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一阵密集又黏腻的咀嚼声。
那声音顺着断裂的防盗门缝隙,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顾停川盯着积水坑里的那半截撬棍,右手的开山刀慢慢抬了起来。
刀刃上未的血迹顺着血槽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
连声音都似乎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暴戾。
顾母在看到那撬棍的瞬间,整个人猛的往前一栽。
林见夏眼疾手快,用肩膀死死扛住了顾母下坠的重量。
她用那只没拿战术斧的手,捂住了顾母即将失控的嘴。
“阿姨,千万别出声。”
林见夏的语速极快,气息直接贴在顾母的耳边。
“只要没看到人,这破铁棍就什么都算不上。”
顾母浑身发抖,眼泪决堤一样往下砸。
但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没有漏出一丝哽咽。
顾停川没有回头看她们。
他左手扶着被砸烂的门框边缘。
掌心那道极深的贯穿伤刚包扎过,一用力,血水立刻洇红了雪白的绷带。
他没有理会这股钻心的刺痛,反而借着疼痛强迫大脑清醒。
“你们退到缓步台最上面,靠墙。”
“我不发话,死都不许下来。”
他的视线穿透了那条扭曲的门缝,直直的扎进地下二层的黑暗里。
林见夏立刻扶着顾母往上退了十几个台阶。
她把顾母安置在最顶端的承重墙死角。
自己则握着斧头,半蹲在几米开外的阴影里,随时准备接应。
两只猫出奇的安静。
雪糕跳到了林见夏旁边的楼梯扶手上。
幽蓝色的能量波动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波,将整个消防通道里的活人气味封锁在台阶之上。
顾停川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鼻霉味的冷空气。
后腰被军刺捅出的伤口,在勒紧的布条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搏动感。
他侧过身,肩膀抵住那扇已经变形的铁门,猛的发力往外一推。
生锈弯曲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传出很远。
咀嚼声瞬间停滞。
顾停川贴着墙,无声的滑进了地下二层的空间。
地下停车场面积很大。
头顶惨白的光灯管早就全部熄灭。
只有墙角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的红色应急射灯,还在半明半暗的闪烁着。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车辆撞击残骸。
空气里不仅有浓烈的血腥味,还混合着危险的汽油泄漏味。
在距离楼梯口大约三十米的一巨大承重柱旁边,有四个变异体。
它们穿着保安制服,肢体已经完全扭曲,正趴在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上。
刚才门轴的响动,让它们同时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它们那覆盖着一层灰白黏膜的眼球,在黑暗中漫无目的的转动着。
沾满碎肉和内脏残渣的下巴不断开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顾停川背靠着一辆车头完全撞烂的白色轿车,把呼吸压到最低。
他在判断距离和数量。
这四个只是边缘的喽啰。
整个车库里回荡着细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粗略估计,绝对不下六十只。
如果老顾真的引着尸群和那几个亡命徒跑到了这里,在没有重火力掩护的情况下,生还的概率几乎是零。
就在这个时候,咕噜出现了。
那只一直贴着墙溜进来的胖美短,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顾停川的脚边。
它没有理会那几只正在发呆的进食者。
那颗圆滚滚的灰色脑袋在半空中极快的嗅了嗅,两只耳朵猛的转向车库最深处的西南角。
它立刻压低前半身,用尾巴重重的拍打了一下顾停川的军靴。
然后头也不回的顺着满地报废汽车的阴影,像一道灰色闪电般蹿了出去。
有活人的味道。
顾停川精神一振,眼底那点几近熄灭的希望瞬间被点燃。
他握紧开山刀,避开地上散落的碎玻璃。
他顺着咕噜留下的踪迹,快速又隐蔽的向前摸进。
越往西南角走,车库里的损坏程度就越严重。
不少车顶都留下了清晰的凹陷和血色脚印。
很显然,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追逐战。
绕过一个巨大的转角盲区后,顾停川的脚步猛的停了下来。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里的开山刀不由自主的握到了最紧。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是商场物业专用的独立配电室和监控调度中心。
那原本是一个用厚重防爆玻璃和实心砖墙砌成的大型玻璃房。
而现在,这座玻璃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变异体彻底包围了。
粗略数过去,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身影挤在一起,像一堆蠕动的烂肉。
它们嘶吼着,伸出那些指甲脱落、露出白骨的手指,不知疲倦的抓挠着玻璃墙面。
红色的应急灯光打在那扇沾满黑血和手印的玻璃上。
借着微弱的光源,顾停川清晰的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玻璃房内,各种电箱和铁皮柜被粗暴的推倒,顶住了那扇向内开的防盗铁门。
有两个人,正用后背死死抵着那个沉重的电箱。
其中一个穿着灰蓝色的旧夹克。
他的左臂袖管被撕烂,皮肉翻卷,还在往下滴血。
但他咬着牙,右手攥着一把带血槽的消防斧。
那是顾建平。
在他身侧,是一个穿着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
他满脸是汗水和污垢,正用肩膀扛住另一个铁柜,手里反握着一个沉重的红色灭火器。
那是林见夏的父亲,林卫国。
两个父亲在这个密闭的铁罐子里,硬生生的扛着外面几十只怪物的疯狂撞击。
玻璃房的钢化玻璃上,已经出现蛛网般的密集裂纹。
随时都会彻底。
顾停川口那股被强压了很久的暴气,在这一瞬间猛的顶了上来。
他猛的转过身,大步朝着来时的楼梯口方向折返。
不到一分钟,顾停川就回到了消防通道的铁门前。
林见夏正半蹲在地上警戒。
看到他完好无损的出来,她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下。
但当她看清他那张在阴影里透着狠绝的脸时,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
“找到了。都在里面。都还活着。”
顾停川的声音极快,没有任何废话。
林见夏猛的站了起来。
右脚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身子晃了一下,但还是硬生生的用手撑着墙壁稳住了。
“带路吧,等下怎么打。”
她知道,如果情况不棘手,顾停川本不会退回来接她。
顾停川从大腿的战术袋里拔出那把折叠短刃,毫不犹豫的塞进了林见夏的手里。
“把钢管扔了。”
“那种环境里长兵器本挥不开。”
“等下你用这个。”
他看向林见夏的眼睛。
“配电室外面至少围了六十只。”
“硬闯就是白送。”
顾停川抬起手,精准的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方位图。
“我从南侧绕过去,那边停着三辆重型卡车和一堆废旧建筑材料。”
“我会把动静闹到最大,把至少八成的怪物吸引到南侧坡道上。”
他伸出带着血迹的手指,重重的点在图纸另一端。
“你要做的,就是在我拉走尸群的瞬间,带着雪糕和咕噜,从东侧的视线盲区直接进配电室。”
“把门口剩下那几只不长眼的剁了,把他们俩拖出来。”
林见夏看着地上的图,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南侧坡道是死胡同。”
“你被几十只怪物堵在里面,拿什么脱身?”
“上面是商场的中央空调主管道区。”
顾停川本没有给她反驳的余地,直接用开山刀的刀背在地上刮了一下。
“那些通风管的承重很脆。”
“只要拉开距离,我借着管道荡到另一主梁上,再给它们一记冲击,下面那一片就会塌。”
“它们上不来。”
林见夏盯着他那张被血水污染了大半的侧脸,还有他一直不自觉微微弓着的后背。
那件冲锋衣底下的布条渗了多少血,她不敢去想。
她一把攥住顾停川准备起身的手腕。
手指上的力气很大,几乎要捏碎他袖子下的布料。
“顾停川,你在玩命。”
“我没别的路走。”
顾停川反手用力的扣住她的手。
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强硬。
“把两家的老头安全的带出去。”
“这是死命令。”
他说完,毫不犹豫的松开手。
他提着沉甸甸的开山刀,像猎豹一样重新融进黑暗里。
林见夏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口像被塞进了一大把碎玻璃。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头看向顾母。
顾母也明白这番计划意味着什么。
“阿姨,跟紧我。”
林见夏一把抓起旁边的战术短斧,右手反扣着顾停川给的短刃。
布偶猫雪糕和美短咕噜立刻跟上她的脚步。
五分钟后,配电室外围。
尸群依然在不知疲倦的撞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爆玻璃。
那令人窒息的挤压声,仿佛是给玻璃房里的两人下达的最后倒计时。
突然,在距离配电室六十米远的南侧高位重卡区,一声刺耳的金属爆击声轰然炸裂!
那是重达几百斤的建筑钢管排架,被人用蛮力推倒,狠狠砸在一辆报废的面包车顶上发出的巨响。
不仅如此。
紧随其后,是一阵嚣张的卡车气喇叭声!
尖锐的气鸣声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刺穿所有活物和死物的耳膜。
配电室外围那密集如水般的尸群,在这剧烈的动静下,瞬间陷入了停滞。
几秒钟后,所有怪物的头颅整齐的转向了南侧。
它们毫无理智的进食本能,被更强烈的活人气息和声响所支配。
一大半的尸群犹如脱缰的野狗,迈着僵硬又癫狂的步伐,嘶吼着朝南侧重卡区疯狂涌去。
黑压压的水退去了大半,配电室门口的压力骤减。
就在尸群的主力被顾停川成功剥离的瞬间,林见夏从东侧几辆报废越野车后方猛的冲了出来。
她的右脚在潜行中磨出了无数血痕,肿胀的脚踝一落地就传来剧痛。
但此刻,她硬是把那股钻心的痛压了下去。
警校训练和长期的格斗、器械对抗,让她在这种贴身搏里比常人更稳。
速度极快,动作更是透着一股子在绝境里磨出来的凶悍。
门口还剩下四只因为过度挤压而没有第一时间追过去的变异体。
林见夏本没给它们转头的机会。
她直接跃过一个废旧轮胎,左手的战术短斧带起一阵暴力的破风声,砍进了最外侧一只丧尸的后颈骨里。
骨头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
她顺势一脚将那具烂肉踹倒。
紧接着,右手反握的折叠短刃精准的从侧方捅进了第二只丧尸的太阳。
拔刀,回旋,横扫。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半分多余的花架子,全是为了戮而生。
林见夏一脚踹碎最后一只丧尸的膝盖骨,跟着一斧头劈在它张开的臭嘴上。
她反手拍在满是裂纹的防盗铁门上,大吼了一声。
“爸!顾叔!开门!”
玻璃房内。
听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声音时,两个早就处于脱力边缘的中年男人都愣住了。
林卫国看着外面那个女孩,满脸是血,手里握着两把凶器,犹如从里爬出来一般。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见夏!”
没有任何迟疑。
林卫国和顾建平爆发出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两人狂吼着,硬生生的把抵在门后那个几百斤重的电箱往后掀翻。
沉重的防盗门被从里面一把拉开。
“走!全出去!”
林见夏一把拽住林卫国的袖子,将他从浓烈的血腥味中扯了出来。
顾建平紧随其后。
躲在后方石柱下的顾母看到自己的丈夫还活着,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泣音。
两人跌跌撞撞的搀扶在一起。
“不能在这停,往楼梯口跑。”
林见夏站在最外围,手里的短刃还往下滴着黑血。
她咬着后槽牙,强忍着右脚的剧痛,目光焦急的看向南侧区域。
那片区域已经彻底陷入黑暗和疯狂的嘶吼。
那边传来的玻璃碎裂声和砸击声,比刚才还要恐怖十倍。
“停川呢?我儿子呢?”
顾建平手里还攥着那把卷刃的消防斧。
他扫视一圈,没看到顾停川的影子,立刻就要往回冲。
“他去引怪了!他说了那是他的路,让我们先撤!”
林见夏一把拦在顾建平身前。
“你们现在过去,只会成为他最致命的累赘。”
“顾叔,相信他。”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是在这短短半天末世里,被出来的硬气。
与此同时,南侧重卡区。
顾停川的情况远比他跟林见夏说的要恶劣的多。
他此时正站在一辆高大的泥头卡车车顶上。
而在这辆卡车的周围,密密麻麻的丧尸已经叠成了人梯,正在疯狂的往上攀爬。
一双双沾满血污的残手在车斗边缘疯狂挥舞。
顾停川手里的开山刀,不知砍碎了多少颗凑上来的头颅。
刀口严重卷边,虎口完全震裂。
鲜血混合着汗水顺着刀柄流进袖口里。
后腰处的贯穿伤在刚才跳上车顶的时候,已经彻底崩裂了。
那种冰冷的失血感,正在快速抽空他身体里所有的爆发力。
结构主宰的能力被他强行催动到了极限。
在他的视野中,头顶交错纵横的中央空调管网散发着刺眼的红光。
那是承重濒临极限的警告。
他要的,就是脆弱。
“都特么滚下去!”
顾停川一脚将一只即将翻上车顶的变异体当踹飞。
他本不看脚下的尸群,右手猛的将手里的开山刀朝着头顶最粗的承重吊卡暴力的掷了出去!
沉重的刀背精准的砸在已经锈蚀的生铁连接件上。
本就不堪重负的螺栓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崩断声。
巨大的主通风管开始向下倾斜。
顾停川没有丝毫犹豫,他后退两步。
后腰的伤口被这一扯,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还是借着助跑猛的蹬上车顶,整个人扑了出去。
他整个人在半空中腾起。
双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上方另一条斜跨过车道的粗壮钢管。
巨大的下坠惯性狠狠拉扯着他的双臂。
左手掌心刚刚缝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度嘶哑的闷哼。
就在他双脚离开车顶的瞬间,那一截长达十几米、重达几吨的巨大通风主管道,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
它带着恐怖的动能,如同陨石坠落一般,直直的砸进了车顶下方那密集的尸群中央!
巨大的爆响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水泥地面都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几十只变异体在这股绝对的物理倾轧下,瞬间被砸成了烂肉和肉泥。
大量的黑血和骨茬四处飞溅。
重卡周围的包围圈,被这野蛮的一击给硬生生的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悬在半空中的顾停川连看都没看下方的惨状。
他咬紧牙关,借着那横梁往上翻。
腰腹发力的瞬间,后腰的伤几乎把他整个人撕开。
他在边缘卡了一下,才勉强翻上那座由几层集装箱垒成的盲区高台。
当他翻上高台的瞬间,再也压不住那种极度的虚脱和剧痛。
他半跪在冰冷的铁皮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鲜血顺着他的左手大滴大滴的砸下来,腰间的伤口更是连着神经都在抽搐。
但他的眼神,却极度冷硬,让人心惊。
路打通了。
顾停川撑着集装箱边缘,缓了半口气才站起来。
他拔出腰间那把从暴徒手里抢来的短刃,朝着消防通道的方向冲去。
而此时的消防楼梯口。
林见夏他们已经成功撤到了门内。
林卫国和顾建平正合力拖着一个巨大的铁质垃圾桶,准备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彻底堵死。
就在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刻。
一道带着极重血腥味的身影,粗暴的撞开了半扇门板,直直的跌了进来。
“停川!”
顾母发出一声尖叫,立刻扑了上去。
顾停川顺势单手撑住墙壁,硬生生稳住了即将摔倒的身体。
他大半个身子被黑色的污血和地上的灰尘糊满,连冲锋衣本来的颜色都看不清了。
那股惨烈的煞气,让旁边的两个长辈都心头发颤。
“堵门。”
顾停川连喘息都没喘匀,立刻嘶声下令。
林卫国和顾建平拼尽全力,将沉重的垃圾桶和旁边散落的建筑废料全部堆死在了门后。
听着门外再次聚拢过来的丧尸那无力的抓挠声,所有人那崩到了极限的神经,才在这一刻艰难的松弛下来。
林见夏立刻快步走到顾停川身边。
她本不管他身上有多脏,双手用力的扶住了他那明显在发抖的手臂。
当她的手触碰到他腰间那片极度冰冷且湿黏的布料时。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被捅了?”
林见夏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她那双刚才丧尸时都没眨一下的眼睛里,此刻透出极度的慌乱和恐慌。
“轻伤。死不了。”
顾停川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她。
他原本凶戾的目光,此刻出奇的平稳。
他抬起右手,用净的那一侧手背,自然的蹭了一下林见夏脸颊上溅到的血点。
“人齐了。”
他的声音极哑,却带着一种能把人骨头都压实的重量。
“接下来,我们得先找个能守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