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最外层厚重的生铁卷帘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成百上千具行尸走肉,在黑暗和严寒中漫无目的的推挤。
它们盲目堆叠着擦过门板,庞大的数量足以将大门下半截压出骇人的内凹。
防风布被铁皮挤压的变了形。
堵在豁口的几个沉重猫砂袋,正一寸寸的往里挪动。
顾停川右手死死扣着战术短刃。
他后背靠着废弃货架的角钢,左手强硬的将林见夏护在膛与墙角的死角里。
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四周静的落针可闻。
布偶猫雪糕浑身的毛发凌乱不堪,那双幽蓝色的眼瞳几乎亮的要发白。
静域的蓝色罩子在尸群的碾压下,发出玻璃龟裂般的隐秘轻响。
它快撑不住了。
门外,一只体型变异的怪物停在了豁口处。
“咔——嗤——”
刺耳的摩擦声清晰钻进顾停川的耳朵里。
那只怪物在门缝外嗅探,甚至用黏腻的指甲顺着破口,一点点往里探了半个手掌。
污黑腥臭的血滴在防风布上。
顾停川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要那只手再往前伸半寸,他的短刃就会立刻切断它的腕骨。
但血腥味和响动,也会瞬间引爆外面的尸群。
就在这时,林见夏做了一个冒险的动作。
她强忍着脚踝的剧痛,单腿借力,身体隐蔽的往下沉。
然后她伸出手,将快要脱力的雪糕抱进怀里。
雪糕刚落入她怀中,本能的想要挣扎。
林见夏迅速拉开冲锋衣拉链,用带着体温的外套裹住雪糕,只露个脑袋。
她的手心贴着猫僵硬的脊背,缓慢而规律的安抚着。
随着林见夏体温的传导,雪糕濒临崩溃的能量频率,奇迹般的稳住了一瞬。
濒临碎裂的蓝色静域护罩猛的一缩,范围变小,却更加厚实。
它彻底切断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活人气息。
门外的怪物嗅了半天,什么也没闻到。
饥饿让它失去耐心。
它暴躁的抽回手,发出一阵低吼,随着尸群摇晃的朝下个街区移动。
杂乱的摩擦声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直到街口传来汽车的急促报警声,那些徘徊的怪物才找到了新的发泄口。
拖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门外重归冰冷与死寂。
雪糕微弱的叫了一声,眼底蓝光熄灭,直接脱力睡死过去。
林见夏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见顾停川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势,连握刀的手都没松开。
“停川。”
林见夏压低声音,伸手捏住他持刀的手腕。
“它们走了,暂时没事了。”
指尖的温热传来,顾停川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放松。
他垂下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嗯。”
他生硬的应了一声,松开护在她腰后的左手。
高大的身躯顺着后方的角钢,重重坐回地面。
透支与严重的腰伤,让他的呼吸变得破碎。
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
林见夏立刻放下雪糕,瘸着腿跳过去,掀开顾停川的衣摆。
万幸,伤口没有二次崩裂,只是边缘渗出了一圈新的血迹。
“你需要睡觉。”
林见夏眉头紧锁,不由分说的翻出布洛芬和水。
“吃药,然后闭眼。”
她的语气强硬的如同命令。
顾停川顺从的咽下药片,眼睛却始终盯着周围的钢铁防线。
“现在不能睡。”
他偏过头,嗓音沙哑。
“门外的力道让锚点移位了。如果再起大风,或者有丧尸回来……”
“有东西进来,我手里的短斧也能剁了它!”
林见夏一斧子砍在旁边的废纸箱上,闷响声打断了顾停川的话。
“你非要把自己熬废?明天大门被撞开,我还得顾你?”
这番质问,每一句都戳在顾停川的死上。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成为她的拖累。
顾停川眼底的偏执终于妥协了。
他收回视线,认命的将短刃回刀鞘。
“我睡半截,四点叫我换班。”
他不容反驳的定下规矩。
这片区域只剩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林见夏之前用纸箱和帆布,在垫子周围拉起一圈简易隔断为老人挡风。
四位老人挤在里面,累的连翻身都费力。
林见夏看他终于闭眼,也拖着腿退到隔断的另一侧。
她靠在包装箱上,抱着短斧,准备强迫自己睡几个小时。
如果不恢复体力,精神迟早会崩溃。
时间在这阴冷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漫长。
一个多小时后,顾停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睡着。
不仅没睡着,甚至没有一丝困意。
怕一闭眼就出事的责任感,死死缠着他的神经。
这副身体快到极限,脑子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头顶的应急灯忽然滋了一声。
顾停川抬眼看去,灯丝正以极细微的幅度频繁闪动。
他换了个不舒服的坐姿,目光越过火塘,盯着那层破旧帆布。
帆布挡住了林见夏的身影。
突然,细微又压抑的惊喘声传了过来。
“不要……”
“滚开!”
那是林见夏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伴随着她身体颤抖时,帆布产生的细碎摩擦声。
她做噩梦了。
白天抡着斧子的女孩,在黑夜里,还是被惨烈的画面拖回了梦里。
顾停川眼神一沉。
他想也不想,单手按地,迅速又无声的站了起来。
他大步跨过杂物,走到帆布隔断前。
布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道窄缝。
借着微弱的黄光,顾停川看到林见夏缩在角落里。
她双手死死攥着斧柄,指节泛白。
额头布满冷汗,眉头痛苦的绞在一起。
即便在梦里,她也是一副拼命防守的姿态。
顾停川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握着帆布边缘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他几乎就要掀开帘子,把那个发抖的人捞进怀里。
但他不能进去。
理智死板的钉在原地。
一旦越界,那些借着竹马身份隐藏的偏执占有欲,就会彻底失控。
她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再添乱。
顾停川布满枪茧的手指,缓慢又用力的攥住帆布边缘。
骨节发出几乎脱臼的暗响。
最终,他克制的收回了脚。
他靠在帆布外侧的承重柱上,安静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不挡风的破布。
顾停川后脑抵着冰冷的角钢。
他偏过头,侧脸几乎贴上布料。
那双红了的眼,此刻沉淀出一种温柔又偏执的固执。
“见夏。”
他压低声音开口,嗓音混着砂砾般的温热,精准的钻了进去。
里面压抑的惊喘声停顿了一下。
“别怕。”
顾停川没有换姿势,右手隔着空气,生硬的做了个拍抚的动作。
“我就在外面,门被我焊死了。”
他的语速很慢,带着沉稳的底音。
“谁也进不来,天塌下来,我给你扛。”
“睡吧。”
熟悉而强势的声音,让她急促的呼吸乱了一瞬。
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熟悉、强硬,又莫名让人心安。
几分钟后,布帘那头的呼吸,从惊喘过渡到平稳。
她攥着斧柄的手指终于松开,身体顺从的往帆布边缘靠了靠。
直到一墙之隔的人彻底安稳,顾停川才松了口气。
他呼出一口长气,偏头盯着地上的碎石。
头顶的应急灯电量将尽,开始闪烁。
黄色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地上。
视野边缘,那串乱码数字似乎跟着灯光,极轻的跳快了一拍。
整个后半夜,顾停川一动不动。
他没有闭眼,手里的短刃也始终蓄势待发。
他就这么坐在冰冷的地上,隔着一道帘子,给林见夏守到了天亮。
天色渐亮。
空气里冻人的寒意,终于有了一丝回升。
高窗的百叶扇缝隙里,透进一抹灰白晨光。
新的一天,在这座死城里残忍的降临。
四位老人陆续醒来,揉着发麻的关节。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竟在这鬼地方,熬过了一个长夜。
林见夏立刻睁开了眼。
脚踝最尖锐的刺痛感,经过一夜缓冲后消退了些。
她握着短斧,快速拉开帆布。
入眼的,是靠在柱子外面,安静看着她的顾停川。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裂出血口。
但在看到她掀开帘子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且具威慑力。
“你他妈昨晚没睡?”
林见夏察觉到他透支的厉害,怒火一下冲了上来。
顾停川没有接话。
他单手撑地,缓慢的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微光。
“睡不着。”
他敷衍的扔出三个字,视线却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林见夏刚要发作,目光却顿住了。
她看见他身后的应急灯在闪烁,空气里仿佛有电流爬过,手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正要伸手去揪他衣领确认伤口。
大厅的气流,毫无征兆的掀起一次强烈的静电激荡。
不仅是大厅,所有人的视野中央,都出现了异常。
视野深处,诡异的跳出一排刺眼的血红色数字。
这不是之前的辅助面板,而是一种冰冷强硬的系统播报。
那串一直缓慢跳动的乱码数字,此刻疯狂转动。
【00:00:03】
【00:00:02】
【00:00:01】
顾停川脸色一变。
他反手将林见夏拽到身后,短刃在手心转了个充满攻击性的圈。
“当——”
宏大如审判钟声的机械音,在他们脑海和整座城市上空炸开。
倒计时归零。
视网膜上的血红数字碎裂,重组成一段冰冷的宣告。
【新手保护期结束。】
【第一轮自然筛除完成。】
【第一周期清理程序启动。】
【三十分钟后,区域保护屏障将被全面解除。强制清理坐标已投送至幸存者终端。请于时限内抵达指定区域。】
【任务失败:惩罚死亡。】
大厅的光线仿佛被抽。
顾停川死死握着刀柄,眼底的倦怠被燃烧的意取代。
他看着那刺眼的坐标红点。
真正的末世,直到此刻。
才算是把屠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