近废水站，四周越静，静得像一片被活人彻底避开的死地。
直到他们穿过一条臭水横流的排污沟，爬上一个断裂了一半的人行天桥时。
很快，这个疑问就有了一个血淋淋的答案。
在天桥下方的十字路口废墟中。
三个穿着破烂户外服的年轻男人，正跌跌撞撞的顺着街道，朝着与废水站截然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
他们脸上满是绝望和惊恐。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怀里死死抱着几袋发霉的方便面，一边跑一边疯了似的哭嚎。
“我不去！那地方全他妈是高阶怪物！去了就是送死！”
他一边嘶吼，一边疯狂的用手去抠自己的太阳后方。
那个位置，隐隐闪烁着一个微弱的血红色光点，那是终端与系统强制链接的地方。
顾停川一眼就看明白了。
那人是想逃，想从系统划出的清剿范围里硬闯出去。
顾停川猛的停下脚步，在天桥生锈的护栏后方压下了身形。
林见夏立刻贴紧他宽阔的后背。
就在那三个逃兵跑出不到二十米的瞬间。
“嗡——！”
空气中毫无征兆的爆出了一阵高频的超声波尖鸣。
这种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更像有一股无形重压直接砸在了人的脑膜上。
那个抱着方便面的男人，身体猛的绷成了一张怪异的弓。
他狂奔的脚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钢铁巨钳死死锁在了原地。
他痛苦的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一崩裂开来，鲜血直接从眼角和鼻孔里飙射而出。
“砰！”
没有火光，没有。
那个男人的整个脑袋，就像一颗被极限增压的西瓜，轰然炸碎！
红白相间的烂肉夹杂着碎裂的脑骨，如同暴雨般泼洒在两个同伴满头满脸。
而那两个同伴，也仅仅只比他多活了一秒钟。
“砰！砰！”
接连两声恐怖的爆裂闷响。
两具无头尸体以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轰然瘫倒在结冰的满地垃圾中。
他们的身体由于神经残余，还在地上惨烈的抽搐了几下，随即便彻底变成了一滩烂泥。
视网膜上，冷酷的闪过一条灰色子消息。
【检测到目标任务区域边缘，存在严重消极怠战者。】
【已执行强制清除程序。】
只有风吹过尸体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趴在顾停川肩膀上的雪糕，吓得尾巴猛的缩卷起来，整个身体不可抑止的发着抖。
林见夏在顾停川身后大口喘着气，牙齿都在打颤。
这不只是因为冷，更因为刚才那一幕带来的绝望感——人在系统眼里，真的连草芥都不如。
“看见了吗。”
顾停川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他盯着桥下那三滩还冒着热气的烂肉。
眼底烧起的那团野火，不仅没有被这血腥的处决浇灭，反而愈发狂躁。
“这狗屁规则。不仅要把我们当成消耗品，还要着我们像抢食的恶狗一样去互相撕咬。”
他转过头，那只沾着变异黑血的手用力的揉了一把林见夏被冷汗湿透的头发。
“要么被那东西炸爆脑袋。要么。我们就去把那个什么节点的肠子生生掏出来。”
林见夏死死咬着后槽牙。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被顾停川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强行压了下去。
“走。弄死它。”
她眼底泛起一种和顾停川如出一辙的亡命徒式的狠厉。
两人迅速跨过天桥的护栏，顺着一排粗大的生锈排水管，直接滑到了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终于。
在系统倒计时还剩下最后十一分钟的时候。
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腐臭味，忽然变了。
像是柴油泄漏、强酸挥发，再混着成百上千具尸体在密封罐里腐烂发酵后顶出来的刺鼻气味。
只呼吸一口，就让人感觉整个肺管子里被强行灌进了一大把带着倒刺的铁砂。
林见夏立刻屏住呼吸，单手捂住口鼻。
一直在前方领路的咕噜，那条原本高高竖起的尾巴，此刻猛的夹紧在后腿中间。
它甚至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喉音，忌惮且缓慢的贴紧了冰冷湿的墙。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工业院落。
极高且严重生锈的防攀爬铁丝网上，缠绕着无数枯内脏和恶心烂肉。
一座外表斑驳的巨大混凝土建筑，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沉压在废墟尽头。
墙体上还残留着“南区第四废水处理站”的褪色红漆字样。
这就是坐标极点，也是他们拿到庇护所建造权限前必须啃下的最后一道关卡。
在这座钢铁建筑外围，地面上不是普通的结霜，而是一大片泛着紫黑色的剧毒粘液滩。
“停川。”
林见夏的视线越过铁丝网那个被暴力撕开的豁口，向内看去。
她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那只紧握着战术短斧的手心，瞬间被一层湿冷的粘汗浸透。
在这个巨大的水站外围空地上。
有一具身高接近三米，浑身长满肿胀的灰黑色肉瘤和尖锐骨刺的人形感染体。
它正蹲在一座废弃的巨型沉淀池边缘，手里抓着一截还连着半片战术裤管的人类大腿，毫无顾忌的生啃着。
撕裂血肉和嚼碎大腿骨的脆响，在这片空地上回荡。
当那只怪物为了去捡地上掉落的膝盖骨，身体发生轻微前倾的瞬间。
它的动作极快，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了一道模糊的灰黑色残影。
这绝不是他们之前收割过的那种行动迟缓，只剩本能的普通丧尸。
这是一头速度、力量和身体强度都明显超出常规的进化体。
“这东西的速度……不对劲……”
林见夏感觉自己的嗓子得像要裂开。
顾停川半蹲在铁网外侧的阴影里，他单手将那把卷边的开山刀在裤腿上快速擦去血污。
他盯着铁网后的怪物，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危险警报在脑子里疯狂拉响。
这本不是给新手的适应性清剿。
这狗屁系统，是拿一头明显超限的怪物来筛他们这批刚入局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