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恶臭,浓郁的几乎要凝结成固体。
顾停川蹲在铁丝网外的死角阴影里。
那把布满缺口的开山刀,被他用战术伞绳死死的绑在右手上。
血液的黏腻感和伞绳的粗糙纹理相互摩擦,带来一种真切的暴力手感。
他的视线穿过铁网豁口,扫向那个三米高的装甲级感染体。
它依旧背对着他们。
它粗壮的脊椎骨上,白森森的骨刺随着咀嚼微微起伏。
每嚼碎一块骨头,脖子后那团巨大肉瘤就会跳动一下,往外渗出紫黑色毒浆。
林见夏紧紧贴在顾停川左侧。
她用冲锋衣衣领捂住口鼻,强顶着那股刺鼻的毒气。
呼吸受阻,紧张让她充血的脸颊闷出一层红。
顾停川并没有急着行动。
这几秒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的视线没有在怪物身上停留太久。
地上的毒浆、铁网的豁口、泥地里凌乱的靴印,在他眼里迅速的拼成了一条完整的链路。
他的目光顺着地上那滩紫黑色剧毒粘液,移向距离怪物不到十米的另一截铁网边缘。
那里有一个一米多宽的口子。
“那个洞。”
顾停川猛的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贴在林见夏耳边。
“不是怪物撞开的。”
“切口齐整,边缘向内卷,是重型液压剪绞断的。”
林见夏立刻顺着顾停川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网膜深处,那抹代表【资源嗅觉】的暖黄色光晕,被她强行压缩成一线。
光线投射到了那个口子下方的烂泥地上。
几组深浅不一的作训靴脚印,凌乱的印在上面。
再结合怪物此刻正在大快朵颐的,那条连着战术绑腿的半截人腿。
一个要命的事实,浮现在两人心头。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林见夏死死的咬着后槽牙,握着战术短斧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不只是先到。”
顾停川眼中的狂躁褪去,只剩下凶悍。
“这地方连只变异老鼠都没有。”
“先来的人,不是来拿物资的,是被塞进来喂怪物探路的。”
“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收尸。”
如果他们刚才不管不顾的直接冲上去,和这头三米高的装甲怪物硬碰硬。
那帮藏在暗处的人,多半正等着他们和怪物拼到两败俱伤,再出来收走他们的命和节点核心。
“系统只认结果,不认过程。”
顾停川在脑海里快速的过了一遍水站外围的承重结构和死角。
“不和这头畜生在这片空地上打。”
“它速度太快,开阔地就是它的主场。”
他转过头,看向林见夏。
“大楼主体侧面有一条排污检修通道。”
“那是唯一没有被这层毒液覆盖的盲区。”
只要潜入建筑内部,怪物的速度优势就会被生锈的承重柱和巨大的蓄水池切碎。
更何况,那帮躲在暗处下黑手的活人,很可能就藏在主楼里。
可是。
林见夏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横亘在他们和检修通道之间的巨大广场上。
满地都是冒着气泡的紫黑色黏液。
靴底只要沾上一点,强酸就能在十几秒内烧穿鞋底,腐蚀脚掌。
本无路可走。
林见夏正准备超负荷催动天赋,在毒沼泽里强行剥离出落脚点。
一只灰色的胖爪子,突然拍在了她的战术靴面上。
胖美短咕噜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它蹲在铁网后方,一双的眼睛因四周浓烈的污染气味,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竖线。
“呼噜——”
它腔里发出一种沉闷的震动音。
紧接着,咕噜四只毛茸茸的爪子底部,泛起一层微弱的莹白光晕。
那是它的进阶能力——【净爪】。
它迈开腿,轻盈的从铁网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然后一脚踩在了边缘那片紫黑色的强酸黏液上。
林见夏心头一紧,本能的伸手想去拽它,手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随着咕噜的爪垫落下。
那片接触到白光的强酸黏液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紫黑色的毒液被迅速的中和,化成一小滩灰色粉末。
咕噜没有回头,只是傲慢的甩了甩尾巴。
它顺着那片毒沼泽,在废墟和粘液中快速的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落脚通道。
路线歪斜又刁钻,却异常精准。
每一脚落下,都会在毒液里烧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安全点。
它像是早就闻到了哪里能活,哪里会死。
这一幕,让顾停川那双看惯了机械图纸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震撼。
这就是这该死的变异世界里的特权物种。
“喵。”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顾停川肩膀上的布偶猫雪糕,也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弱的回应。
它那身柔顺的白色长毛,倒立起来。
那只幽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一阵高频闪光。
【静域】被雪糕近乎苛刻的压缩。
原本能覆盖十几米的蓝色力场,被它缩到只能勉强笼罩顾停川、林见夏和前方的美短。
力场极致浓缩后,边缘厚得像一层实质化的玻璃。
周围的恶臭和他们踩过碎石的摩擦声,都被这层蓝色光罩吞了进去。
连呼吸都像被一起按进了死寂里。
顾停川感受着周身那股与世界脱节的绝对死寂感。
他的目光从咕噜身上收回,沉稳的落在了旁边林见夏的脸上。
“跟紧那只死胖子。”
“踩着它的脚印走,一步都别错。”
严厉的指令下达,没有半点迟疑。
两人踩着咕噜留下的灰白落点,贴着那层死寂般的蓝色光罩,无声的切进了毒雾深处。
林见夏的右脚踝被顾停川用伞绳绑成死结。
活动虽然受限,却也因此在踩踏那些微小的安全粉末点时更稳更狠。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距离那头还在生啃骨头的装甲怪物,最近时甚至不到四米。
顾停川甚至能清晰的看到,怪物后背那些破开皮肉的骨刺边缘,挂着粘稠的碎肉。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金属刀柄发出隐秘的震颤。
但他硬是压住了这股狂暴的攻击冲动。
有雪糕的极限【静域】兜底,那怪物虽然时不时甩动巨大的脑袋,却本锁定不了任何活物的具体方位。
它像是察觉到了空气里一丝微妙扭曲。
两分钟后,他们惊险的越过了那片巨大的废弃沉淀池。
前面,就是那扇挂满铁锈、大门半敞开的排污检修通道。
就在林见夏准备一脚跨进那片通道阴影的瞬间。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毫无征兆的从水站主建筑的二楼深处炸开!
火光撞碎了几扇厚重的防爆玻璃。
夹杂着黑血的碎肉和残缺钢筋,如霰弹雨般朝外围空地倾泻下来。
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隔着几十米都让雪糕强行维持的蓝色【静域】光罩扭曲凹陷。
雪糕在顾停川的肩膀上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躲进去!”
顾停川眼眶瞬间泛红。
他一把扯住林见夏腰间的战术武装带,直接连人带猫撞进狭窄的排污铁门里。
两人在黑暗中沉重翻滚,砸在了一条长满青苔的检修水泥走道上。
而外面,那头被打断进食的装甲怪物,爆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嘶吼。
它猛的站起身,三米高的庞大躯体在空气中只留下一道灰黑色残影,朝着二楼爆炸的方向狂扑过去。
连地上的水泥钢筋,都被它的利爪犁出了几道骇人的深沟。
检修通道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浓烈的血腥味和陈年机油的混杂气味,几乎要把人的胃翻过来。
林见夏单手撑着湿的地面,费力的爬了起来。
刚才顾停川那一拽,把她完全护在了怀里。
除了手肘处擦破了点皮,她没有大碍。
但顾停川的后背,毫无保留的砸在了通道里一凸起的废旧水管法兰盘上。
“顾停川!”
林见夏的声音发着抖,甚至不敢去碰他的后背。
昨天腰上那个极深的贯穿伤,绝对被这一下给撞崩了。
顾停川单膝跪地。
他握着开山刀的手指死死的扣住满是苔藓的水泥地,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
浓重的喘息声,在这压抑的封闭通道里显得破碎。
钝痛感仿佛要抽搐神经,顺着后腰的脊椎一路往上钻。
但他只用了两秒,就把这股足以让人当场痛晕过去的剧痛压了下去。
“没事。”
他嘶哑的挤出两个字。
战术靴重重的一踩地面,被剧痛撞得发僵的身体,还是一点点的站直了。
“里面有活人。”
“刚才那是破片手雷的声音。”
顾停川偏过头,那双隐在阴影里的黑瞳,透出嗜血的冷酷。
“有人被那头怪物堵死在楼上了。”
“想用雷炸开一条退路。”
林见夏立刻拔出腿侧的战术短斧。
她闭上眼,迅速的在这个封闭环境里展开【资源嗅觉】。
“右边的主管道走不通,全是被强酸腐蚀的承重裂缝。”
“走左边的维修楼梯,一直往上,有一条可以直通二楼蓄水池的横向铁丝网桥。”
林见夏笃定的报出路线。
胖美短咕噜在前方发出低沉的附和声,直接蹿上了左侧那截生锈的铁楼梯。
主控楼里的结构,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和复杂。
巨大的管道和生锈的钢制走道交织在这片如同深渊的内部空间里。
到处都闪着因线路故障而滋滋作响的暗红色警报灯。
两人顺着那条狭窄的铁楼梯,快速且毫无声息的往上攀爬。
雪糕由于刚才受到冲击,【静域】无法再进行那种极限的声波吞噬。
顾停川和林见夏只能凭借专业的战术走位,最大程度的压低脚步声。
当他们爬到二层横向网桥的交接平台时,一股新鲜血腥味混着的焦臭灌进鼻腔。
“停下。”
顾停川猛的抬起左手。
在他们前方不到五米的一个巨大铁罐下方,横七竖八的倒着三具残破的尸体。
全都是被巨力砸碎腔或扭断脖子,肠子和内脏把那片渗水的铁格栅糊得死死的。
这些人的穿着,和刚才在外面被系统爆头的那几个逃兵相似。
而在那堆惨烈的尸块中间,还有一个靠着水管、下半身几乎消失的男人。
他手里还死死的抓着一个被拉掉引线的空雷管壳。
他的脸因极度的恐惧和痛楚而扭曲。
林见夏握紧了短斧,跟着顾停川警惕的靠了过去。
那个男人听到脚步声,被鲜血糊住的眼睛涣散的转动了一下。
当他看清走过来的不是怪物,而是两个活人时,求生的欲望瞬间在他残破的躯壳里爆开。
“救……救我……”
他艰难的伸出那只满是黑泥的手,想要去抓走在前面的林见夏的脚踝。
“砰!”
一声闷响。
顾停川面色如铁,战术靴无情且精准的一脚踩在了那个男人的手腕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对方的腕骨生生的踩断。
这种在末世里拉人垫背的肮脏套路,他见得太多了。
只要林见夏被他沾满血的手碰到,气味绝对会把楼上的怪物迅速的引下来。
“邵东的人?”
顾停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那把被伞绳绑在手上的开山刀,刀尖抵在男人的咽喉处。
男人痛得剧烈的痉挛起来,但咽喉处那致命的锐寒,让他连惨叫都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是……是邵哥……”
他大口大口的往外呕着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语气里透着恶毒的怨恨。
“他带我们……摸到监控室……发现下面……有个大家伙……”
男人眼底的神采正在快速的流失。
“邵东……为了拿主控权限……把液压门锁死了……”
“把我们……关在桥上……当诱饵……”
“那头怪物……在监控室上面……”
“它正在撕……控制室的地板……”
顾停川盯着男人扭曲的脸,脑子里瞬间把所有碎片扣死。
邵东锁门,拿队友当肉饵。
他自己则缩进防爆控制室,去抢主控权限。
可那头怪物本不需要走门,它能从上面,把整间控制室活活的拆开。
男人刚断断续续的交代完,他那极度放大的瞳孔深处,突然不受控制的泛起一层浑浊的死灰色。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深黑色污染源,正顺着他巨大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入他的大脑。
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
那些原本惨白的破裂血管里,诡异的凸起了一条条黑色的蚯蚓般的纹路。
他在尸变。
顾停川没有多余情绪,也没耐心等这坨烂肉爬起来咬人。
手中的开山刀化作一道冷光,全凭手腕爆发力捅了出去。
“噗嗤——!”
刀锋带着刺耳的骨裂声,毫无阻滞的从男人的眼窝处凶悍的捅入,穿透脑,死死的钉在了后面的水泥水管上。
尸变过程被瞬间物理终止。
那具躯壳瞬间瘫软成一滩烂泥。
顾停川战术靴蹬住尸体的肩膀,用力的拔出刀刃甩了甩血水。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正上方,也就是工厂第三层结构的核心区域,突然爆发出一阵仿佛楼体坍塌的巨响。
伴随着厚重钢板被巨力强行撕裂的刺耳扭曲声。
几具连惨叫都没发出的半截尸体,直接从上面的通风网格里惨烈的砸了下来,重重的落在他们前方的蓄水池边缘。
全部都是穿着作训服的活人。
监控室的防线,被那头怪物彻底的拆。
“轰隆!”
天花板的承重系统彻底崩塌。
一个高达三米、浑身长满骨刺的灰黑色巨物,如炮弹般砸落在二层宽阔平台上。
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
“吼——!!”
伴随着怪物撕碎半个人体发出的高亢狂啸,一圈腐蚀性血雨在平台上呈放射状爆开。
这个狭窄结构里的血肉屠宰场,彻底掀开了最绝望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