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皮夹杂着火星,在顾停川刚才停留的半空中疯狂的四散开。
粗糙的铁砂擦着他冲锋衣的肩头飞过,燎焦了几尼龙丝。
“哗啦——”
墙上严重生锈的排污管,被几颗钢珠硬生生的砸穿。恶臭的黑水顿时喷射出来。
顾停川带着林见夏跌落的速度极快。
半空中,他身体彻底失控。
他猛的拧腰,用完好的右臂将林见夏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把自己垫在了下方。
“咚——!”
两人重重的砸进下水道最底层的烂泥潭里。
这里距离通风口至少四米高。底部的沟渠里,堆满了建筑废渣和扭曲的钢筋。
顾停川的背部砸在没入泥潭的断裂水泥管上。
巨大的冲击力挤出他肺里所有空气,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本就麻木的左臂,在震荡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紧咬牙关,没泄露一声闷哼。只是扣在林见夏腰间的手臂,力道大的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咔哒。”上方传来土制退弹壳的脆响。
一个破锣般的男声顺着排风管传了下来。
“草,命真硬。老实待在里面当点心不好吗?非得跑出来惹大爷我不痛快。刚才那小妞长得还挺水灵,这一枪下去估计肉都烂了,可惜了。”
男人一边骂着,一边往发烫的枪管里塞新的和钢珠。
排污管上方,手电筒的光圈嚣张的往下乱扫。
林见夏整个人趴在顾停川宽阔的膛上。她能听见顾停川因为剧痛而失控的心跳。
若非刚才顾停川那一拽,她的脑袋现在已经被轰碎。她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反而怒火中烧。
手电的光圈再次扫过,正试图寻找他们尸体的方位。
“喵嗷——!!!”
一声凄厉的猫叫,猛的从男人头顶炸响!留在上面的咕噜浑身灰毛炸起,从三米高的横梁上朝男人脸上扑去。
与此同时,角落里萎靡的雪糕强撑着竖起尾巴。残存的静域光晕被它勉强压缩成一个微小领域,直接罩在了那个男人头上。
听觉被剥夺的零点五秒。
男人没听见风声,直到余光瞥见灰影,咕噜锋利的爪子已经扣在他的面罩和眼眶上。
“啊——!”
眼周被猫爪猛的一扯,剧烈的疼痛让他本能的松开枪管去抓脸上的猫。
本不需要更多的机会。
深坑烂泥里的林见夏,已从顾停川身上弹射而起。她顾不上满脸泥水,左手扣住破裂铁皮,战术靴猛的蹬在墙上,整个人向上窜去。
距离拉近的三米。她右手握着沾满污血和黑泥的猎刀。她没有去砍对方拿枪的右手,也没有去砍对方的脸。
而是在半空中腰腹猛的一拧,刀尖自下而上,扎进了男人毫无遮挡的下颌!
“噗嗤——!”
锋利的锯齿刃瞬间切开了男人的气管。
刀尖狠狠顶入更深处。鲜血顺着刀槽喷涌,直接浇了林见夏半身。
男人双眼暴突,他手里的脱手,咣当一声砸在铁架网上。喉咙里发出漏风声,双手痉挛的抓向脖子,却只能抓到林见夏的手腕。
“废话真多。”
林见夏悬在半空,手臂没抽刀,反而一拧刀柄。颈动脉被彻底绞断。
男人抽搐了两下,身体一软,顺着管网的斜坡砸进下方的泥潭。
“砰。”尸体砸落在离顾停川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激起一滩脏水。
咕噜在男人倒下前,就轻巧的踩着管网跳回上层。
林见夏喘着粗气,单手拔出刀,顺着管道落回泥潭。
她半跪在顾停川身前,伸手去摸他的右肩和后背。
“骨头断了吗?”
她的声音沙哑又急促。
“死不了。”
顾停川用右臂撑着水泥地,艰难的站了起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背后昂贵的冲锋衣已经划烂,露出大片破皮渗血的淤青。
失血和连续的反,让他的体能近枯竭。
这时,那具尸体前,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接着,是一个大音量的老式对讲机传出的声音。
在这湿空旷的下水道里,声音被无限放大。
“水站那边死透了没有?那两个小的处理完了没?”
是邵东的声音,透着一股贪婪扭曲的亢奋。
林见夏用战术靴将尸体翻了个面,从对方内兜里扯出绑着黑胶带的对讲机。
对面不知道这边的人已死,还在继续暴躁的嘶吼。
“老子他妈的现在就在他们那个破仓储超市外围。这两个崽子真是肥得流油,居然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糊了这么硬的一扇防爆门!水站那边的怪物肯定把他们撕碎了,这破门里面,现在就剩下那四个老骨头。”
“瘦猴,老四!把皮卡上的炸药包给我扛过来!五分钟之内,给我把这扇门轰开!里面的物资全他妈是我们的!”
对讲机里的声音混合着风声和砸门声,张狂的砸进两人耳膜。
林见夏的手猛的捏紧了对讲机,塑料外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们刚才在地下被怪物得九死一生。现在,那群杂碎不仅想吞了他们的成果,甚至绕到了后方,要对他们的父母下死手。
听到炸药两个字,顾停川刚刚压下的怒火再度燃起。
他一言不发,只是弯腰,用右手从烂泥里扯出那满是缺口的沉重撬棍,大步朝着排污暗渠走去。
“顾停川。”
林见夏一把拽住了他背后的衣服破口。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手里的毒液虽然抑制住了,但肌肉萎缩在扩散。你跑过去就是送死!”
她很少用这种近乎失控的语气对他吼。
“他们想炸了那里。”顾停川回过头。
他因失血而惨白的脸肌肉紧绷,像一头领地被侵犯的野兽。
“我造的门,我护着的人,轮不到这群垃圾来砸。”
林见夏死死盯着他几秒。她太清楚顾停川骨子里的疯劲。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把父母和她所在的地方用钢筋焊死。现在有人要炸他的笼子,他本不可能停下来。
“好,回去。”
林见夏直接松开手,从战术包侧面抽出两支肾上腺素应急凝胶管。
她扯开顾停川冲锋衣的领口,将凝胶管对准他锁骨下方的血管,直接一按。
冰凉带着刺痛的液体泵入血管。
“半小时。这药只能扛半小时的命,超了时间你的心脏受不了。”
林见夏转身走在最前。她用死尸身上掉落的手电,照亮前方的黑暗。
两只猫极有灵性的没有出声,贴在管壁两侧的死角里快速的潜行。
这是一场暗道急行。
废城地下排污主道里尽是结着冰碴的水洼,水深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在烂泥里拖命。
顾停川的左臂彻底成了挂在身侧的废件。
下水道的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他身上的汗水刚渗出,就被冻得冰凉。
林见夏走得极快,她的体能也快见底了。可她还得在满是捕鼠夹和暗坑的淤泥里开路,还得时刻分神盯着顾停川的呼吸。
好几次,顾停川右脚踩进深坑,整个人猛的一歪,差点栽进脏水里。
林见夏总能第一时间反身架住他的右臂。她比他小了一大圈,可那股硬拽的力道,还是一次次把他从烂泥坑里扯了出来。
没人道谢。在这条不知通往生死的暗道里,他们的信赖,变成了最直接的受力和托举。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空气中那股恶臭逐渐淡去,取代而来的是外界的寒风和远处微弱的味。
林见夏停下脚步。
她拉下前口袋里的简易通讯模块。
那是她和顾停川改装过的私人频道通讯器。
“刺啦——”
切换三次频段后,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
“见夏?停川?”
是顾母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恐和哭腔。
背景音里,沉闷的撞击声轰隆、轰隆的在金属大门上回荡。
“阿姨,是我们。据点大门情况怎么样?邵东有多少人?”
林见夏压紧喉麦,飞快的问道。
“外面来了好几辆皮卡车!他们撞不开门,现在正在往门缝里塞炸药包!老顾和老林在二楼用土铳打退了他们两波,但是他们人太多了!还有两杆一直在对着楼上扫射,老顾的肩膀被散弹擦伤了!”
顾母急促的汇报着,伴随着一楼货架倒塌的惊呼。
林见夏正准备回话,一只满是涸黑血的大手,握住了通讯器的话筒。
顾停川膛剧烈起伏着,他接过对讲机。
“妈。”
他这一声喊的沉稳,却压不住呼吸里的粗重。
“听我说,去把一楼的备用承重钢筋拖出来,从死角顶死大门的滑槽。告诉我爸和林叔,土铳里的铁砂全换成生锈的轴承螺母,不要省。”
顾停川盯着上方透着微光的井盖,声音冷冽。
“谁敢拿炸药靠近门五米内,直接瞄着他们的膝盖骨打!把腿打烂!再撑最后三分钟。”
顾停川说完,直接掐断通讯。
他抬起头,上方是被建筑废料遮掩的生铁井盖。
透过缝隙,能清晰听到地面上皮卡车发动机的轰鸣,以及夹杂的脏话。
距离据点,只剩不到五十米。林见夏没有再劝,反身抽出背后的破窗战术斧。她将左脚踩在阀门上,双手握紧生锈的铁梯,敏捷的向上攀爬。
“我来掀盖。”
林见夏压着嗓子丢下一句。
顾停川没说话,他用右手反握住沉重的撬棍。因为肾上腺素的,他惨白的侧脸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整个人被强行推入危险的极限状态。
雪糕和咕噜一左一右,已经贴在了井盖边缘的缝隙内侧。
外面寒风呼啸。废城的冷月穿过乌云缝隙,洒下几抹冷光。
仓储超市的正面,邵东叼着半雪茄,踩在一台皮卡车的车前盖上。火把映红了他满是横肉的脸。
他前方,那扇防爆卷帘门已经朝内凹陷,却依然卡在导轨里。
“他妈的,这是哪来的邪门金属!几辆皮卡轮流撞都撞不开?!”
邵东吐掉嘴里的烟沫子。
“瘦猴!那个炸药包引线弄好没有?!直接给我塞在门锁下面炸!老子今天就算把这块铁融了,也要进去看看这两个短命鬼藏了多少好东西!”
一个精瘦的男人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裹,猥琐的借着车体掩护,往据点门缝底下凑。
“邵哥放心,这量足够把那几个老头直接震死在里面了!”
就在那个叫瘦猴的男人弯下腰,离大门不到两米,准备点燃打火机时。
“嘎吱——轰!”
在他们背后十几米处的一个垃圾堆下,一块上百斤的圆形生铁井盖,被一股巨力自下而上掀飞。
井盖在空中翻滚,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外侧皮卡车的挡风玻璃上!
“哐当!哗啦——”
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车里的小弟惨叫着缩了下去。
邵东猛的转过身,手里的雪茄掉在了车头盖上。
夜风中。一男一女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从那个洞口里凶悍的蹿了出来。
顾停川垂着一条被血绷带绑成肉筒的左臂,右手握着那还在滴着黑血的金属撬棍。
他的步伐快的骇人,却又带着强撑的滞涩。
每一步踩在冻硬的泥土上,都像在拿命往前顶,压迫感十足。
“不用炸了。”
顾停川的声音被风扯碎,却仿佛响在每一个抢夺者耳边。
月光下,林见夏一言不发,挥动战术斧,直接冲着那个抱着炸药包的瘦猴扑了过去。
“我来送你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