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是从冷鲜柜底下一点点探出来的。
青灰色,硬的发僵。
皮肉死死的贴在骨头上,像在阴暗的地儿晾了太久的尸。
乌黑的指甲翻卷着,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又细,又涩的轻响。
「吱啦。」
声音并不大。
林见夏却像被人从后脖颈猛的一把捏住,浑身瞬间绷的死紧。
那只手顺着发臭的污水往前摸,指尖蹭着砖缝,直直的冲着她小腿过去。
这点距离,喊已经来不及了。
真把柜子底下那玩意儿惊的扑出来,只会死的更快。
他一步跨过翻倒的纸箱,军靴踩进污水里,「啪」的一声溅开一片黑泥。
手里的钢筋借着冲过去的势头抡下去,又狠,又准。
「咔嚓。」
那截胳膊应声而断了。
骨头茬子从发紫的烂肉里顶出来,柜子底下紧跟着爆出一声怪叫。
那声音尖的跟漏了气的破风箱似的,刺的人耳膜生疼。
冷柜底下的东西猛的往外拱。
它本不是在爬,更像是把残破的半截身子,硬生生的从里面给挤出来。
下半身早已不知去处,烂掉的肠子和碎肉拖了一地。
两只手扒着地面,窜的速度快的吓人。
它咧着嘴,半边脸烂的只剩下发黑的牙床,张开嘴就朝顾停川的脚踝咬过去。
顾停川早防着它这一口。
钢筋一收,他抬脚就踩。鞋底狠狠的碾在那东西的肩膀上,用劲往下一压。
脚下的触感软烂滑腻,像踩进了泡透的肉泥,黏糊糊的让人头皮发麻。
顾停川后槽牙一紧,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反手攥紧了钢筋,对着那颗还在乱扭的脑袋就猛的捅了下去。
「噗。」
黑血跟黏液一下喷开,溅上了后头生了锈的铁皮墙。
那怪物抽搐了两下,终于瘫回污水里,不动了。
顾停川口起伏的厉害,和破旧的风箱一样,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先把四周扫了一遍。
旧冷柜,破木架,漏了底的塑料桶,还有发霉的纸箱,全都乱七八糟的堆在墙边。
角落里阴影挨着阴影,脏水顺着砖缝往低处流,谁也说不准底下还藏着什么鬼东西。
他盯了几秒。
在没有第二个动静。
至少现在,这块地方还能站人。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到林见夏还缩在纸箱跟冷柜的夹缝里,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白色的薄毛衣蹭的灰扑扑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嘴唇都泛着白。
她怀里的胖美短被勒的快翻白眼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委屈巴巴的呜咽。
顾停川把夹克一扯,将一直护在怀里的雪糕给拎了出来,随手放到旁边的空纸箱上。
雪糕抖了抖爪子,低头看了咕噜一眼,高傲的小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把猫脸都丢光的废物。
顾停川单膝蹲下,先去看压住林见夏右脚的那个冷鲜柜。
那是个老式的平柜,外壳厚,后头还坠着个压缩机。
就算里面是空的,也绝对不轻。
他脸一板,开口一点不客气。
「你哑巴了?那东西都快摸到你腿了,不知道吱一声?」
话音刚落,他又看见她手里还攥着半截钢管,眉头拧的更紧了。
「还拿着这个嘛?真等它扑上来,你拿这玩意儿给它剔牙啊?」
林见夏喘了口气,嗓子还在抖,嘴却依然很硬。
「我一喊,外头那群东西一起冲进来怎么办?」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我本来盯着它眼窝。它真扑过来,我就往里捅。谁知道你先动手了。」
顾停川看了她两秒。
虎口白的发僵,手指还在抖,偏偏硬是一句示弱的话都不肯说。
他懒的跟她争,俯身去摸冷柜的底边。
「腿往回收。我来撬,你往外拔。行吗?」
林见夏皱眉。
「这玩意儿少说一百多斤,别逞强。你要是把腰给弄废了,我现在可拖不动你。」
顾停川原本也没打算硬抬。
可就在他视线落到冷柜右下角的瞬间,脑子里突然「嗡」的一下。
不是晕,也不是疼。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硬塞了进来。
柜子重心偏在哪一边,哪块铁皮锈透了,哪一处最薄,旁边那块缺了角的红砖能不能拿来垫。。。钢筋该卡进哪个缝,从哪边发力最省事,一股脑的,全涌进来了。
顾停川盯着那个角落,太荒唐了。
可他就是觉得,这样一定能成。
随后他没再耽搁,抓起钢筋,利落的塞进了冷柜底角。
脚尖一勾,把旁边那块缺角的红砖拨过来,往下一垫。
「准备。」
他双手压住钢筋另一头,腰背绷紧,猛的往下一压。
吱嘎~
刺耳的属摩擦声一下划开了整个角落。
那台死沉死沉的冷柜,居然真让他给撬起了一道缝。
「拔!」
林见夏咬紧牙,立刻往回抽腿。
脚踝擦着柜子底边滑了出来,鞋却还死死的卡在下面。
她那只剩下白袜子的脚直接拖过泥水,在地上蹭出一条又湿,又狼狈的痕迹。
砰!顾停川手上一松,冷柜又重重的砸了回去,震的积水都跟着颤了一下。
林见夏一把抱住右脚,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忍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顾停川立刻挪过去,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
伸到一半,他看见自己手套上沾着的脏水跟黑血,动作顿了顿。
他皱着眉,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
还是嫌脏,脆把手套咬下来扔到了一边。
这才托住她的脚踝,小心的挪到自己这边。
「疼。。。 」
林见夏本能的往回缩。
「刚才不是挺能忍?」
他嘴上还是那副德行,手里的力道却放的很轻。
裤腿卷上去,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青紫一圈,看着就吓人。
顾停川用拇指顺着骨节一点点的按过去,边按边看她的反应。
「这儿?」
「。。。疼。」
「这儿呢?」
「还,还行。」
他又按了两下,肩膀总算松开了一点。
「骨头没断。扭伤,筋拉到了。」
林见夏靠回纸箱上,肩膀跟着塌了下来,像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肯松一点了。
隔了几秒,她低低的叫他。
「顾停川。」
「嗯。」
「你的手。。。怎么一直在抖?」
顾停川的背脊一僵。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果然还在发颤,压都压不住。
刚才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那口气散了,后劲儿一下全翻了上来。
蓝光,怪物,会跳字的东西。
还有这个见鬼的地方。
他活这么大,头一回有种脚底下踩空的感觉。像好好的世界突然塌了一块,把人整个给掀了进去。
可还好林见夏还在这儿。
外头那群东西也没走远。
他现在要是先乱了,今天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顾停川把手攥成拳头,直接塞进口袋里,脸上半点没露怯。
「钢筋太沉,震麻了。」
他的声音很稳。
林见夏看了他一会儿,没拆穿,只是舔了下发的嘴唇。
「顾停川。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蓝的。像块屏幕,闪一下就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
「上面还有字。」
顾停川没吭声。
林见夏自己先吸了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疯。
「我这边跳出来四个字。好像是什么资源嗅觉。」
这四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我掉下来以后,本来想先爬起来找你们。」
她低头看了眼那台冷柜。
「结果闻到一股味儿,不是垃圾,也不是血。。。像医院清创室里那种,碘伏,酒精,还有防腐剂,全搅和在一块,冲的我脑门都发胀。」
她摊开左手。
掌心里躺着一个小白塑料瓶,瓶身沾满了泥,封口倒还是好的。
「就是这个。我一摸到,底下那东西就动了。后面柜子翻了,我的脚也卡在下面了。」
顾停川接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标签早泡烂了,只剩下半个模糊的碘字挂在上头。
这种鬼地方,别说一整箱药了,就这么一小瓶消毒液,都算值钱的东西了。
他又吸了下鼻子。可是什么都闻不到。
四周只有那股烂臭味,霉味,血腥味,跟污水的馊味,全糊在人肺里。
「拿到以后那味儿反而没了。」
林见夏皱眉。
「所以我猜,这玩意儿不是让我闻味儿,是能让我找到一些物资。」
她抬头看他。
「你呢?刚才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顾停川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琢磨。
「我这边。。。也有。」
林见夏一愣。他看了眼冷柜,又看了眼在地上的钢筋,声音低了一点。
「结构主宰。」
空气安静了半拍。林见夏张了张嘴。
「。。。什么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顾停川站起身,走到旁边那堆破木架子前,目光扫了一圈,忽然抬脚踩中其中一个连接点。
「咔哒。」木架一歪,一长短刚好的木条掉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木条,又顺手从地上扯了截尼龙扎带,这才回过头。
「不是突然学会了什么。更像是这些东西摆在我面前,我一眼就知道哪儿是死结,哪儿一碰就散,哪儿能借力,怎么弄最省事。」
这回林见夏没接话。
顾停川也没再往下说了。
谁都知道这事儿不正常,可现在可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顾停川重新蹲回她面前,把木条贴上她脚踝外侧。
「脚给我。先固定,不然你站都站不住。」
扎带一圈圈绕过去,慢慢的收紧。
林见夏疼的吸了口凉气,咬着牙没吭声。
只是手指无意识的攥住了他的夹克袖口,越攥越紧。
顾停川低头打结,两个人离的贼近。
她呼吸还没匀,一下快一下慢的,热气轻轻的扫过他脖子边上。
他动作顿了顿,很快的把结打死,起身退开。
弄完,他偏开视线,像是不想继续维持刚才那个距离。
「还有件事。」
他顺手把话题岔开。
「猫也不太对劲。」
林见夏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雪糕正蹲在纸箱上舔爪子,一脸别来烦我的表情。
「刚才那东西叫成那样,外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停川压低声音。
「还有血味。按说,这么近,别的感染者早该被引过来了。」
林见夏怔了一下。
「你是说。。。 」
顾停川盯着雪糕。
「问题可能出在它身上。」
两人又去看咕噜。
那只胖美短已经缓过来了,这会儿正围着半截尸体小心的嗅闻。
闻了两下,它又扭头冲林见夏手里的药瓶叫了一声「喵呜」,尾巴甩了甩,像在催她赶紧收好。
林见夏喉咙有点发紧。
「连猫都这样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顾停川提起钢筋,朝外头那片昏沉沉的天色看了一眼。
「反正不是我们原来那个世界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
「这里不只是乱。怪物,能力,蓝屏。。。感觉就像有人先把游戏规则定好了,再把我们给丢进来。」
「像是规则怪谈?」
「差不多。规矩搞不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朝她伸出手。
「能起来吗?天快黑了,得走了。」
林见夏撑着纸箱,试着单脚站起来。
左脚刚踩稳,右脚一扯,脸色立刻又白了。
她低头看了眼还卡在冷柜底下的运动鞋,烦的皱眉。
「鞋还在里头。」
「不要了。」
「我单脚跳也....」
「跳个屁。」
顾停川直接打断她。
「地上全是碎玻璃跟烂铁皮,你这袜子能挡什么?真扎穿了,感染了,你嫌命长啊?」
林见夏被堵的一噎,还没来得及回嘴。
胳膊已经被他拽了过去,搭上他的肩膀。
他右手圈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踩我鞋上。」
林见夏整个人都僵了。
右脚不敢沾地,只能把前脚掌轻轻的搭在他的靴面上。
两个人差不多都快贴一块儿了,薄毛衣蹭着夹克,连对方的呼吸都听的清清楚楚。
她后背一下绷的笔直。
顾停川自己也停了半拍,但手没松。
「走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架着她慢慢的往巷口挪。
雪糕轻巧的从纸箱上跳下来,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
咕噜原本还围着药瓶打转,见人走了,也赶紧甩着尾巴追上来。
才走出几步,咕噜忽然停住了。
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浑身的毛一下全炸了,几步就窜到前头。
然后扒上半掩的铁门门槛,脖子伸的老长,鼻尖一个劲的朝偏街那边嗅。
它没哈气,也没低吼。
只是闻了两下,就急急的回头看林见夏。
嘴里挤出一串又短,又黏的夹子音,尾巴绷的笔直。
顾停川下意识的握紧了钢筋。
「它怎么了?」
「等等。。。 」
林见夏死死的盯着咕噜,连脚上的疼都顾不上了。
她手指一收,几乎把顾停川肩膀上的衣料都给攥皱了。
「顾停川。」
她声音发哑。
「咕噜在家里,只有一种时候会这样。我妈拿拖把要揍它的时候。」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对。。。 」
她盯着咕噜,嘴唇一点点的发白。
「不是怕。」
她咽了口唾沫,语速一下快了起来。
「我妈今天上车前,手背划了道口子。她嫌酒精刺,翻包翻了半天,最后抹的是那支姜味护手霜。那味儿很冲,咕噜每次闻到都躲。」
她顿了一下,呼吸乱的厉害。
「我从小闻到大,不会认错。」
小时候冬天手裂,她妈总是一边嫌她娇气,一边拧开那支护手霜往她手背上抹。
姜味冲的人眼睛都发酸,她每次都想躲。
可这会儿,她宁愿那股味道再浓一点,浓到隔着几条街都能闻见。
顾停川的神色一沉。
「它看的是哪边?」
两人顺着铁门的缝往外看。
斜对面,隔着几条街,是一片塌的乱七八糟的旧商业楼。
就在这时。
轰隆!!!!!
巨响毫无预兆的炸开。
火光猛的窜起,几乎把半边天都给映亮了。
压在废墟上方的红雾被生生的撕开一个角,浓烟翻卷着冲了上去。
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铁门嗡嗡直颤。
林见夏心口狠狠的一缩。
那个方向,正是咕噜刚才死盯着的地方。
整片街区像被这声爆炸彻底的激活了。
原本游荡在四周的感染者,全被引了过去。
巷口,楼道,跟翻倒的车堆后头,一道道黑影接连冒出来。
嘶吼声一层压着一层,疯了似的朝爆炸点涌过去。
密密麻麻,几乎堵满了整条街。
林见夏张了张嘴,口像堵死了一团东西,愣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停川死死的盯着那团翻涌的黑烟,脑子转的飞快。
他摔下来的时候,往那边扫过一眼。
废弃商场,旁边还连着一栋挂着药房招牌的烂尾楼。
如果张慧敏真在那附近
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绞肉机。
林见夏也反应过来了,身体猛的一震,当场就要往外冲。
顾停川一把按住她。
「不能走大路。」
他声音压的贼低,又沉,又硬,完全没商量的余地。
「你现在冲出去,连街口都到不了,就得先被那群东西撕了。」
「可是我妈」
「我知道。」
这三个字出来的很快。
林见夏眼圈一下就红了,几乎是咬着牙往外挤话。
「你知道有什么用?那是我妈!!!」
顾停川没跟她顶,只盯着外头那股奔涌的尸,眼神一点点的冷了下来。
「能炸出这么大动静,那边肯定不止感染者。可能有活人,也可能有更蛋疼的东西。走正面,纯纯送死。」
他说着,偏头看向侧边那条更窄,更黑的巷子。
「我们走侧巷。绕过去。」
说完,他先看向雪糕。
「雪糕,千万别出声。」
又看向咕噜。
「带路。」
如果这鬼地方真是拿活人来筛选。那就看看,最后被筛下去的,到底是谁吧。